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日本这个国家的难能可贵。
我去井边洗脸,然后要洗园子的尿布时,隔壁太太也出来了。互道早安之后,我说起战争的事:“接下来会很辛苦啊。”
不久前隔壁太太才当上邻组长 (3) ,她以为我在说这件事,一脸难为情地回答:
“哪里,我什么都不会啊。”
反倒是我不好意思起来。
我猜隔壁太太倒也不是没想到战争的事,一定是对邻组长的重责大任感到很紧张,所以我反而对她过意不去。今后邻组长确实也会很辛苦。因为和演习的时候不同,万一空袭真的来了,她的责任重大。我或许会背着园子去乡下避难,而外子会独自留在这里守护这个家吧。他才是什么都不会的人,或许什么都派不上用场,真叫人担心。其实我之前就叫他做些准备,可是他连国民服 (4) 都没准备,万一要穿就麻烦了。他是很懒的人,我若默默帮他准备好,他虽然会念:“这是什么东西呀。”不过内心应该会松一口气,也愿意穿上吧。可是他的尺寸特别大,万一买回来不合身也不行。真的很难啊。
外子今天在七点左右起床,早餐也很快地吃完,立刻着手工作。这个月好像有很多琐碎的工作。吃早餐时,我不由得说:“日本真的不要紧吗?”
“就是不要紧才打的,一定会赢。”
外子答得慎重其事。虽然他向来谎话连篇,压根儿靠不住,但这次郑重其事地说这句话,我坚信不移……
收音机从刚才就一直播放军歌,拼命地播,一首接着一首,播放各种军歌。不晓得是不是没歌播了,连《管他敌人千千万》这种八百年前的军歌都播出来,害我一个人不禁失笑。我喜欢广播电台的天真无邪。我家因为外子很讨厌收音机,所以从没买过。而我过去也没想过要收音机,但是现在,我好希望能有一台收音机。我想听很多很多新闻。跟外子谈谈看吧,我觉得他会买给我。
近中午时,重大新闻接踵传来,我实在受不了了,抱着园子到外面去,站在隔壁邻居的枫树下,侧耳倾听隔壁的收音机。马来半岛奇袭登陆,攻击香港,宣战诏书。我抱着园子,不停地流泪,好难过。回家后,我将刚才听到的新闻告诉工作中的外子。外子全部听完后,说:“这样啊。”
说完笑了笑,站了起来,又坐下去。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
中午过后不久,外子终于完成一件工作,带着稿子匆匆出门。他是送稿子去杂志社,不过看他那个样子,可能又会很晚回来。他那样逃跑般匆匆出门时,通常会很晚回来。不管多晚回来,只要不在外面过夜,我倒是无所谓。
送外子出门后,我烤了沙丁鱼干串,简单吃完午餐后,背着园子去车站买东西。途中,顺道去龟井家。因为外子的乡下老家寄了很多苹果来,我包了一点,想送给龟井家的悠乃(可爱的五岁女孩)。悠乃站在门口,抬头看到我来,立刻啪嗒啪嗒跑去玄关,对着里面叫:“妈妈!园子来了!”园子在我背上,对龟井夫妇大大地展露笑容。龟井太太直呼“好可爱,好可爱呀”,夸奖园子。龟井先生穿着夹克,看起来非常威武地走来玄关,听说他刚才还在檐廊的下面铺草席。
“你好。在檐廊的下面爬来爬去,痛苦的程度不亚于敌前登陆。一身脏兮兮的,抱歉。”龟井先生说。
究竟为什么要在檐廊的下面铺草席?是空袭时要爬进去吗?真是怪了。
但龟井先生和外子不同,他真的很爱家,让我好生羡慕。据说他以前更爱家,但外子搬来这附近后,教龟井先生喝酒,所以现在变得有点浑。龟井太太也一定很恨外子吧。
龟井家的门前,摆着拍火的拍子和形状怪异很像钉耙的东西,似乎对战争已有所准备。但我家什么都没有,因为外子太懒,无可奈何。
“哇,你们都准备好了。”
我这么一说,龟井先生神采奕奕地回答:
“是啊,毕竟我是邻组长嘛。”
龟井太太在一旁小声纠正:
“其实他是副组长,因为组长年事已高,所以由他代理组长的工作。”
龟井太太的先生真的很勤快,和外子有天壤之别。
收了他们回送的甜点,我在玄关告辞。
接着去邮局领取《新潮》的稿费六十五圆,然后去市场。市场还是老样子,没什么东西。果然还是只能买乌贼和沙丁鱼干串。乌贼两只,四十钱。沙丁鱼干串,二十钱。我在市场又听到收音机广播。
广播陆续发布重大新闻。空袭菲律宾、关岛,袭击夏威夷,歼灭美国舰队,“帝国”政府声明。我惭愧得浑身发抖,很想感谢大家。我默默地站在市场的收音机前,不久有两三个女人说:“我们也去听吧。”之后便聚集到我旁边来。两三个人,变成四五个人,最后将近十人。
离开市场后,我去车站前的商店帮外子买香烟。城镇的景象丝毫没变,只是卖菜的店门口,贴上了新闻报道。店面的模样、人们的交谈,也和平常没有两样。这种肃静的氛围,让人感到踏实。今天有一点钱,我大胆地买了我的鞋子。我完全不知道连这种东西,这个月起三圆以上就要课两成税。早知道会这样上个月底就买了。不过这时候囤积物品是卑鄙无耻的事,我不喜欢。鞋子花了六圆二十钱。我还另外买了面霜三十五钱,信封三十一钱,然后回家。
回家不久,早稻田大学的佐藤同学来访,说决定一毕业就要入伍,前来辞行。很不巧地,外子不在家,实在遗憾。我只能打从心底致意,请保重。佐藤同学刚走,帝大的堤同学也来了。可喜可贺,堤同学毕业了,但也随即决定接受入伍体检,结果是第三乙 (5) ,他说很遗憾。佐藤同学和堤同学,以前都留长发,现在都理了大光头,这使我不禁感慨万千,学生也真的很辛苦。
傍晚,许久不见的今先生也拄着手杖来了,因为外子不在,真的很遗憾。因为他大老远专程来到三鹰这种郊区,外子却不在,又得马上大老远地回去。归途上,他心情一定很差吧。想到这里,我心情也黯淡了下来。
正要做晚饭时,隔壁太太来找我商量,说十二月的清酒配给券下来了,可是邻组九户人家只有一升券六张,该怎么办?我原想照顺序轮流分配,但九户人家都想要,所以就决定把六升分为九份,立刻搜集瓶子去伊势元酒铺买酒。因为我正在做晚饭,没跟着去。但告一个段落后,我背着园子要去看看情况时,在途中看到邻组的人各抱着一瓶或两瓶酒回来了。我连忙上去抱了一瓶,和大家一起回来。然后在隔壁组长家的玄关,将酒分成九等份。把九个容量一升的酒瓶排成一列,仔细比较分量,一定要分成一样高。要把六升酒分成九份,实在很不容易。
晚报来了,难得有四页。斗大的铅字印着“帝国向英美宣战”。内容大致和我今天听到的广播新闻一样。但我还是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看,再度深受感动。
一个人吃晚饭,然后背园子去澡堂洗澡。啊,把园子放进热水里,是我生活里最最最开心的时候。园子很喜欢热水,把她放进热水里,她都好高兴。在热水中缩着手脚,仰着小脸,凝神看着抱她的我。她或许觉得有些不安吧。别人也似乎觉得自己的宝宝最最可爱,可爱得不得了,帮宝宝洗澡时都会用脸颊磨蹭着宝宝。园子的肚子,圆得像用圆规画出来的,白白嫩嫩的,宛如橡胶球,这里面有小胃小肠,真的什么都齐备了吗?真是不可思议。然后肚子正中央的下方,有个梅花般的小肚脐。还有她的小手小脚,都好美、好可爱,总是令人看得陶醉忘我。无论穿再美的衣服,都比不上裸身可爱。每当洗完澡要帮她穿衣服,我都觉得很可惜。好想多抱一下裸身的她。
去澡堂时,天色明明还很亮,但回家时,连路上都一片漆黑,因为灯火管制。这已经不是演习,使我异常紧张。可是尽管灯火管制,这也未免太暗了。我没走过如此漆黑的道路,只能一步一步,摸索前进,偏偏路又太远,委实艰难困顿。从那片“独活田 (6) ”进入杉林时,那真是暗到伸手不见五指。我忽然想起念女校四年级 (7) 时,在暴风雪中,从野泽温泉滑雪到木岛的惊惧。当时背的是登山包,现在背的是沉睡的园子。园子一无所知,睡得很沉。
蓦地,背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荒腔走板地高唱着《天皇征召我》,踩着粗鲁的步伐走来。因为他的咳嗽声颇具特色,“咳咳”,连咳两声,我立即知道他是谁了。
“背着园子很难走路啊。”我如此一说,他大声回答:“这算什么。你们没信仰,才会觉得这种夜路很难走;我有信仰,所以走夜路就跟大白天一样。跟我来!”
说完便率先迈步走去。我真搞不懂,他是清醒的吗?真是令人傻眼的丈夫。
(1) 纪元:日本于一八七二年,将日本初代天皇神武天皇即位的公元前六六○年定为日本纪元的元年。
(2) 日文的“七”,可念成NANA(なな),也可念成SHICHI(しち)。
(3) 邻组长:邻组为“二战”时日本小区居委会的下级组织,邻组长负责策划执行小区内信息传达、粮食与其他生活必需品的配给,以及防空、防火等工作。
(4) 国民服:日本于一九四○年太平洋战争期间发布的日本国民男子标准服,类似军服。
(5) 第三乙:日本一九二七年颁布的《兵役法》中,将接受征兵检查的对象的身体状况分为甲、乙(第一乙—第三乙)、丙、丁、戊五种。乙等代表对象身体条件一般,会在现役军人不足的情况下被抽选入伍,没被抽中的则作为预备役。
(6) 独活:土当归。
(7) 日本旧制女子高中通常要读五年。
羞耻
菊子,我好丢脸啊。这个脸真的丢大了。羞得我满脸通红,脸颊喷火都不足以形容。恨不得在草原上翻滚着“哇”地大叫,即使如此,也仍不足以形容我的羞耻。
《撒母耳记下》有一段记载可爱的妹妹他玛:“他玛将灰烬撒在头上,撕裂所穿的彩衣,以手抱头,一面行走,一面哭喊。” (1) 可爱的女孩羞愧得不知如何是好,真的会想哭,会把灰抹在脸上吧。我明白他玛的心情。
菊子,你说得果然没错,小说家是人渣呀。不,是魔鬼,很过分。我真的丢脸丢大了。菊子,这件事我一直瞒着你,其实我偷偷写信给小说家户田先生。然后终于见到他,但我却出尽洋相。气死我了。
我就从头说起,全部跟你说吧。九月初,我写了一封信给户田先生,写得非常装模作样。
对不起。明知冒昧,我还是写信给您。我猜阁下的小说,大概没有半位女性读者。女人,只读广告很多的书报。女人没有自己的喜好,看书是基于虚荣心,因为别人在看,所以自己也要看。女人通常很尊敬卖弄学识的人,对那种无聊的理论相当买账。恕我失礼,阁下根本不懂理论,也没有什么学问。我从去年夏天开始读阁下的小说,几乎全部拜读过了。所以我不用与阁下见面,对您身边的事、容貌、风采,也几乎了如指掌。我确定阁下没有半位女性读者。因为阁下将自己的贫寒、吝啬、不堪的夫妻吵架、下流的疾病,还有丑陋的容貌、肮脏的穿着、啃着章鱼脚喝烧酎、抓狂胡闹、睡在地上、债台高筑,还有其他很多不名誉的脏事,毫不掩饰地吐露出来。这是不行的。女人天生重视清洁。读了阁下的小说,尽管觉得您很可怜,可是当读到阁下的头顶开始秃了,牙齿也松动掉了好几颗,实在太惨了,我怜悯之余不禁苦笑。对不起,我都要轻蔑您了。更何况,阁下还去那种难以启齿的不干净场所找女人吧。这已无法挽回。我读到这里,甚至捏起鼻子。女人,所有女人都皱起眉头轻蔑阁下,也是理所当然。我背着朋友,偷偷读阁下的小说。要是朋友知道我读阁下的东西,可能会嘲笑我、质疑我的人格,最后和我绝交吧。所以也请阁下反省一下。尽管我认为阁下是个没有学问、文章拙劣、人格卑下、思虑不周、脑筋很差,有着无数缺点的人,但我也在底层发现一贯的哀愁。我很珍惜这份哀愁感,别的女人是不懂的。诚如前面提过,女人看书只是为了虚荣,因此很爱阅读场景发生在看似有气质的避暑胜地的恋爱小说,或是思想性小说,可是我并非如此,我更相信阁下小说底层那种哀愁也是尊贵的。请阁下不要对自己丑陋的容貌、过去的秽行或是拙劣的文章感到绝望,请好好珍惜阁下独特的哀愁感,同时也注意健康,稍微学一点哲学与外文,让阁下的思想更有深度。若阁下的哀愁感,将来能做哲学性的整理,阁下的小说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嘲笑,阁下的人格也会更完整。等到阁下完成的那天,我也摘下我的面具,表明姓名住址,希望能和阁下见面。但现在我只能声援阁下。有一点我必须声明,这不是书迷写的信。请别拿去给阁下的夫人看,炫耀您也有女书迷,这种事情太低级了。我也有自尊。
菊子,我竟然写了一封这样的信。通篇阁下阁下地称呼他,总觉得有点别扭,可是直呼“你”,我和户田先生年龄又差太多,更何况也太亲密,我才不要呢。万一户田先生一大把年纪了还不懂事,竟臭美起来有非分之想,那就伤脑筋了。我又没有尊敬到想叫他“老师”,再说户田先生也没什么学问,叫他“老师”也很不自然。所以我就决定称呼他为“阁下”,不过“阁下”这个词真的有点怪。可是寄出这封信,我的良心也不曾受到谴责。我认为这是一件好事。能够对可怜之人,尽一点微薄之力,我心情很好。可是这封信,我没写名字和住址。因为我害怕。我怕他万一穿得脏兮兮喝醉酒跑来我家,我妈一定会吓坏的。说不定还会威胁我们借给他钱。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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