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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夏天，在去港城出差前俞秋和江淮许又因为抽烟这事儿吵了一架。
俞秋看江淮许不爽很久了，“你有本事就一直管着我啊！”
他当时是这样说的。
他嫌江淮许烦，这人一句话说了好几年了，每次都是同一句，无非就是抽烟对身体不好这类似的。其实俞秋对烟没什么瘾，只是运气比较倒霉，每次抽烟都会被江淮许抓着。
江淮许什么也没说，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你说话。”他有些生气。
良久，江淮许咳了下，提醒他，“再不出发要赶不上飞机了。”
港城那边有个合作要谈，对公司以后的发展挺重要，俞秋不得不去。
他抬手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江淮许，摔门离开。
今年年初，唐柔把公司里她负责的项目全部给推掉了，唐柔有了时间，所以自从江淮许接受了手术后，他俩就又从园区搬回老宅，方便她照顾江淮许。
唐柔听到动静出来，看他下楼后问：“怎么又吵架了？”
“没事儿。”俞秋边弯腰穿鞋边回答，“唐姨，我走了。”
唐柔点头，目送着他离开。
两人闹了矛盾，俞秋的手机也久违地安静下来，最起码不用回江淮许的一些无聊问题。
比如今天的月亮好看。
这几天莞城好冷，俞秋你那儿冷不冷。
又或者发现了部评分不错的惊悚片，让俞秋看完了给他描述。
他俩每次吵架都是这样的，江淮许一生气就不会再和他说话，等他自己把自己哄好，两人就算和好了。
但连续十几天江淮许都没给他发消息，俞秋有些心烦。
在输入框里删删减减，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什么东西都没发。
回莞城的那天，俞秋还在想等他回去了还是先服软吧，看在之前江淮许给他破开心消消乐记录的面子上。
直到接到唐柔的电话。
她的声音很哑，应该是刚哭过，“来趟医院吧。”
俞秋很久都没说话，挂了电话后，他转头看向窗外。
其实他并不喜欢秋天，更别说还下了雨。
莞城的梧桐树叶落在路边坑洼的积水里，车来车往的反复碾过，时间长得让人不耐烦的红灯在淅淅沥沥的雨幕里转为绿灯。
驾驶位上的助理小心翼翼地问：“俞总，要去医院吗？”
俞秋回神，想了想摇头，“不了，回锦绣区。”
助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不理解，但还是听了俞秋的话，熟练地转了方向盘，朝着锦绣区的方向去。
雨刮器规律的摆动声在静谧的空气和无尽绵延的黑里更加清晰起来，车开得很快，雨水在车窗的玻璃上几乎是横着流过的，树影在飞速的倒退着，漂亮的彩色霓虹灯在雨幕里朦朦胧胧。
俞秋闭上眼，听外面的雨声。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他撑在伞从车上下来。
助理问：“不需要陪您去吗？”
俞秋从他手里接过车钥匙，摇头，“不用，麻烦你了。”
助理忙摇头，手里也撑着伞，“不麻烦。”
坐在车上时俞秋还有些恍惚，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也没有目的地。
他随便在地图上找了个地方，听着导航里机械的女声不停的提示着往左转还是往右转。车型流畅的保时捷驶过坑洼，溅起的水花又摔回地上。远光灯能看见国道上画的线和路两旁常青的绿化带。
俞秋想起他和江淮许总是看的那部丧尸片，现在这一幕和主角逃亡时挺像的。不过还是有区别的，这儿没有丧尸，也不是末日。江淮许总是不敢看，每次看的时候他都会搂住俞秋的腰，听见声响了就把头埋进他的肩窝，问丧尸走了没。
导航冰冷的声音再次传来，提醒目的地就在附近。俞秋猛地回神，把车子停靠在海边，自己撑着伞下来。
雨不大，冷冷清清的，海面上湿润的薄雾氤氲，风吹过时还带着初秋的微凉。
他把手机开机，齐醒的十几通未接电话涌进来，发着刺眼的红。
他也没管，自顾自地打开江淮许的微信。消息停留在十几天前江淮许发过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J：今天的星星很像俞秋的眼睛。
当时俞秋和他在一间屋子里，觉得江淮许有话不直说发微信脑子有病。
齐醒的电话又打了过来，这次俞秋没挂，接通了。
“俞秋，”他哽咽道，“你真他大爷的没良心啊。”
他有些无力地开口，“江淮许可能捱不过今晚了，你来看看他吧，算我求你。”
“好的。”良久，俞秋答应。
今晚的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海平面上也没有，但莞城的霓虹灯灯光映在上面，跟碎掉的星星似的。
他抬手拍了张，发给江淮许。
-Y：嗯，知道了。
到医院的时候晚上十点，俞秋站在病房门口，在齐醒和林嘉昀的身旁坐下。
齐醒的眼眶红了一圈，深吸了口气说：“唐姨和江伯还在里面，等他们出来你再进去。”
俞秋“嗯”了声，手撑在长椅上，垂眼看地上医院惨白的灯光。
“病情突然就恶化了，”齐醒轻声道，也没管身旁的人有没有听，“五天了，进急救室前还不让我们给你打电话，说怕你担心。”
俞秋垂眼，忽然很想抽根烟，他脸上没太大的表情，似乎无论发生什么都如此。
没多久，江声平扶着唐柔出来。
看见坐在外面的俞秋，唐柔愣了愣，她和江声平的两鬓都已经变白，过了会儿道：“进去看看吧。”
“好。”他说。
静谧的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在有规律地响着，俞秋进门，没坐下，他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江淮许，笑着道：“江淮许，你现在丑死了。”
其实没有，江淮许看上去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俞秋进去的时候他还在看着窗外的雨幕，即使穿着病服整个人也显得温和矜贵。
听到俞秋的声音，江淮许转头看他，也笑，“是挺丑的。”
两人沉默下来，安静地听着病房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最后，江淮许抬手碰了碰俞秋的眼睛，“以后要好好活着。”
俞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压在胸口的钝痛慢慢渗到四肢百骸，甚至有点喘不过气来，呼吸的时候喉咙仿佛有针跟着扎似的。
心电监护仪的波形开始放慢，俞秋的脸色变得煞白，他猛地起身往外走，没有回头再看身后眉眼温和的人。
江淮许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唐柔问他要不要去送送，俞秋没去。
“……你以后不会后悔吗？”齐醒问。
“不会后悔的。”他告诉自己。
他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因为江淮许的离世，江声平身子大不如前了，公司慢慢被俞秋接手。
俞秋也是第一回知道原来江家还有那么多亲戚。
在公司里加班是常有的事，有时候还得出差，不过忙点挺好的，起码不用想些有的没的。
十一月的时候公司里的事差不多解决完了，俞秋抱着江小秋从老宅搬回了园区。
这事儿对唐柔和江声平好一点，他怕他再继续待在老宅只会加剧他们的痛苦，还不如彼此都给彼此一定的空间，走出来就好了。日子毕竟是要继续往前走的，总不能一直被困在原地。
齐醒倒是不依不饶的，别人不小心在他面前提到江淮许的名字都会变得格外沉默。只有齐醒，他甚至有时候喝多了还会给俞秋打电话，问俞秋是不是从来没喜欢过江淮许，要不然怎么狠得下心没去送江淮许最后一程，也没去过一次墓碑，像个没事人一样。
俞秋一次也没否认过，他怀疑自己可能有情感障碍，或者可能对江淮许真没什么感情，要不然怎么一点都不难过。
十二月的时候莞城渐渐入冬，天气突然一下子就变凉了。
有一次晚上俞秋回去，屋里没开暖气，他有些生气，下意识道：“江淮许，你想冷死我就直说。”
说完，俞秋沉默了。他在玄关那儿站了半个小时，直到江小秋过来朝着他叫了几声，俞秋才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
客厅里仿真壁炉里的火焰上上下下的起伏着，他趿拉着拖鞋，抱着和他和解了的江小秋蜷在沙发的角落，把投影仪打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播放着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惊悚片。
可惜没人再搂着他问，“俞秋，鬼是不是出来了？”
真奇怪啊，明明只是吵了一架而已，江淮许至于那么生气，那么久了还不给他发消息吗？
小气鬼。
十二月二十号的半夜，俞秋猛地从梦里惊醒，他的额上布了层薄薄的冷汗，起身给自己接了杯水。良久，俞秋拉开卧房厚重的窗帘，站在十三楼眺望着午夜的莞城，霓虹灯映照在因为入冬覆了层氤氲冬雾的落地窗上，光影不断地晃动。
他忽然很想念江淮许，第一次在江淮许去世后尝试打开江淮许的手机。
在手机里，躺着一条来不及发出去的邮件。
-J：我们小秋辛苦了，下辈子再陪你长大。
瞬间无数的回忆疯了似的涌上心头，势要把他溺死。俞秋用最后一点求生的本能，给自己订了张飞南城的机票。
南城不会下雪。
2020的冬天，莞城下雪了吗？
俞秋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