少有时间回北城。 唯一一次回来是在14年4月25日,那天她一大早赶飞机从拉萨飞北城。 下午两点半,李瑾南风尘仆仆打车到郊区墓地。 太过匆忙,李瑾南什么都没带,直接从机场赶过来,手上还提着行李。 她将行李丢在路边,习惯性地绕着那条小路往上走,走到尽头处的某处墓碑,李瑾南直视墓碑上的照片,看着照片上留着羊毛卷发,穿粉红婚纱,笑容明媚的女人,神情忽然恍惚。 看着上面鲜活漂亮的女人,李瑾南有种“辛菱还活着”的错觉。 李瑾南站了几分钟,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烟盒,一屁股坐在地上,慢腾腾点了根烟。 烟点燃,李瑾南捏着烟吸了两口,回头望着照片上的辛菱,李瑾南抬头望着远处湛蓝的天,开始自言自语:“刚从西藏回来,这一年去过很多地方,认识不少朋友。” “我没见到李贞,上次跟她打电话,她说她进国家剧院了。你应该挺自豪的吧,她走了你走过的路。” “我跟李鸿达闹翻了,你的玉石项链我没拿回来。你有些话说得挺对的,我身上有他的血,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狗。” “他疯,我也疯。除了李贞,李家这一家子都是疯子。” 说到这,李瑾南弹了两下烟灰,埋头继续抽烟,抽到一半,李瑾南仰头双手后撑在地,缓缓张开诱人的红唇,闭着眼一点一点吐出烟雾。 烟雾散尽,李瑾南睁开眼,适应几秒刺白的天,接着往下说:“当初你问我要不要跟你走,其实有那么一两秒我是想的。可是我一想到我跟你走以后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我就不乐意了。” “外公外婆讨厌李鸿达,连带着不肯接纳你,舅舅有妻有女还得养家糊口,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全职太太离婚后恐怕连工作都找不到,更别提还要养一个累赘。” “你大概忘了,那年我十二岁,已经懂得权衡利。某种意义上说,你跟李鸿达没什么区别。你们都想要李贞,而我只是顺带。” “而我最讨厌的就是成为百般无奈下的第二选择。我要的是首选,如果不是首选,我宁愿不要。” 说到这,李瑾南掐灭烟头,手撑着地站起身,目光落在辛菱脸上,没什么情绪说:“我确实是一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可你的每个祭日,我都没有缺席。” “如果有来生,我再也不想碰到你、李鸿达、李贞。” 话音刚落,背后忽然传来一道重物掉落的声音,李瑾南下意识回头,只见李贞抱着一束小雏菊,蹲下身慌乱地捡苹果。 其中一个新鲜通红的苹果滚到了李瑾南脚边,李瑾南弯下腰捡起苹果,苹果在地上滚了几圈,腹部磕了几?????个小口,李瑾南指腹落在磕烂的小口,沾了满指腹的苹果汁。 李贞揪紧塑料袋,盯着李瑾南手里的苹果,小声问:“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李瑾南看了眼李贞,随手将苹果丢李贞怀里,人站在一旁没说话。 李贞也自觉尴尬,默默走到辛菱墓前蹲下身将小雏菊搁在墓碑旁,又从塑料袋里取出几个苹果搁在墓台。 李瑾南没着急走,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主动搭声:“一个人来的?” 李贞咬了下嘴唇,回头否认:“不是。” “许姨在山下,她陪我一起过来的。” 李瑾南脸色肉眼可见变深,她盯着满脸心虚的李贞,控制不住地冷笑一声,“李贞,你怎么敢的。” “你妈还看着呢,就这么迫不及待认亲人?” 李贞握着苹果的手一抖,下意识跟李瑾南辩驳:“姐,你误会许姨了,她不是什么……” 李瑾南瞧着李贞那一脸无辜的样,忽然不想多说。 她定定扫了两眼明明害怕她却又坚持为许梅辩驳的李贞,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提包,没什么情绪地转身离开。 李贞看李瑾南要走,急忙站起身,本能出声叫住她:“姐,你要走了吗?” 李瑾南脚步顿了一下,没理李贞,继续往前走。 李贞盯着李瑾南单薄而又坚韧的背影,眼眶不自觉地红起来,她揪紧衣袖,发出疑问:“姐,你为什么老是这么对我?” “我明明很努力地跟你亲近,也很喜欢你,甚至把你当成人生目标。” 李贞声音不大,说的每个字却都清晰地钻进李瑾南的耳朵,李瑾南闻言停下脚步,回头迎上李贞满目的委屈。 视线交汇片刻,李瑾南移开眼,平静询问:“李贞,有些事非要我说得这么清楚?” “你觉得许梅、李鸿达是好人,那是因为受委屈的人不是你。” “你活得太安逸,安逸到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美好的。可是我不是,我的世界充满危险、背叛、抛弃、不公平。” 李瑾南懒得管李贞的反应,说完就下山。 郊区偏远,附近没什么车,李瑾南来时打的出租车早没影了,李瑾南下来没撞见许梅,估计躲着她不敢见吧。 李瑾南等了十来分钟都没车,她坐在行李箱,掏出手机翻通信录。 翻来翻去就一个孙钰、周旭尧,李瑾南指腹在周旭尧三个字上停留几秒,转头给孙钰打电话,打了几通都没接。 通信录里还剩个周旭尧。 李瑾南犹豫片刻,打赌似地按下拨通,按下的瞬间,她心跳骤然加快,手心没由来地冒出薄汗。 嘟、嘟、嘟…… 手机每响一声,李瑾南的心跳就加快几下。 响到尾声,那头毫无征兆地传出一道熟悉的、沙哑、清淡的嗓音:“李瑾南?” 李瑾南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再次问:“回北城了?” “刚到。”李瑾南难得紧张地舔了舔嘴唇,晦涩回他。 那头顿了半秒,体面询问:“找我有事?” 李瑾南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开口提下句。 周旭尧像是猜到了李瑾南在想什么,忽然开口问:“在哪儿?我去找你。” 李瑾南骤然松了口气,将定位发给周旭尧。 电话挂断,李瑾南坐在马路边等周旭尧。 其实那天没等多久,也就一个小时左右,李瑾南却觉得等了好长时间,长到每分每秒都像被拆分过似的。 周旭尧过来,李瑾南正坐在行李箱上刷微博,刷到一半,面前突然罩下一道阴影。 李瑾南下意识抬头,迎面撞进一双漆黑幽深的眼,那人像是刚从会议室里出来,一身深灰正装,领口的纯色领带被他胡乱扯开一点,衬衫纽扣解开两颗露出一小片皮肤,他笔直地站她面前,单手插兜询问:“等久了?” 时隔一年三个月,两人好像没有隔阂,一如之前的相处模式。 李瑾南仰头看着人,摁灭手机,起身自然而然走他跟前,摇头否认:“没多久。” “吃饭了?” “没。” 周旭尧见她一身风尘仆仆,温和问:“下飞机就来这了?” 李瑾南笑着点头。 周旭尧看着被晒黑好几个度的李瑾南,莫名抬手揉揉李瑾南的脑袋,手落在她的肩膀,自然而然问她:“去吃涮羊肉?” 李瑾南静静看着周旭尧将她扔地上的行李箱、手提包一齐丢进后备箱,默默点头:“行。” 嘭的一声,周旭尧阖上车门,边系安全带边偏头问她:“出去这一年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人?” 李瑾南想了想,缓缓开口:“在云南认识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男人。” 周旭尧嘴角微抿,似笑非笑反问:“很有意思的男人?”第27章 2018 曲那到巴兰大约三百公里, 开车过去得八个小时。 路上周旭尧坐在副驾补觉,程希跟林加在后排腻歪,俩年轻人谈个恋爱格外亲密, 一会给对方嘴对嘴喂水, 一会手握手,一会肩靠肩侧着脑袋一起看风景。 时野开车开久了, 脾气上来, 时不时睨一眼后座的两人,表情臭得没眼看。 开到三分之一,时野哐当一下停下车, 一句话没说,直接推门下车, 人蹲在马路边抽烟。 那样子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让人分不清谁是雇主。 程希见车停下来, 好奇地够长脖子往车窗瞅了眼, 见时野没走远, 程希收回目光, 继续躺在林加怀里嗑瓜子。 车内四个人,就周旭尧无事可做。 时野动静过大, 周旭尧被惊醒没再睡下去。 受不了小年轻的甜蜜,周旭尧松了松领口, 捏着防风打火机下车。 时野听见脚步声,扭头没什么情绪地瞥了眼周旭尧,继续蹲在马路边扯野草。 高原的天说变就变,刚还晴空万里, 现在就乌云密布, 气压低到人传不过去。 远处荒原与浑浊的天融合一体, 看不出分界线,平地忽然起了阵阵冷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周旭尧平静地站定在时野身旁,抽出两根烟,一根塞嘴里,一根递给时野。 时野拽得跟什么似的,先是闻闻周旭尧递过来的烟,确定是好烟才咬嘴里,接过周旭尧递过来的防风打火机点火。 吧嗒一下,时野捧着打火机,垂低下巴点火。 橙黄色的火苗噌噌直冒,风吹得火苗七倒八歪,时野点完烟盯着随风晃动的火苗瞅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周旭尧:“你这趟要是没找到她怎么办?” 周旭尧捏烟的动作一滞,他轻合的嘴角微微往下抿了抿,扯唇固执回:“能找到。” 时野骤然笑了下,像是笑周旭尧又像是笑自己。 周旭尧没去深究时野笑里的深意,抬起头颅缓缓看向远处越来越近的混合着沙尘的浊风,不慌不忙抽了口烟。 烟雾弥漫上空,转瞬消失在视线,周旭尧盯了几秒远处遮了大半的雪山山巅,胸腔深处发出一句似是而非的话:“我也在想,要是找不到她,我能怎么办。” 时野随地坐下,随意抻着双腿,缩着脖子抽了两口烟,回头轻描淡写开腔:“早干嘛去了。” “这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后悔。” 周旭尧难得没反驳,人静静站在马路边抽烟。 一根烟抽完,时野起身拍拍屁股的灰,扭头一言不发钻进驾驶座。 周旭尧紧随其后。 一行人再次出发,开了不到十分钟,天突然变了个彻底。 不远处的山里卷起阵阵浊风,逐渐形成小面积的沙尘暴。 那一瞬间,荒原一片死寂,所有生物都在拼命逃窜,时野脸色难看到极点,他牢牢握着方向盘,用力踩油门,试图穿过那片沙尘暴。 风不要命地撞进车窗,噼里啪啦砸在车顶,如同催命的铃铛声,视线被笼罩在一片浑浊中,除了不停翻滚的灰尘,看不见任何东西,车行驶在路上跟小木船在波涛汹涌的水里似的,不停晃悠,没个平静。 程希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吓得缩在男友怀里,指甲紧紧抠住对方的胳臂,虚着眼,神色紧张地盯着前方快要掀翻车的风。 时野还算冷静,只是脸上多了层凝重,他尽可能地稳住方向盘,想要尽快摆脱窘迫的境况。 周旭尧在三人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平和,他翘着二郎腿,安安稳稳坐在副驾,膝盖上摆着本日记本,静静看着周围如同猛兽袭来的沙尘暴。 【周旭尧,你最近过得好吗?我挺好的,最近几天巴兰一直大晴,我今天出去转了两圈,碰到一个藏族少年,挺可爱的一个小孩。 才12岁,还没成年呢。不过长得挺好看的,有一双跟河水般清澈的眼睛,跟我说话的时候,他就那么静静看着我,像看五色经幡一样神圣、认真。有那么一瞬间,我都快被他眼睛的光折服了。 他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桑吉,藏语里是佛,觉悟的意思。小孩很爱笑,我跟他说话,他总是睁着一双笑眼看着我。 看到他,我心都快被融化了。 下午桑?????吉邀请我去他家做客,我闲着没事,拿上相机开车载他一起去他家。走到一半才发现他家在很远很远的山里,大概要走三十多公里吧。 路很烂,很多地方没有路,车开到三分之二就开不进去了。我只能背着相机下车跟桑吉一起走。 桑吉只上过小学,不过汉语学得很好,跟我聊天几乎没有压力,还会几句简单的英语。 我其实很后悔往下聊。 我才知道桑吉这趟去巴兰是为了给母亲买一双棉手套,这副手套只要十六块,却花了桑吉五年的存款。 他妈妈上个月背东西不小心摔进冰河把胳臂冻坏了,一冷就疼,爸爸之前是铁路工人,退休后帮人搬重物砸断腿瘫痪了。 有一个八十四岁的爷爷,爷爷身体不好,却为了攒钱送桑吉上学,独自爬到山里摘虫草。 小桑吉很坚强,主动承担妈妈之前的工作,背着四五十斤重的东西爬两天三夜给雇主送东西。 周旭尧,你肯定猜不到小桑吉这趟有多少钱。 五十块,只有五十块,他跟着那些大人折腾了两天三夜,爬过雪地,高山,走过泥泞,路过一个个村庄,最终抵达终点才拿到五十块的报酬。 可是小桑吉讲起这事的时候脸上除了自豪、高兴没有任何委屈的神情。 我不忍心听下去,小桑吉却很骄傲地跟我说他终于能为家里分担压力了,他很开心凭借自己的努力赚到钱。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之前的经历好像什么也不是。 比起桑吉,我连苦都算不上。 周旭尧,我看着十二岁的桑吉好像看到了曾经的我,这样说可能不太准确,可是我很清楚地知道,我很喜欢小桑吉。 他像是一朵顽强的向日葵,在深幽里发芽生根,努力汲取太阳的光,逐渐成长为一朵坚韧的花骨朵。 徒步三个小时后,我见到了桑吉的妈妈,是个很苍老的妇女,脸上、手上布满了皱纹,皮肤黢黑,有一双跟桑吉一样漂亮、清澈的眼睛,她很热情,即便右手不方便,也很热情地为我准备酥油茶,准备饭菜。 他们家很简陋,简陋到家产只有几个用得破旧的锅、几件破家具,唯一比较珍贵的大概是墙上挂的那台早该淘汰的黑白电视机。 桑吉爸爸腿被砸断,只能常年躺在床上,他身上有一股很难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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