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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许死后的第二年，盛清佑的妈妈找到俞秋，希望俞秋能放过她的儿子。
其实他和盛清佑见的面并不多，只是有时候两家公司有合作会一块儿吃个饭。俞秋的话题度挺大，或者说有心之人对江家的公司感兴趣，就总是被拍，闹一些不好看的绯闻。
说什么的都有，即使公关部门澄清也无济于事。他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也就随便了。盛清佑也没明确和外面的人说过他们的关系，他喜欢俞秋，这个俞秋知道，虽然俞秋觉得自己挺糟糕的。
不过盛清佑没挑明过，他也假装不知道。他自己也有私心，盛清佑的眼睛和江淮许的很像，他就想着能多见几面也挺好的。
盛母是江淮许的小姨，不知道为什么，相比于盛清佑，她的眼睛和江淮许的更像。换个说法，她和唐柔的眼睛很像，江淮许的眼睛随了唐柔的。但俞秋怕唐柔看见他难受，所以在唐柔的身上找江淮许影子的想法不了了之。
俞秋坐在莞城市中心的一家私人餐厅里，看着透明窗外的行人来来往往。
盛母说了很多，她的控制欲强，不想盛清佑做一些脱离她掌控的事。
“希望你能离盛清佑远一点，即使你俩当真如传闻说的那般互相喜欢，我也不可能会接受你的。”
他们坐在一楼的包间里，为了追求氛围感，私人餐厅的设计师故意把灯光设计成了暖黄色。有只小猫趴在外面的绿化带里睡觉，有自行车路过，吓了那只猫一跳，弓着背发出尖锐的喵呜声。
俞秋眼神游移许久，焦距总算随着那只猫的离开回到盛母的身上，他点头答应：“好的，我尽量。”
他说话的语气很温和，眼里甚至还带着笑意。
盛母对他如此轻易地答应有些不可置信，她原本以为俞秋会是一个难搞的角色。她来之前特地找人打听过，这人的手段狠毒，也做好了要和俞秋聊很久的准备。
俞秋倒是没想那么多，他是觉得以前他和江淮许一块儿追的晚上黄金八点档的狗血剧有些假，按理来说盛母应该会给他一张一百万或者两百万的支票才是。
他看着盛母的眼睛，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上挑，不过江淮许的应该温柔些，在俞秋面前他总是笑着的，没什么攻击性。
俞秋把自己的名片推过去，轻声道：“希望以后我们还能再见。”
盛母莫名其妙地看了眼他，“还是别了，你最好说到做到。”
说完，她提着最新款的爱马仕离开，俨然一副贵妇的模样。
俞秋说不上失望，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把还没碰过几口的西餐吃完离开。
他觉得自己挺奇怪的，江淮许死后的前两年，他有时候在路上遇到和江淮许很像的背影，或者只是单纯和江淮许穿着同款的衬衫，他的心里都会浮现出久违的怀念。
直到江淮许死后的第三年，他渐渐忘记江淮许的模样了。时间一直在走着，流年能带走很多东西，包括俞秋记忆里的江淮许。
有一次合作的一个老总自作聪明地揣摩俞秋的心思，找了个和江淮许眉眼骨相都有五六分像的男生，大学生的年纪，眼神躲闪着，说话也吞吐，少了江淮许身上的温和又疏离的气质。
那晚他没喝多少，但胃里翻涌的感觉实在不好受。他给自己点了根香烟，透过白色的烟雾看坐在一旁和江淮许有几分像的男生。
过了会儿，他站起身，和老总说终止合作。快步离开会所，拒绝了助理跟着上前，自己去厕所里吐了。
生理性的眼泪沾湿眼睫，俞秋在洗手池那儿漱口，后知后觉的觉得恶心。
原来他也从看见和江淮许相似的脸会怀念的年纪到了讨厌的时候啊。
太讨厌了，怎么能有一个人和他长得那么像。
好不容易要忘记了。
人死前是有直觉的，俞秋突然理解了江淮许去世前，他让江淮许说话时江淮许不说了。原来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没有多长时间了啊。
俞秋把自己名下的所有财产记了唐柔的名字，给自己立了遗嘱，做了股权变更的公证，所有的一切都被他原封不动的还了回去。
还去找了齐醒。
那天齐醒还在家，见到站在他家门口的人时，齐醒还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后冷着脸挡在门口，语气不悦道：“你来干嘛？”
俞秋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面无表情，“喝酒。”
看在酒的面子上，齐醒没再拦他，“进来吧。”
两人的关系不好，也没多少话题，能聊的只有高中。俞秋就一边听着他说他们仨从小到大的友情，一边喝着酒。有时候说到兴头上了，齐醒才有些难过，看着俞秋也生气，骂他做人不能这样。
“俞秋，你但凡有一次去看过他。”齐醒哽咽道，“我刚开始还想你是不是不好意思和我们一块儿去，可有一年江淮许去世那天，我在龙柏山坐了一整天，你都没去。”
“……你真的好没良心。”
齐醒喝醉了。
俞秋沉默着把杯子里的喝完，自己起身离开。
江小秋也离开后他就很少回园区了，他去自己习惯性去的那家酒店，顶楼那套总统套房成了他一年里经常光顾的地方。
唐柔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俞秋还睡着，他伸手把手机拿过来看了眼时间，早上八点。
她问了地址后把电话挂掉。
俞秋在床上愣了会儿起来洗漱。
九点的时候外面响起敲门声，他把手里的电脑放回桌上，去给唐柔开门。
唐女士是个很善良的人，如果江淮许不是因为俞秋离开的，她会永远把俞秋当作第二个孩子。
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唐柔皱眉问：“喝酒了？”
“嗯，”俞秋回答，“喝了点。”
唐柔没说话，进门后开始忙活，最后还是没忍住，“少工作一点，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俞秋恍惚了下，问她，“唐姨，你怎么不恨我了？”
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眶里滚落，他说：“你不恨我了，是不是也要把他忘了？”
唐柔转头去看俞秋，看他身上穿着的松松垮垮的衣服，江淮许的。
她有些难过，俞秋也只比江淮许小一岁而已，本应该有更好的未来，却自己把自己困住了。
“那么多年过去了，该走出来的。”她深吸了口气，脸色惨白地说。
送她离开的时候，俞秋嘱咐她，“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俞秋最后去找的人是盛清佑。
他们站在星阁顶楼，莞城八月的晚风里还夹着夏天的燥热。
盛清佑问他要了根烟，也放在嘴里咬住没点。
白色衬衫的袖子被俞秋挽至手肘，露出白皙修长的手臂。
他给自己点了火，吐了口烟。
晚上的风很大，白色的衬衫被吹得贴在俞秋的身上，并不是很合身。
盛清佑收回视线，沉默着陪他一块儿看远处的景色。
“盛清佑，能麻烦你一件事吗？”俞秋问。
“说了再考虑考虑。”
皎洁的月光一如既往的清冷，空气里像是有层淡淡的薄雾。
俞秋顿了会儿道：“我走后你有空的时候能帮忙看看唐姨和江伯吗？”
“你要去哪儿？”盛清佑看了眼他。
俞秋笑了笑，“出差啊，过几天得飞南城。”
盛清佑偏头看他，笑着道：“他们是我亲人，不用你特地说我也会的。”
“那就好。”俞秋松了口气。
八月二十七是江淮许的生日，俞秋买了束红玫瑰。
他本来是想打算自己一个人去的，最后想了想还是给助理打了电话。
每年的这天俞秋都不会去公司，所以接到他的电话时助理也有些懵。不过他的职业素养并没有让他多问，一个小时后开着车在花店门口停下。
俞秋和花店老板点头告别，走进助理撑着的黑伞下，听雨砸在伞面发出的闷响声。
“俞总，去哪儿？”助理问。
“龙柏山。”
助理怔了怔，在地图上找到位置后驶着迈巴赫朝龙柏山的方向去。
俞秋的传闻公司里的人多多少少都听过，有说他是为了钱才和小江总结婚的，也有说过不了几年俞秋就会跑路的。
他其实看得挺清，毕竟他在俞秋身边跟了四年。他想俞秋应该是爱小江总的，并不是没有感情。
要不然也不会下着大雨还要去龙柏山了。
俞秋晕车，这习惯他知道，所以即使外面大雨滂沱，助理开车都开得又稳又慢。
直到路过一个路口时，俞秋忽然道：“在前面拐角那儿停一下吧。”
顺着他的视线，助理看见了一只小猫，“俞总，我去就行，外面雨大。”
俞秋拒绝了他，自己撑着伞往下走，蹲下身抱起那只小猫，也是只小布偶。
迎面的卡车失了控地朝他而来时，俞秋来不及躲，他柔声和那只小猫说：“往那辆黑色的车那儿跑，以后会有人养你。”
小猫似乎是听懂了，挺有灵性，摇摇晃晃地往迈巴赫的位置跑。
它跑得很快很快，一晃眼，长得和江小秋还真像。
“生日快乐。”俞秋说。
只是可惜他那束玫瑰花了，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呢。
他俩之前闹的矛盾还没和好，不送花过去的话，江淮许会更生气吧。不然江淮许为什么不回他消息，也不接他电话了。
江淮许是他见过最小心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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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的门被打开时，齐醒刚又开了几瓶红酒。
他组的酒局，人挺多，一眼望过去莞城有钱人家的公子哥都在这儿。不过也正常，毕竟齐醒的爷爷在莞城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听到动静，齐醒抬眼去看，见到进来的是盛清佑，他的脸色唰的一下变了。
齐醒踹了脚林嘉昀，生气地问：“你请的？”
这是俞秋葬礼后的第二个月。
林嘉昀没说话，算是默认。
“你请他干嘛？”齐醒没好气道。
其实之前他们的关系还不错，但自从知道盛清佑和江淮许都喜欢俞秋后，齐醒单方面和盛清佑绝交。
林嘉昀看了眼他，很平静地说：“你不是早就想知道俞秋的事儿了吗？”
齐醒动作顿了顿，给坐在另一边的盛清佑倒了杯红酒，嘴硬道：“谁告诉你的？他怎么样关我屁事？”
看到俞秋去世的消息时，齐醒皱着眉给报道这件事儿的媒体打了电话，骂是不是脑子有病，人好端端的瞎写些什么。
没想到是真的，没开玩笑。
他的葬礼也很简单，齐醒只是在吊唁的灵堂看了眼，抱了抱唐柔和江声平，放了枝白菊就离开了。他没去送俞秋，就像俞秋没去送江淮许一样。
齐醒垂眼，包厢里很吵闹，就他们仨这个位置还算清静，其他人也不敢过来吵。
他喝了口酒，看着盛清佑开口：“报应啊。再说哪儿轮得到我们俩难过，这一桌不是有人比我俩更有资格吗？”
盛清佑没放在心上，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他不久前来找过我。”
“商量私奔啊？”齐醒不爽道。
“没，”盛清佑说，“他让我以后有时间帮忙看看我大姨和姨丈。”
话落，三人都变得沉默。
齐醒怔了会儿，想起俞秋和他一块儿喝的酒，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想了想说：“你不会想说他自己知道自己要死了吧？我说世上有鬼你信不信？”
盛清佑又喝了杯，看着齐醒：“你们知道他出事儿那天是要去哪儿吗？”
还没等齐醒说话，他继续道：“龙柏山，那天是我表哥生日。”
齐醒心里咯噔了下，他猛地抬眼看向盛清佑，“什么意思？”
“能有什么意思。”盛清佑吐了口气，“他爱我表哥呗，不想承认他死了，拿着他的生日当祭日。”
“……你踏马胡说些什么？！”齐醒咬牙瞪着他。
周遭的人安静了会儿，全部转头看他。
齐醒摆手，示意他们继续不用管。
包厢里又恢复了吵闹。
彩灯五颜六色的光晃得眼睛有些疼，盛清佑咬字咬得很清晰，“我说他不喜欢我，他喜欢的一直只有我表哥。齐醒你没去送他，你还骂了他三年！听懂了吗？”
林嘉昀怕两人吵急了打起来，注意力一直在齐醒身上。
没想到他听了后一反常态的没动作，坐在那儿也不说话。
“齐醒，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他不爱江淮许，以他的脾气他有耐心陪江淮许七年吗？能和江淮许结婚吗？能在江淮许离开后仍然在江家待了三年？”盛清佑说，“再难还的债那么多年也够了吧……”
齐醒转头看着远处，随着他的视线，光透过红酒的玻璃瓶，在漂亮的酒桌上落了一地斑驳的影子。
“……可你们不是还被拍到过吗？装什么啊？人都死了，有什么好装的？”齐醒无力道。
盛清佑默然片刻，“他想要我爸的联系方式，就那么简单。”
盛清佑的父亲是做什么的他们都清楚，齐醒喉咙有些疼。
俞秋死前他都说了些什么啊，他说俞秋没良心，说俞秋过分。
“他承受的不比你少。你没了兄弟的同时，他也没了爱人。”
后来怎么离开的齐醒也不知道，他模糊记得他喝得很醉。出去的时候他拉住盛清佑，固执地问他喜不喜欢俞秋。
盛清佑也喝醉了。外面星星很亮，月亮也泛着淡淡的柔光。
“可能吧。”他说。
他没说实话，也觉得没什么必要。
喜欢的，不喜欢的话也不会为了他和盛母吵架。
他依稀记得高中的时候，学校里传他俩的绯闻。那时候他应该还不喜欢俞秋，只是觉得有个挡桃花的也挺好。
俞秋也不在乎，他对什么事情好像都是平平淡淡的，总是冷着脸。
后来怎么喜欢上的，盛清佑记不清了。还没来得及意识到就喜欢了，甚至无法精确到具体时间。
江淮许死后的第一年，某个宴会上，俞秋喝得有点多。
他站在外面等车，看着盛清佑，总是冷着的脸表情变得格外生动，他笑着说：“你的眼睛很好看。”
盛清佑站在那儿，身后宴会里的光似乎暗了下去，只有会所外打着昏黄的光，全落在了俞秋的身上。
心也跟着跳得快了点。
知道盛母去找俞秋那天，盛清佑很生气。他生平第一次那么讨厌被控制的人生，也不想再按着盛母所希冀的往下走了。
“他答应了。”盛母说，“不过他看我的表情温柔得怪吓人的，还说希望以后能和我再见，这人脑子可能有病，儿子，你以后别去招惹他了。”
还没来得及的质问被盛清佑吞回肚子。
盛母话说出口的瞬间，盛清佑就了然了。原来俞秋喜欢的是他的眼睛，和江淮许有几分像的眼睛。
好在他还没彻底陷进去，能及时止损。
俞秋还挺残忍的。
“太自私了。”盛清佑说。
齐醒有些喘不过气来，慢慢蹲下身，声音变得哽咽，“俞秋，我操你大爷的。”
以后他想找人骂都没了。
俞秋从来没反驳过，也没解释过。他像是在拼图，这些图一块一块拼起来了，别人才能看出来是个爱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