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人——
沈砚没有动,只来得及闭上眼睛,水珠顺着他的额发滴落,他缓缓垂下眼睛,去看叶随。
“抱歉哦,”裁判吹着口哨催促还没离场的选手,叶随泡在水中,眉开眼笑,笑容顽劣又灿烂,假惺惺道:“沈部长,我下次一定注意。”
他挥挥手,离去的背影轻松愉快,明明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套路,但显然,沈砚倒霉他就开心了。
这么多年了。
一点没变。
沈砚平静留在原地,半晌,莫名很想笑。
“部长!”有学生会成员急匆匆走来,手里拿着名单,正要说话,眼神忽然一愣,看着头发微湿的沈砚,“怎么回事……你没事吧?”
沈砚侧身蹲在泳池边,很轻地抬手,触碰肩上的水珠。
阴影罩在他身上,他身后一切好像都成了虚化的背景,学生会成员惊讶地发现,他的姿态沉默而又温柔,如同在触摸一朵触不可及的云。
掌心缓慢却坚定地掸去水珠。
一切仿佛都是错觉。
下一刻,沈砚径直起身,眼神沉冷,已然恢复成平日里寡言而行事利落的模样,“怎么了。”
学生会成员不自觉屏住呼吸,“……楼下出事了!”
*
体育馆大门封锁。
一楼开着恒温空调,冷气吹拂。
无数本该离开体育馆的学生们挤作一团,闹哄哄看向大门。
今天下午是游泳和跳高、跳远三类项目的预赛。
跳高、跳远统一在一楼比。
因为运动量不大,叶随下来时两个项目已经全部结束了。
在场人数众多,好在体育馆建设之初便是能承受六千人左右的小型体育馆,此时虽挤了几百人,但不拥挤。
四个大门全部紧闭,安排了学生会成员把守。
叶随下楼时发现本来早就该走的李琦无所事事坐在观众席,托着腮,等候通知。
“门怎么关了?”他问。
李琦道,“不知道,关好久了,好像在查什么东西……你比完了,怎么样?”
“不太好,第七。”
李琦叹道:“得,全军覆没了。”
“跳高跳远不是也有咱们班的人?”
“你说高楚年他们?他们跑去三楼看游泳了,不过他们倒是全过了,不幸中的万幸。”
叶随笑道:“老周这下能放心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随着高二年级主任的到来,麦克风响起声音。
“同学们,安静一下,我知道你们急着回去上课,但现在体育馆内出现了一些状况,你们之间有不少同学丢了随身物品,包括但不限于金钱、手机、手表和相机,目前经学生会统计,丢失财物已经达到三万块……”
下面顿时惊起轩然大波。
叶随也愣了愣,三万块,不是一个小项目了。
他左右环顾一圈,同学们交头接耳,显然对这件事很震惊,着急的摸起自己的口袋。
“我操!”一声怒吼乍响,“我手表也丢了!!!”
叶随扭头看去,发现是国际班的蒋慎。
这人应该报名的跳高,很风骚地换了身运动员专门服装,短袖短裤护腕,一应俱全。估计是气急,边骂小偷边往老师的方向跑,崩溃的扯着头发:“老师,老师!我手表一万八啊,一定要抓到人啊我操——”
国际班几个男生连忙跟上他,一群人果然不论在哪都成群行动。
“所有人都在这了吗?”叶随问。
李琦提前下来半个小时,早就打探了不少消息,说道:“都在,听说是学生会今年提得新建议,说人来齐了就锁大门,没来的一律取消资格,然后等所有人比完再一块走。”
“本来我还觉得他们墨迹,”李琦摸摸下巴:“没想到啊,居然真有事情发生。”
叶随若有所思地哦了声。
他倒是知道学生会为什么这么做,去年运动会期间就有不少学生丢了东西,但因为管理混乱,再加上数额小、更衣室没装监控,最后只能报警解决问题。
陈思维当时还只是个小部员,骂骂咧咧好几天,查监控查到想死,今年都当上副会长了,肯定有所变通。
丢东西的大头是游泳馆,一楼跳高、跳远项目丢得也不少,为防手表手机磕着碰着,同学们要么把东西交给同学,要么放更衣室,人一多,总有浑水摸鱼的。
叶随和李琦没丢东西,也没偷东西,两人并不慌乱,何况不用上课、还能吃到瓜,真的很快乐。
按照点名顺序,在场所有人规规矩矩坐上观众席。
待会儿会有学生会成员来搜查。
短暂的混乱过后,秩序恢复。
叶随头发还湿着,托着下颌,等待被检查。
他眼尾余光瞥向一个方向,学生会成员们都戴着红袖章,一群人急切地讨论着什么,里面没有沈砚。
沈砚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巡查,不能长时间停留在一层楼。
很快。
视线里出现熟悉的人影。
沈砚面色冷沉,带着几个人,迅速下来楼梯,径直走向年级主任。
就在这时,东门楼梯上也有人跌跌撞撞跑下来,是个女生,大声喊道:“老师!老师!有人受伤了——!”
目光中,沈砚身形明显一顿,立刻转头看去。
叶随慢了半拍,也看过去。
受伤的是两个男生。
其中一个脸色苍白、流着冷汗,右膝盖青紫一片,疼的龇牙咧嘴。
另一个扶他的男生脸色同样青白,胳膊上有道划痕,像是被更衣室的铁柜划得,他对急匆匆赶来的年级主任道:“何江在查二楼更衣室的时候被推了一把,差点从楼梯上摔下来,人没事,但腿磕到柜子上了,老师,我得送他去校医室!”
“推他那个是个男生,力气很大,有点胖,戴了口罩,我只看到了他的背影——查监控能查到吗?”
第30章
*
-
学生会似乎有了头绪, 受伤的两个男生被送去医务室。
紧接着,沈砚带人去了监控室,体育馆的监控室在一楼, 没过多久, 校内便响起广播声, 要求所有班主任立刻到办公室开会。
应该是要班主任们依次辨认监控里的男生是不是本班的。
老师们都有双火眼金睛, 开学到现在, 班里每个同学长什么样子、什么体型、什么气质,早就熟记在心。
叶随托着腮,知道事情应该要结束了。
十几分钟后, 体育馆大门打开, 所有同学以班级为单位排成长队, 查一个班走一个班。
夏季校服藏不了东西, 一目了然,但因为气温渐渐降低,不少同学穿了秋季校服,检查起来便有些费时间。
随着人流走出体育馆后,叶随回头望了眼。
……
体育馆内气氛有些凝重。
越到后面形势越紧张, 沈砚离开监控室,他个头高、眉目深邃冷峻,比一旁挺着啤酒肚的年级主任高一个头, 校服短袖下的手臂线条利落, 无形的气场以他为中心, 极具压迫感。
今天承接预赛任务的是体育部和风纪部。
体育部各个是一米九的壮汉,皮肤黝黑, 比沈砚还要强壮健硕,但当这群人站到一块, 大家下意识地能看出来谁是领头人。
检查排到国际班,蒋慎带着国际班几人走上前,接受检查。
此刻一行人脸色灰败,气若游丝,好像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沈砚身上,恨不得扑上前抱着沈砚的大腿哭:“一定要抓到人啊,妈的别让小爷知道是谁偷得,我一定要打烂他的手……”
“闭嘴。”被沈砚不冷不淡扫了眼,蒋慎立刻止住声音。
一旁的学生会成员点点头,示意这几个国际班的都没问题,年级主任无奈的拍拍蒋慎的肩膀,“行了,先回去等通知吧,以后别戴这么贵的手表来学校。”
也不怕磕着碰着损坏了。
蒋慎苦着脸:“这是我哥的表,我偷拿出来的,丢了我一定会被我哥打死的,老师,你们一定要帮我抓到这死小偷啊!一定啊——”
他故态重萌,又要开始哭坟。
这次年级主任也受不了了,给几个国际班的学生使眼色,连哄带骗地把蒋慎轰出体育馆。
国际班是全年级最后一个班,一楼大厅已经恢复空旷和安静。
蒋慎一步三回头,犹自心痛的视线里,他脚步忽然一顿,有些奇怪地看着五六个穿着校服、仍在排队的男生。
……等等,这些人是谁?
他们班后面还有其他班级吗?
*
-
半小时后,警车低调驶入校园,停留在体育馆外。
年级主任和政教处主任负责与警官们沟通,在场学生会成员简单做了笔录,依次离开。沈砚掌握的信息较多,手机还储存着刚拷贝下来的监控录像,留到了最后。
一下午事情繁多、麻烦。
让人焦头烂额。
年级主任心疼自己手下这颗好苗子,“沈砚,你回去吧,这里交给我们这些老师就好。”
他即便留下作用也不大了。
沈砚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幽光倒映出他冷淡的眸色,他道:“老师,有需要再给我打电话。”
对于他明目张胆带手机来学校的举动,年级主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嗯,路上别看手机,注意安全。”
这何止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体育部几个男生羡慕嫉妒恨,抻着脖子,看沈砚离开的背影,亲儿子也不为过了吧!
年级主任将欣慰的目光从沈砚身上收回,扭头看见他们没出息的样子,没好气道:“人家沈砚这次月考考了多少,你们几个这次月考又考了多少?”
几个男生脸色一变,瞬间低头看地板,但还是逃不过年级主任的魔音贯耳:“等你们哪天也考个700分,别说带手机了,带电脑来学校我都给你们专门安个路由器……”
-
离开体育馆,天色越发阴沉。
最近气温降得很快,从燥热变为凉爽,早晚天气更是只有十几度。
体育馆外是一条长而茂密的林荫路,道路两旁的常青树枝干笔直、树冠如云,部分叶片有变黄的迹象,一阵凉风吹过,窸窣作响。
沈砚停下脚步,眼皮淡淡抬起,扫向一个方向。
那里有细微的脚步声。
有人。
他指腹轻轻敲击手机,难道是同伙?
警察就在体育馆,从体育馆到这条小路,最快也就一分钟。沈砚并不紧张,而是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无声思索着对策。
脚步声逐渐逼近。
沈砚一动不动,神情不变,后背肌肉却缓缓绷紧,眸色也愈深,终于,一道人影从树后走出,看清来人的瞬间,他周身气息瞬间转变——
“怎么这么慢?”
叶随打着哈欠,鞋底沾了片落叶,走起路来轻轻作响。
游泳是项体力活动,叶随精力不济,早就犯了困,但出于某种不知名的缘由,硬是等到现在。
沈砚看着他,目光划过他带着倦色的眼尾,像是在谨慎、小心的观察揣摩,片刻后,才开了口,声音很轻:“你在等我。”
是笃定的语气。
不然呢?
叶随奇怪地看他一眼。
“里头没事了?”他问沈砚。
“没事了。”沈砚跟上他的脚步,与他一同往外走,树梢阻隔了大片光线,沈砚右手抄兜,目光微微落在他身上,格外自然的将话题转了回来,“你等了我多久?”
“没多久吧。”
“一直在等我吗?”
“嗯。”
“跟你一起出来的同学呢?”
他今天话可真多,想到他可能是在里头受了刺激,叶随道:“我让他先回去了。”
“哦。”沈砚终于问完问题,好似心满意足般地垂下眼睛。
可几秒后,他又开了口:“为什么等我。”
这次轮到叶随静了静,能为什么,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等到人了。他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个理由,“谁知道来了多少小偷,我在门口守着,也好抓个落网之鱼。”
没错。
他可是怀着正经理由在门口蹲守的——等沈砚只是顺便。
沈砚看了他一眼,很短暂地低下头,有笑意从唇边闪过,“谢谢。”
“嗯?”
沈砚若无其事道:“我确实有点害怕。”
叶随顿时停下脚步,耳朵有点红,侧身看过去,满脸被戳穿的不耐和恼羞成怒——都说了主要是为了抓小偷,他正要否定沈砚的猜测,沈砚垂着眼皮,又慢腾腾道:“我好感动。”
叶随额角一跳,直觉不妙:“……你又感动上了?”
“嗯,”沈砚轻轻点头,语气真挚:“男朋友,有你罩着真好。”
叶随:“……”
对于沈砚时不时来一句惊人之言,叶随已经从最初的愤怒到现在的无视,他嘴角抽了抽,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径直往前走。
“你知道就好。”
这么好的假男友,世上除了他还能有谁做到这一步。
叶随仔细想了想,觉得沈砚确实该感动。
何止是感动啊,都该给他点钱意思意思。
正寻思要不要找沈砚要点保护费,沈砚又粘人精似的跟了上来,开始作妖:“以后也会一直等我吗?”
叶随道:“你别蹬鼻子上脸啊。”
沈砚哦了声,垂下眼睛,有些勉强:“好吧。”
……他还勉强上了。
叶随装没听见,直接无视他。
不远处便是离开体育馆的必经之路。
外面人影绰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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