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城的日子里,陆阿姨沈叔叔居然差点又要有一个孩子。
那沈砚算什么?
只是想一想,叶随的心便紧紧揪了起来。
窗外云层铺满天空,这个秋天的最后一场雨,树叶零落,沾满泥泞。
叶随快速收拾好书包,到学校他就没机会和沈砚单独说话了,只有上学路上的时间。
他蹲在家门口。
守着隔壁静悄悄的院门,等待沈砚出来。
直到雨水落了下来,天空昏蒙,他撑起宽大的伞柄,伞檐的水珠连成线滚落在地,隔着虚浮水汽,他仍然没有等到沈砚。
到了学校,才从苏屿文口中得知,沈砚请假了。
至于请了多久,连老师都不清楚。
叶随很有耐心的等了一天、两天、三天……一周。
整整一周。
沈砚没回过家,也没有露过面。
叶随觉察到一些不对。
周五傍晚,他撑伞离开教学楼,有些心不在焉,踩着脚下的水潭,心里郁闷又焦灼。
为什么请那么久假。
为什么不回他消息。
如果沈砚出现在他眼前,他一定要给沈砚两拳。
不远处的树后露出一道身影。
修长、清瘦。
叶随心跳顿时漏了一拍,执伞僵在原地,两秒后,猛然加快脚步,踩过噼啪水坑,大步上前:“沈——”
瞳孔一缩,他声音乍然消失。
树后不是沈砚,而是同样在找沈砚的陈思维。
陈思维手边拿着伞,伞布坠落着水花,他眼眶红肿,布满血丝,像是很久没休息过,疲倦的、艰难的朝叶随扯出来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叶随。”
“你怎么了?”叶随看着他的眼睛。
陈思维说:“我找到沈砚了。”
叶随还没来得及高兴,陈思维便低下头,道:“但我觉得,我们还是别去见他比较好。”
“为什么?”不祥的预感即将成真,叶随不自觉抓紧了伞柄,皱起眉:“你见过他了?”
“没有,”陈思维道,“……他在我妈的诊所,我妈你知道的,公私分明,我进不去她的地盘。”
叶随顿了顿,和他猜的一样,沈砚果然在陈家医院。
“我去见他。”知道地方就好,叶随转身就要离开,他脚步急促,想也没想绕开陈思维,往公交车站去。
陈思维忽然拦住他,“你知道他有病吗?”
他语气莫名艰涩。
叶随点头,“知道。”
“不是的,”陈思维仓促摇了下头:“不是你想的那种病……失语症,失语症你知道吗?这种病在每个人身上的表达特征不一样,有些人思维混乱,有些人无法复述,有些人拒绝交流……沈砚不一样,沈砚他看着正常,但是,但是他听不懂话,听不懂人话,你懂吗?
“就是、就是你站在他面前,你跟沈砚说我们去吃饭吧,但他听不懂,他只能看着你,然后沉默——他的理解思维混乱,别人跟他说什么,他都能不在乎,但你,叶随,你跟他说的话,他会思考一天,在大脑里重现你的语气、微表情、断句,一直思考一直思考,但无论怎么想,他就是听不懂。
“你的一句话他可能要想一天、一周、一个月、一年,他的记忆力能让他记住你说的每一句话,所以他开始每天思考你在说什么,他拒绝与所有人交流,拒绝理解外界的一切,你会发现他越来越沉默,甚至开始远离你,不是因为他讨厌你,想跟你绝交——是他潜意识里发现自己有病,他怕你发现。”
“他的世界到最后……到最后就只剩下数学了,”陈思维惘然,竟比叶随还感到无所适从:“……只有数学,他觉得简单,很好理解,所以他专心致志投入数学竞赛……但某一天,他又发现竞赛占据了他太多时间,脑海里你跟他说过的话越来越少,他又害怕有一天连你都忘了,连你都不在乎了,所以突然有一天——
陈思维竭力掩盖话里的哽咽,说:“突然有一天,你会发现沈砚又凑到你眼前,你觉得莫名其妙,觉得他这人反复无常,然后你又知道他参加了广播社,每天在广播社念那些广播稿,一遍遍地学习、复述,从只会复述,到渐渐理解……他又开始频繁出现在你的世界里,因为他觉得自己的病好了。”
“但没好,其实一点也没好,只是暂时被压制了,一旦受到刺激,他还会变成以前一样的木头人,”陈思维彻底崩溃,胡乱抓着自己头发:“他不敢跟你说……他自卑,你敢信他居然也会自卑,叶随,他连你都不敢告诉,每天就会躲着偷看你、观察你,他不知道自己这次发病又要多久,又要一个三年,还是五年,十年,他不敢拖累你,他知道你的性格,你什么都不在乎,有病没病在你眼里没什么两样,但——”
“叶随,没人能撑那么久的,”陈思维痛苦地擦去眼泪,“不是什么精神崩溃,也不是什么压力太大……这就是病,得治很久很久的病啊。”
“我之前一直以为,我妈让我跟他当朋友,是因为他学习好,想让我跟他学习……我他妈……我现在才知道,这几年我妈让我带给他的维生素和钙片,其实都是药,你知道他吃了多少瓶吗?维生素药瓶那么大的药瓶,三年……整整三年……”
雨水浸透了发丝、眼睫,在陈思维逐渐混乱的语句中,叶随眨了下眼睛,一滴雨水顺势坠落。
原来如此,所以升上高中后,他才会忽然发现自己和沈砚的交集又多了起来。
走廊上的一次次偶遇
他总是托腮坐在窗边,盯着男生的背影,小声吐槽:“他们清北班老走咱们这栋楼干什么?”;
操场上的无数次擦肩
一高一矮,在恍恍人群中无意对上视线,也是他先轻嗤一声,故作不耐地单手插兜,自以为占了上乘,率先收回视线;
食堂里三番五次地对峙
长而吵闹的排队人群,林子扬在前面唧唧歪歪,眉飞色舞,他身后却经常站着一道沉默的影子,安静、无声、高大,叶随懒得回头,在心里烦躁,怎么又是这人!
所有他以为的巧合,都是生病的沈砚一次次打破惯性,走向他的选择。
“……所以他在哪。”叶随滚了滚喉结,喉咙忽然发痒,声音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陈思维慢半拍地抬头,眼眶充血通红。
叶随说:“我去找他。”
……
天边秋雨一声乍响。
校园掩映在蒙蒙水雾下。
叶随深一步浅一步,撑着伞,走在雨中。
就在不久前,这个伞下还站着另一个人。
比他高一个头的男生沉默无声的挤着他,被骂了便低眉顺眼地,轻声道:“离近一点不好吗?”
“很热欸。”
“那我离远一点。”
“……行了行了,淋雨了又得生病,就这样吧。”
“你怕我生病?”
“你不怕?”
“……怕。”
那时他很恶劣,还在为沈砚的忽远忽近而烦躁,只以为沈砚故意打破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不再在学校装陌生人,因此无所适从,干脆想把沈砚推的远远的,以展示自己的无所谓。
他讨厌沈砚的来去自如。
讨厌沈砚能自然的和他拉近距离,出现在他眼前。
好像那三年都是他一个人难过,困惑,不解。
现在真相大白。
闷雷声裹挟着秋雨,从远方传来,天光暗影,好像在替人问他。
你后悔了吗?
后悔没有多一分细心,少一些傲慢。
后悔没有像当年背着他闯进办公室的沈砚那样,牵住沈砚的手,走出那三年吗?
第41章
*
-
和平路35号。
两栋楼的洋房小院, 从二楼客房窗口往下望去,鲜花盛开,绿草成茵, 生机盎然。
已是冷秋。
院里种的都是些耐寒的花朵, 心理诊所的助理小莉走上走廊, 大片落地窗外月光皎洁, 秋寒月影, 一道人影痴痴地摸着玻璃窗,身形单薄,长发凌乱, 望着不远处的小院。
小莉心下一紧, 连忙拿起披肩走上前, “陆夫人, 这么晚了,您还没睡?”
陆文慧回过神,拢了拢披肩,看向她:“睡不着,出来看看。”
小莉早便从白医生那里知道陆文慧的心结, 她温柔一笑,陪着陆文慧发呆,片刻后又从口袋里取出毛线球, 坐到旁边椅子, 开始弯针勾线。
“你在做什么?”陆文慧轻声问。
小莉说:“给我家小狗织个鞋子, 马上天变冷了,它天天出去遛弯, 冻脚。”
陆文慧有些失神,在沈砚很小的时候, 那时家里尚且普通,没那么多钱、也没那么多工作,秋日午后,她也会晒着暖洋洋的日光,躺在躺椅上,抱着沈砚,给他织毛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这些年的养尊处优,怕是连勾线都不会了。
心中一阵酸涩。
陆文慧安静坐下,垂眸看着小莉的动作,她眉眼秀气,不似沈家父子那样深邃英挺,没有什么攻击性,温柔的像流水。
“这里,”她忽然开口,指了指纹络凸起的毛线,“漏了个引拔针。”
小莉茫然:“引拔针是什么?”
看来这孩子是跟着教程学的,陆文慧失笑,她道:“你忘记把针从这两个线圈里拉出来,后面勾出来的鞋面会收紧、或者短一截。”
粗略一扫,陆文慧发现小莉起码漏了四五个引拔针。
小莉仍在用困惑和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她无声一叹,接过小莉递来的线圈和针,就着今晚的月色和走廊上的灯光,熟练的拆线分解,最后从头开始勾线。
勾出来的线漂亮又整齐。
一如当年。
“好厉害,”小莉惊叹,“您怎么什么都会?”
陆文慧专注于手下的动作,唇边陷下一抹笑:“我儿子刚出生的时候,家里不算富裕,榕城当时到处改.革变动,他爸爸想南下做生意,为了给他积攒本钱,减少点生活开支,我就学了这一手,每年秋冬孩子的毛衣毛裤袜子,都是我来织。”
为了让沈砚穿得好看,她还专门学了不少针法,绞花、挑孔、单元宝、桂花针等等。
小沈砚长得俊俏、唇红齿白,简单的衣服穿着也像贵公子,又聪敏机智的过人。
陆文慧成长于书香门第,自小琴棋书画都有涉猎,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泯然众人、平庸的活着,她做不到。
小莉说:“那您很辛苦啊。”
“辛苦吗?”陆文慧低着头,长发遮住了侧脸表情,她淡淡笑了笑:“……应该吧。”
小狗的鞋子很好织。
十分钟左右,陆文慧便按照小莉给出的大致尺寸,织出来一只,她轻呼一口气,把鞋给她,正要继续,抬头便发现白茗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安静站在两人身畔,笑着看着她们。
见陆文慧望来,她弯唇,不吝夸赞:“你的手艺还是这么厉害,当年陈思维那小子没少央着我给他织毛衣,我哪里有这本事。”
小莉识趣的起身给她让出位置。
“什么时候来的?”陆文慧收了线,问她。
“收到你发的短信,半点不耽误,马上赶来了。”
白茗今天没穿白大褂,只穿了一身简单的居家服,柔和的浅色调,配上她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和气质,引人信赖。
她吃住都在心理诊所,但今晚临时接到一个病人的电话,不得已出去了一趟。现在回来,也是因为陆文慧半小时前给她发了短信,终于愿意开口。
没有再催陆文慧,白茗闭上双眼,舒缓一路赶来的疲倦。
直到几分钟后,她才听见陆文慧的声音。
“……三年前,我怀过一次孕。”白茗无声睁开眼,心神震颤,却极力掩盖失态,始终沉默,陆文慧声音艰涩,慢慢道:“砚砚知道了。”
仿佛淤塞已久的河道终于疏通关节,白茗找到了一切的源头。
“他突然知道这件事,受到了刺激,再加上沈奶奶当时才离世半年,”白茗冷静分析,“沈砚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然后生了病,对吗?”
陆文慧沉默,没有肯定她的猜测。
白茗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直觉有哪里不对,她自认为自己的逻辑通顺,前因后果明晰,但陆文慧的沉默令她忐忑起来。
“不对。”
陆文慧摇了摇头。
“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她道,“……我怀孕这件事,砚砚才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三年前,沈奶奶离世后学校召开的第一次家长会,沈砚家中无人前来。直到后半程,才匆匆来了一位眼熟的男人,老师奇怪地看着对方,看着叶随爸爸竟坐到沈砚家长的位置上。
陆文慧是在一天后接到徐婉君的电话,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她甚至没有加入学校的家长群。
陪沈父谈生意时都没露出过空白表情的女人罕见失态,眼前一片昏黑,强忍着痛苦和后悔,当晚定了机票返回榕城。
下了飞机,直奔家中,见到许久未见的儿子,再醒来,已经在医院。
清静敞亮的单人病房。
陆文慧在一片消毒水气味中醒来,当年初一的小沈砚坐在床边,为她削着苹果,自从沈奶奶离世,沈砚清减了许多,也愈发沉默。
醒来第一句话,是沈砚看着她说得,语气冷淡、平静,没什么起伏,也没有任何不满和怨恨,“你怀孕了。”
陆文慧双耳嗡的一声,最先体会到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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