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我看得心惊胆跳,生怕我们两个也会尝到被赶出去的耻辱。要是平常的我,才不会在意这种被赶的耻辱,一定会加油添醋地和朋友一起叫嚣,但这晚我被自己诡异的衣服搞得很懦弱,因此很在乎老板的脸色。我小声劝阻朋友:“喂,别这样,别这样。”但他的舌锋却愈来愈尖锐,整个情势已来到被下逐客令的前一步。此时我急中生智,想起弁庆为了救主君源义经,施展苦肉计鞭打义经的故事。于是我下定决心,以尽可能不会痛的程度,尽可能很大声地“啪!啪!”甩了朋友两巴掌。
“喂,你振作点!你平常不是这样的啊。今晚是怎么了?振作点啊你!”我故意说得很大声,让老板也能听到,这样应该不会被赶出去了。正当我松了一口气之际,义经却站起来呛弁庆,大声嚷嚷:
“你竟敢打我!我不会放过你!”
戏应该不是这样演的。体弱的弁庆狼狈起身,连忙左闪右闪之际,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老板立刻来到我这边,对我下逐客令:
“请你出去。这样会妨碍到其他客人。”
仔细想想,刚才动粗的人确实是我。弁庆的苦肉计,别人不懂也是理所当然。客观来说,动粗的罪魁祸首确实是我。于是老板把我赶了出去,留下发酒疯大声嚷嚷的朋友。我又气又恨,懊恼得无以复加。都是服装害的。要是我穿件像样一点的服装,老板多少会肯定我的人格,我就不用遭受被赶出店外的耻辱。穿着红衣服的弁庆,驼着背,在深夜阿佐谷的街上踽踽独行。我现在很想要一件好的毛料和服,想要可以泰然自若地走在路上的衣服。不过,对于买衣服极端吝啬的我,今后可能也会为衣服吃很多苦吧。
(1) 义太夫:义太夫节的简称,日本净瑠璃的一种,以三味线伴奏的说唱叙事表演。
(2) 约170厘米。
(3) 林铣十郎(一八七六—一九四三):日本陆军上将,第三十三任日本内阁总理大臣。
(4) 单衣:没有内里的单层和服。
(5) 白絣:白底织上深蓝、黑色或茶色碎花纹的和服。
(6) 久留米絣:福冈县久留米市所产的藏青色棉织布,需经三十多道工序织成,与“备后絣”、“伊予絣”并称为“日本三大絣”,太宰治是久留米絣的著名爱好者。
(7) 八王子:日本本州关东地方西部城市,位于东京都西部八王子盆地中央。
(8) 料亭:在日本通常是价格高昂、地点隐秘的餐厅。起源可以追溯到十七世纪初。当时的幕府大将军要求封建领主住在京城,领主们为了互通声息,常派密使互相接头。这些密使通常会在隐秘的料亭里碰面。料亭后来逐渐成为日本政商界人士聚会的场所。
(9) 通常是八月二十六日。
(10) 木花咲耶公主:富士山的守护女神。
(11) 葛西善藏(一八八七—一九二八):日本小说家,与太宰治同是青森县人,小说多描写贫困与家庭生活的重担。另外,因其抛弃妻子与别的女性同居,当时世间充满了对他的批判,他的作品中也暗含着对世俗批判的反驳。
(12) 寒山与拾得两位隐僧,为中国唐朝著名诗僧,举止怪诞。
猫头鹰通信
我平安完成了一项大任务。你不知道我完成了什么大任务吧?毕竟我只在明信片写了一句:“我接下来要去旅行。”甚至都没告诉你要去哪里。因为我很害羞,也生怕你知道了会像以往那样担心,给我什么忠告,开始教训我,所以我故意不说目的地就出发去旅行。日前,我那篇甜蜜的短篇小说在电台播出时,我祈祷不要让任何人注意到。尤其是被你听到的话,我真的要找个地洞钻进去。因为那真是很甜蜜的小说。我平常小气吝啬,但花起钱来却又挥霍无度,所以始终存不了钱。总是为了省一圆钱反而花了一百圆。况且我忍受贫穷的能力很弱,做不来的工作也会硬接下来。因为我想要钱。像我这种乡下人,根本无法写电台播放用的小说,明知如此我还是接了下来。这是乡下人憧憬绚丽事物的可悲弱点吧。我不希望让你听到日前的广播,见了你也只字不提这件事,尽量隐瞒,可是运气不好,你竟然碰巧在上野的牛奶店 (1) 听到这个广播,隔天写了一篇相当直截了当的感想文给我,看得我面红耳赤,哑口无言。关于这次的旅行,我也不想让人知道,打算永远保密,但生性胆小的我实在无法隐瞒到底,反倒把这次旅行的丢人事件全盘说给你听。我想这样比较好,说出来心里也会舒爽许多。即使能瞒得过一时,总有一天一定会被拆穿。广播的事也是如此。所以我决定以坦然磊落的态度来面对。我正下榻在新潟的旅馆。这家旅馆似乎一流,我的房间也是旅馆里最好的。我被当作“东京名士”款待。今天下午一点,我在新潟的高中做了一场两小时的演讲。我说的“大任务”就是这件事。而我也完成这项大任务,此刻回到旅馆,正在提笔向你忠实报告。
我于今晨抵达新潟,两个学生来车站接我,好像是学艺社的委员。我们从车站走到旅馆,大概有几百米吧。你也知道,我很不擅长测量距离,无法正确告诉你有多远,总之大约走了二十分钟。新潟的市街干燥多尘,丢弃在路上的报纸随风翻飞,犹如模型军舰快速奔驰在宽广的道路上。道路宽得有如河川,因为没有电车的车轨,看起来更白、更宽阔。我也走过万代桥 (2) ,看到信浓川的河口,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慨。这里比东京冷了点,我很后悔没带披风来,只穿了久留米絣的裙裤来,也没戴帽子,手提包里只放了毛围巾和一件厚衬衫。抵达旅馆,我立即就寝,但不知为何就是睡不着。
快到中午时,我起床吃饭。生鲑鱼很好吃,好像是在信浓川捕的。味噌汤的豆腐又软又嫩,美味极了,于是我问女服务生:“新潟的豆腐很出名吗?”她回答:“不知道啊,没听过这种事,是!”这个“是”的说法很特别,感觉像片假名,有些生硬。将近下午一点时,学生们驱车来接我。听说学校盖在海边的沙丘上。我在车里问:
“上课也听得到海浪声吧。”
“听不到。”学生们面面相觑,不禁失笑。或许是在笑我这个老派的浪漫主义者吧。
到了学校正门口下车,放眼望去,校舍是青柿色的木造低矮建筑,犹如躲在沙丘阴影处的兵舍。我发现三四个女人的笑脸,在玄关旁的窗户偷看我们,可能是办事员吧。早知道我就应穿着体面前来。步上玄关时,我也对自己粗劣的木屐感到难为情。
来到校长室后,我只顾着四处张望。带领我的学生告诉我,以前芥川龙之介也曾来这所学校演讲,那时他对讲堂的雕刻赞不绝口。我想我也得赞美个什么,于是四下张望,但找不到想赞美的东西。
不久后和前来的班导师打过招呼,便前往会场。会场里除了学生,也来了一般市民。有五六个女人坐在角落处,我一进去,她们就拍起手来。我报以微笑。
“我这次来没有特别准备,在旅馆躺着想了又想,还是想不出具体内容。我料到可能会有这种情形,所以从东京带来两本我的作品集。看来也只好读这两本作品集了。我在读的时候或许会想到什么,想到的话,我再和大家分享。”
我读了初期作品《回忆》的第一章,然后稍微谈了一下私小说,也谈到告白的限度。我拼命压抑满腔的难为情,结结巴巴地说着闪过脑海的只字片言,也说了一些暴露自己底细的爱情故事。但说了一会儿之后,我愈来愈不想说,因此常常中断。我喝了四五杯水,拿出另一本作品集,是近作《跑吧,梅勒斯》,大声朗读。读着读着又有想说的事,于是喝了水,这次谈的是友情。
“青春,是友情的纠葛。想努力证明友情的纯真,往往弄得彼此痛苦不堪,最后落入半疯狂的纯真游戏。”我如此说道,然后谈到朴直的信赖,并告诉学生们一首席勒 (3) 的诗,向他们说不要放弃理想。说到这里,我已经竭尽心力,演讲也到此结束。前后花了一个半小时。接下来应该会有座谈会,但委员向我建议:
“您好像很累了,休息一下吧。”
但我说:“不,我不要紧。反倒累的是你们吧。”
引来哄堂大笑。我已疲累不堪,但依然硬撑下去。这一点和你一样。
于是大家坐着休息十分钟后,我将座位移到学生当中,等候大家发问。
“刚才您提到书写幼年时代的事,要变成小孩的心来写,这很难吧。所以身为作家还是会以成人的心思铺陈吗?”这个问题问得真好。
“不,关于这件事,我倒是很放心。因为我到现在还是小孩。”大家都笑了。我并非有意逗大家笑,只是认真说出我的悲叹。
由于发问并不踊跃,迫于无奈,我只好像独白般说了很多话。譬如人们为何非得说“谢谢”、“对不起”之类的客套话。觉得该说的时候,人们认为一定要说,不说就无法互相理解,这是很扫兴的事实。卑屈并不可耻。一般称为“被害妄想”的心理状态,也未必是精神病。自制、谦让是一种美,但一脸满不在乎的国王也很美。哪个比较接近神?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了很多,也谈到罪恶感。不久,委员起身说:“那么,座谈会到此结束。”这时,一种宛如在说“搞什么嘛”似的无奈又安心的笑声,在观众席蔓延开来。
我的任务就这样完成了。不,晚点还得和自愿陪同的学生,一起去街上的“意大利轩”西餐厅吃晚餐,之后才能真正自由。演讲结束后,我在掌声中离开会场,来到微暗的校长室,和班导师聊了一下,收到一个用红白花纸绳系得漂漂亮亮的纸袋。走出校门时,看到五六个学生呆呆地站着门边。
“我们去看海吧。”我主动开口,径自走向海边。学生们默默地跟上来。
日本海。你看过日本海吗?黑色的水,结实的浪。佐渡岛,犹如卧牛 (4) 般悠哉地横躺在水平线上。天空低霾。那是无风静谧的黄昏,但天际飘着朵朵乌云,一片阴郁景象。此时我也颇能体会芭蕉吟唱“荒海啊,天河横佐渡”的伤心。但这位老爹是很狡猾的人,说不定是在旅馆轻松惬意地做了这首诗,不能轻易相信。夕阳逐渐西沉。
“你们看过旭日吧。旭日果然也有这么大吧。我还没看过旭日呢。”
“我爬富士山的时候,看过旭日上升的景象。”一位学生回答。
“那时怎么样?也有这么大吗?像这样宛如血在沸腾颤动吗?”
“没有,好像有点不一样。没有这么悲怆。”
“这样啊,果然不一样啊。旭日果然是伟大的,而且是新鲜的。落日就有点腥味,一种疲倦了的鱼的腥味。”
沙丘慢慢暗了下来,远处可见点点的散步人影。但看起来不像人的身影,比较像鸟。据说这片砂丘逐年遭海水侵蚀,已经往后退了许多。这是灭亡的风景。
“这个好,会是我难忘的回忆之一。”我装模作样地说。
我们告别海边,走向新潟市区。不知不觉中,我后面已经跟了十多个学生。新潟市区有一种新开发地的感觉,但到处可见老旧废屋,连拆都嫌麻烦地被搁在那里。看到这幕景象,会让人有种不可思议的文化感,意识到这是明治初期繁荣一时的港口,连我这种迟钝的旅行者都看得出来。进入巷子后,路中央有宽约十米的河流。大部分的巷子里,都有这种河流。水流缓慢,慢到让人看不出流向。很像大沟渠。水很浊,看起来很不干净。两岸一定有成排的柳树。柳木很大,比银座的柳树更像真正的柳树。
“俗话说,水至清则无鱼。”我又开始说无聊话,“不过水这么脏,鱼也待不住吧。”
“有泥鳅吧。”一位学生答道。
“泥鳅?怎么,这是笑话吗?”他是想说柳树下的泥鳅 (5) 这种俏皮话吧,但我不喜欢这种无聊笑话,而且年轻学生开这种无聊玩笑而扬扬得意的心态,我也觉得很窝囊。
我们到了“意大利轩”。这家餐厅很有名。你或许也听过这家餐厅,据说是明治初期一位意大利人开的。二楼的大厅,挂着这位意大利人穿着绣有家徽和服的巨幅照片,看起来很像葡萄牙海军士官莫拉艾斯 (6) 。据说他以外国马戏团的团员身份来到日本,被马戏团抛弃,后来发愤图强在新潟开了餐厅,而且相当成功。
我和十五六个学生,以及两位老师共进晚餐。学生们说话也愈来愈放肆。
“我原本以为太宰先生是更离谱的人,想不到还挺正常的嘛。”
“生活上,我尽量过得合乎常理。因为苍白忧郁,反而显得俗气。”
“您不觉得摆出作家的样子生活是一件坏事吗?我想也有人渴望当作家,但却忍耐去做别的工作。”
“这刚好相反。应该说做什么都做不来,所以才成为作家。”
“那么我有希望喽,因为我做什么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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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至今没有失败过吧?究竟行不行,要自己实际做做看,跌倒了受伤了才能说这句话。什么都没做就说自己不行,这只是怠惰。”
吃完晚餐后,我和学生们道别:
“上了大学后,遇到什么困难,欢迎各位来找我谈。作家或许一无是处,但这种时候,说不定能派上一些用场。好好用功念书。临别之际,我能说的只有这个。各位,好好用功念书吧。”
和学生们告别后,我想喝点酒,走进一栋房子。那里的女人看到我的装扮,不经意地说:
“你是剑道老师吧?”
剑道老师一脸正经,现在回到了旅馆,脱掉裙裤,立刻坐在桌前,写这封信。外头开始下雨了。若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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