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钟,天黑沉沉的,如泼了墨汁,校园里零星几个人影,撑着伞,慢慢走出大门。
叶随去上厕所,厕所窗户大敞,冷风冷雨吹进来,他缩起脖子,加快脚步,准备回班穿上外套离开。
快到班门口时,里面细碎的说话声传了出来。
是周天喆。
他笑着,用一种玩笑般的口吻,和几个班干部道:“看来咱们班干部这次的平均分要掉了。”
有女生奇怪道:“班干部平均分,这是什么?”
“哦,我自己排得,”周天喆道,“就是把咱们这些人的总成绩加加减减一下,看看平均分多少。”
女生笑了:“你好无聊。”
“我也就这点乐趣了,以前都是李琦垫底,这次看来要换人了。”周天喆道。
李琦是班里的体委,走得是体育特长生的路子,文化课成绩不突出,但人很努力,每次考试都能排在中游。
今天开小会没有他。
他要去室内体育馆加训。
叶随站在后门外,倚着墙,轻轻挑着眉,耐心地听。
他有察觉到周天喆对他的针对,本以为是不是自己无形间惹了对方不快,但现在看来,这人就是看不起学习成绩不好的。
优越感这么强呢?
叶随想笑,在屋内陷入尴尬的沉默时,径直推开后门,抬腿走了进去。
屋里几人骇了一跳,几个一直没出声的班干部回头看来,抱着书包和资料,欲言又止。
叶随自顾自拿起书包,看了眼周天喆一动不动的背影,慢悠悠的:“有些人成绩不怎么样,做人也不怎么样么。这么喜欢躲起来说小话,人类进化的时候你也躲起来了?”
周天喆身形一僵,阴沉的转头看来。
叶随比他高了有半个头,素来懒洋洋含着笑的脸没了笑意,垂眼看来时,黑发散落,压在额前,有些冷意——
周天喆嘴里的讽刺卡了壳,隐约觉得他这副表情眼熟。
理智忽然回归。
周天喆想到叶随天天跟后排那些成绩不好的男生混在一块,谁知道有没有暴力倾向,今天雨大,他们又一起留在最后。
万一叶随看他不顺眼,出了校门来堵他——
周天喆咬紧牙关,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等了半天,就等过来这么一句怂话,叶随定定的盯着他,屋里没人走,不知是为了看热闹,还是怕事情闹大,准备来拉架。
片刻后。
叶随甩起书包,轻嗤一声:“缺心眼。”
他走得不快不慢,背影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室内渐渐响起声音,几个女生有些不开心。
“周天喆,确实是你在没事找事。”
“我没事找事?是他先骂我的……”
“可如果不是你先在背后说叶随的坏话,事情也不会闹到这一步,我真是搞不明白你在干什么。”
“你们——”
以文艺委员为首的几个女生走了,周天喆握紧拳头,闷头坐下去,垂着头靠着板凳,一言不发。
跟他玩得好得男生女生无奈安慰道:“好了好了,你也别置气了。”
“我没有置气,”周天喆说,“一直是叶随先找我麻烦。”
“嗯?”
“刚开学那会儿,不是说好了我做板报吗,叶随私底下偷偷找老师换我的位置,不然你们以为周老师为什么忽然那么喜欢他。”
“真的假的?”细碎的说话声不止,一阵又一阵,“看不出来啊。”
“还有,我好端端当着历史课代表,如果不是他私下主动跟老师说想要这个位置,老师怎么可能给他这种学生,你们信我还是信他,我绝对没说假话……”
……
-
即使已经决定不跟傻逼生气,叶随下楼后,胸口还是团着层火气。
他冷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楼走到大厅,往外看雨丝成串,天地黑沉如一色,噼里啪啦的水珠弹到台阶上。
一阵风吹来,叶随穿上外套,校服外套被他直接拉到顶,等站到大厅外的平台上,他才发现自己忘了拿伞。
伞在桌肚里,林子扬放学前再三提醒他别忘了,但他被周天喆气得还是忘了。
晦气。
叶随黑着脸,盯着雨水的脸色就像在看杀父仇人。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他身边站定。
鼻尖嗅到熟悉的皂角香气。
这人的影子高高大大,倾斜过来,将他覆盖在内。
叶随下颌藏在衣领内,黑泠泠的眼珠黑的通透,盯着雨幕,有些恹恹地,没精打采地问:“带伞没?”
沈砚侧眸看他,不动声色将人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叶随头发炸着毛,沈砚扣在身侧的指尖细微摩挲,道:“没有。”
“……”叶随难以置信,“你也没带?”
沈砚垂着眼皮,在他面前低着头,声音轻而抱歉,“本来想蹭一下你的伞……”
“等等等等!”叶随紧急打断他,“陈思维他们也没带伞?”
“带了。”
叶随:“带了你不跟他们走?”
沈砚说:“怕你误会。”
叶随:“……”
叶随:“…………”
叶随挽起袖子,“你是不是想跟我打架?”
沈砚唇边挑着笑,后退一步,转移话题道:“怎么现在才出来。”
风吹的胳膊冷,叶随没好气的放下袖子,声音压在衣服后,“班里开了个小会。”
“什么会?”
“你查户口呢?”叶随瞥他一眼,还是说道:“班干部的小会。”
沈砚黑眸一动,微微掀起眼皮,视线自他脸上划过,道:“好厉害。”
叶随:“……”
叶随:“你再阴阳怪气个试试。”
沈砚说:“没有阴阳怪气。”
叶随再次挽起袖子,他的手臂白皙、修长,不像沈砚那样青筋盘踞,充满力度,反而有些温玉般的柔软。
沈砚顺从的看着,眼睑下的眸色深而漆黑,静静的。
叶随:“看见我的鸡皮疙瘩了吗?”
沈砚:“没有。”
叶随:“哈?”
他把胳膊抵到沈砚眼前,很近的距离,近的能看清肤肉下淡淡的血管,沈砚眼皮一跳,有些不受控的屏住呼吸,叶随随意晃了他一下,放下胳膊,恶声恶气的:“看清没?!”
沈砚这下点点头,“看清了。”
跟沈砚说了半天话,雨势不减。
大厅内摆满了宣传板,宣传国家最新精神、校风校貌的,无数个红板子并列排齐,居然还有上一届高三毕业生优秀学生展。
叶随看了两眼,学生展上印着一张照片,是去年学校的文科魁首。
男生笑容灿烂的能让人感觉到他的好心情,再想想沈砚天天冷着张脸上宣传板,叶随不由感到遗憾。
沈砚要是早两年入学,和这位文科魁首估计能出现在一块板子上,一个笑得灿烂,一个冷得平静,想想就有意思。
他心思飘远,耳边忽然响起沈砚的声音,“怎么办。”
叶随收回视线,懒洋洋地“嗯?”了声。
沈砚说:“雨下大了。”
他声线低低的,已经过了换声期,有些冷冽。
叶随伸了个懒腰,和他一同看着瓢泼大雨,再想到教室里周天喆恶心人的模样,也没了什么情绪起伏。
凭什么要因为一个傻逼让自己淋雨。
叶随大彻大悟,道:“我教室里有伞。”
话音落下,他发现沈砚朝自己看了过来。
叶随跟他对视,眯起眼睛:“干什么?”
沈砚低头看向他,他的黑发被过堂风吹起,英挺眉骨下一双眼睛线条冷淡锋利,眸色漆深,不带感情时总显得漠然,此刻隐隐有些笑,很慢地重复:“教室里有伞。”
叶随突然有些不祥的预感。
沈砚道:“所以一直不说,是为了能和我单独相处?”
“……”预感成真,叶随默默看着他,转身朝教室走去,甩下一句:“你淋着吧。”
沈砚追上来,落后他一步的距离,“所以为什么不回去拿?”
叶随:“离我远点。”
“出什么事了。”
“保持距离。”
“真得不带我吗?”
叶随脚步一顿,侧头睨他,故意地:“求我啊。”
“好。”沈砚说,“求你。”
“……”叶随抽抽嘴角,感觉一拳打到了棉花上。
三楼的距离不远,学校空得已经没了多少人,值日生也早就走了,快到三楼楼道口时,沈砚上前一步,与他并行。
楼梯间光线有些暗。
叶随忽然感觉身侧人俯下身,垂着眼皮,视线落在脚下的台阶上,像无意间与他缩短了距离,漫不经心地,叫了他一声:“男朋友。”
他愣了下,挑起眉,停在原地。
沈砚侧头与他对视,眼睑深敛,神情平淡,漆黑的眼中印出他的模样,一如既往的假正经。
“求求你。”他说。
叶随眯起眼睛,与他对视着,许久,挑了下唇,在沈砚的注视中,半点没有不自在,反而露出一个不怀好意地笑。
他道:“叫男朋友也没用,淋着吧。”
第十三章
*
-
“兹拉——”
叶家的铁艺栅栏门推开。
阴雨天,小院雨打芭蕉,水落成珠,鹅卵石小路蜿蜒至大门,叶随走上台阶,跺跺脚,拍去身上的雨水,门便在这时开了。
客厅温暖的灯光挥洒。
“随随,”叶问知手中拿伞,开门的动作一愣,看着肩膀湿了大半的儿子,儒雅沉稳的眼中露出一丝关怀,“怎么淋雨了?”
“没事,您要出去?”
“你姨丈跟你姐夫来了,我去接他们一程。”
叶随心不在焉地哦了声,捋起微潮的额发。
这一路上沈砚跟个狗一样挤压他的生存空间,非说自己体弱,淋了雨就会生病,叶随身为伞主人,当然要维护自己的地位。
结果就是叶随左肩湿透。
沈砚右肩加后背加书包湿透。
总体而言,他更胜一筹。
现在被叶问知一问,叶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要跟沈砚挤,这是他的伞,他明明可以把沈砚一脚踹出去的。
叶随:“……”啧。
小人难防。
很不爽的遥遥瞪了眼沈家的方向,叶随回过神,叶问知拿上车钥匙,正笑着看着他,温声问:“跟砚砚一块回来的?”
叶随垮下脸,“您又要干嘛呀。”
“国庆放假砚砚爸妈不回来,你待会儿去问问砚砚,要不要跟我们家一块出去玩。”叶问知说。
叶随瞥他:“您现在兼任街道办主任了?”
叶问知好笑的敲敲他的脑袋,“小时候不是天天粘着人家么,长大了怎么关系还疏远了。听话,砚砚一个人在家多孤单,他要是愿意,你们也好做个伴。”
“不愿意呢?”
叶问知笑意不减:“先问问的。”
叶随拖腔带调的哦了声,趿着拖鞋进屋,嚷嚷着喊徐婉君:“妈?咱们国庆去哪玩啊!”
厨房里传出徐婉君的声音,“城南温泉山庄,你不是很早就想去了吗?”
叶问知站在玄关,手掌握着门锁,听着耳边潇潇风雨,无声叹了口气。
……沈家啊。
*
晚上两家人在餐厅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姨丈秦卫国是退伍军人,如今在国企工作,一向严肃冷峻,不苟言笑,眼里无时无刻不藏着锋芒。
叶随小时候很怕他,总觉得他会吃小孩。
长大后依旧有点怕,直到外甥女秦柔柔出生,素来不苟言笑的男人隔辈亲,把外孙女宠得无法无天,敢骑在他脖子上“驾驾驾”。
三观破碎重组的同时,叶随终于消除了幼时的心理阴影。
吃完饭,客厅分为三个区域。
徐丽娴徐婉君这对姐妹花聊旅游聊八卦聊琴棋书画,叶问知和秦卫国坐在茶室聊工作,搞文艺工作的姐夫张嵩人如其名,怂怂得,只敢坐小孩桌。
叶随换了身家居服,松散的歪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陪秦柔柔看动画片,顺便投去鄙视的目光。
张嵩:“小随啊,那什么……”
“死盗扑,”叶随竖起手指,“别跟我聊吉他。”
张嵩:“柔柔啊,来跟爸爸……”
秦柔柔盯着电视,眼也不眨:“爸爸你自己玩吧,我在忙哦。”
张嵩:“老婆。”
秦文静没搭理他。
张嵩:“……”
张嵩含泪闭嘴。
静了会儿,秦文静忽然道:“柔柔的小提琴课是不是要结束了?”
秦柔柔小朋友今年三岁半,学小提琴已经一年,张嵩精通小提琴、钢琴、管风琴和二胡,当年四样乐器抓周,秦柔柔一把抓住小提琴。
张嵩觉得自家女儿果然有音乐天赋,两岁起便对她进行音乐启蒙,据张嵩说,秦柔柔现在能达到小提琴二级的水平。
真就是天才萌宝三岁半。
秦柔柔的私教课一节两千多,两口子不会在影响孩子未来的大事上犹豫,花钱如流水,数了数私教课剩下的次数,秦文静准备给老师打钱、续课。
张嵩自然同意。
秦柔柔专注的目光终于从电视机前移开,小孩子不爱上课是天性,何况她才三岁多,见爸爸妈妈达成共识,秦柔柔眼珠子转了一圈,落到叶随身上。
躺在沙发上打哈欠的叶随:“……”
“小舅舅,”小姑娘泫然欲泣的扑过来,“会帮我吗?”
叶随接住她,“会死得。”
“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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