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缘由。
他只想再为如言做一件事,便是好生保护她上京,事至如今,只有看到她安然无恙,他方可解开一直纠缠于心头的负疚。
带同荣德音走出“雁过留声”之时,虽仍为白昼,天幕却犹如被一层灰蒙蒙的阴霾全然遮蔽,日光亦是晦暗不明,低压压地笼罩于阴沉的上空。
荣德音身上依旧穿着那一袭湖蓝色缕花棉织长衣,外披裘毛斗篷,半张脸庞隐于兜头内,清灵的眼眸不时往他的方向觑去,天色虽不好,她的心情却是一片晴朗。
薛子钦下意识地往镇外的小路走去,一路上,彼此默不作声,他心下思绪如潮,正于脑中苦思如何言语,方为妥当。
荣德音却突然停下了脚步,抬手指着前方赞叹道:“好美!”
薛子钦闻声,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几株于绿叶中迎风而摆的花儿嫣红如彩霞,瓣如少女的樱唇,润盈娇嫩;蕊如粉额上的美人痣,玲珑清艳。此不知名的花儿于四处一片荒芜的草地中,尤为娇丽夺目。
荣德音向前走了几步,由于花儿生长的草地前积了一滩水洼,她只得远远欣赏着那在严冬中绽放独特美态的花朵,微笑道:“这花儿真美,我在宫中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花儿。”
薛子钦心下亦觉此花美丽,却无心于此时欣赏,只随口道:“德姑娘若喜欢,我为您摘下便是。”
荣德音满心欢喜,连连点头。
薛子钦心中有事,无暇多想,遂小心翼翼地趟过水洼,将其中一株开得最艳的无名花儿撷取于手中。转身返回荣德音身边,双手将花奉于她跟前,唯见她面带娇羞的笑容自他手中接过了花儿,一张玉颜绯红明媚犹胜眼前的花容。他心下一沉,暗暗自觉不安,刚想开口说什么,荣德音便含笑道:“你可知道,我不仅喜欢这样的花儿,更喜欢这样自由自在的地方,正如这花儿一样,即使没能生长在一个备受照料的地方,却还是可以绽放出如此美丽的花容。薛大哥,你说是么?”
薛子钦不敢接触她隐带企盼的眼神,垂下头来,嗫嚅道:“德姑娘……我们……也是时候分道扬镳了……”
荣德音的笑颜于这一刻凝固起来,片刻,方语含狐疑道:“分道扬镳?”
有冰凉的水滴零星地落于面颊上,化开成清冷渗心的寒意。薛子钦定了定神,抬起头来,语气是不容商榷的坚定:“德姑娘,平远将军的周副将已下令搜查青州,柳原镇更是加派了兵将监守关口,此地不可久留,您应及早作决定,是就此离去,还是返回驿馆。”
夹着冷霜的细雨纷飞扬扬而下,竟是冰寒如斯。荣德音凝视着他,冷声道:“你想赶我走?”
薛子钦睫毛上已沾满了雨珠,只觉视线朦胧看不清她的神色,如此更添了几分勇气:“并不敢,只是眼下情势不妙,您不该以身犯险,不如趁此处关防未设,及时离开。”
荣德音环顾四周,不由冷笑,道:“原来你约同我出来,并非想让我漫步舒心,只不过是要把我带到此处,送我出镇外。”
薛子钦面带愧疚,霍然于她跟前跪下,道:“臣该死!”沉了一口气,又低声道,“臣愚钝无能,未能为德姑娘一力打点妥当,只是……臣可为之的仅此而已,还望德姑娘恕罪。”
荣德音指尖流淌着淡红的水湿,前一刻前视若珍宝的花儿,已在她颤抖的手中揉搓成萎靡碎瓣,揪心的一念于脑间闪过,她颤声道:“你赶我走,可是为了花如言?”
薛子钦眉心一跳,暗暗心惊,慌地摇头道:“与如言无关。是臣……实在无能为力。”
荣德音深吸一口气,握紧残花的手往身旁无力垂下,松开手掌,洒落一地碎瓣,寥落地没入于泥污的水洼中,再不复娇艳。
“好,我可以走。但是,你必须陪同我一起上路。”
薛子钦咬了咬牙,道:“臣有公务在身,还须赶快上京。恕难从命。”
荣德音凄冷冷地凝视着眼前满脸决绝的他,心头如被此刻雨中的冰寒所围拢,再难一如适才的和暖舒心。她早就应该明白,他心里,只有花如言。
只是,他不会知道,她早便掌握于手中的事,并非他们之力可以扭转。
她闭了一下眼睛,敛下骤然而来的痛心,沉声道:“既然如此,我也不该久留。但我想过了今日,明日一早,我便离开。”她注视他的双目在这一刻如望不见底的深潭,“难得出来一趟,我想你陪我走走,然后回去跟如言她们道个别,也不至于悄无声息地走,惹她们生疑。”
薛子钦暗暗松了一口气,她愿意离开,于自己于如言而言,都是有利之事。
荣德音注意到他原来紧绷的神色,在她说出离开的一刻马上变得放松,心下不由更觉揪痛。只不动声色,与他一同往原路返回。虽然仍是安静地与他并肩同行,似是与来时并无区别,然而此时的她,眼内却早已满是哀怨。脑中思绪万千,在思量着某些事该如何进行方为周全,视线偶尔落于市集内的小摊档上,却是无心细看。行不多时,她眼前一亮,心念一转,对薛子钦道:“薛大哥,你瞧,那边有个演皮影戏的!我想,我既要离开,今夜便请你和花容月貌她们看皮影戏,以谢你们照顾之恩,可好?”薛子钦微笑道:“花容月貌她们定是喜欢的,只是我便不去了,如言身体还没全好,我还是留下陪她。你和花容月貌去看便好。”荣德音脸色是微微的黯淡,心下自有打算,亦不再多言。
返回“雁过留声”,薛子钦对花容月貌二人说出晚上让她们去看皮影戏,二人果然欢喜不已,说起要跟如言一道去,如言只笑着摇头道:“你们去罢,我以前在家乡常常可看到,也不稀奇了,便不去凑这热闹了。”荣德音垂下头,轻声道:“既然如言姐姐不去,那我也不去了。”花容月貌二人原觉与她格格不入,巴不得她这一声,更是喜形于色。待用过晚膳后,花容月貌便迫不及待地前往要占个好位子,花如言看着姐妹二人为可看上皮影戏而欢天喜地的样子,心知她们日复一日处于行事赶路之中,必是长久不曾有这种机会,不由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荣德音看了一眼嘴角含笑的她,站起身来道:“薛大哥,你陪着如言姐姐,我去看一下药可有煎好。”花如言忙道:“怎敢劳烦德姑娘?”荣德音露出微笑来,道:“不妨事,这些天来,都是你们照顾我,我明日便离去了,便让我照顾一下你罢。”花如言正要婉拒,荣德音已转身走出房门。
花如言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离开后,方低声问薛子钦道:“德姑娘要走?”薛子钦面带不安地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方道:“我提醒她,平远将军的人已在青州寻找她的行踪,此处不宜久留。”花如言皱了皱眉,忧心道:“薛大哥,不知可是我多心,我总觉得她有点不妥。”
荣德音施施然来到客栈的后厨房,道明来意后,伙计把她引到特为花如言而设的药炉前,只见炉内是中温之火,汤药在壶中腾腾微沸,带着苦涩之气的草药气味扑鼻而来。她面容淡静,转身往伙计手中塞了一锭银子,打发其离去后,方扫视了一下药炉四周,看到了那两包未曾煎煮的草药,想也不想地将之拿起,走到厨房门外的贡桶前,撕开纸包,将里内的草药往贡桶里全数洒落。
薛子钦听到花如言的话,不由一怔,疑虑道:“也许会因此怪罪于我?可是……我已尽我所能保护她……”花如言轻叹了一口气,道:“她要怪罪的人,并不是你。”言语间,已闻到熟悉的草药气息自门外传来,她知是荣德音返回,遂不再往下说。
须臾,房门被推开,抬头看去,来人果然是端着药汤的荣德音。花如言和薛子钦不约而同地站起身,薛子钦忙不迭地上前要接过荣德音手中的药,她却闪一闪身避开了他的手,和声道:“让我来罢。”又如记起了什么,连忙对他道,“如言姐姐的药这是最后一服了,薛大哥还是赶紧去备明日的药才是。”薛子钦依稀记得该是尚剩二服药,便道:“我去问一下伙计,如果真没有了,便去买药。”花如言心下越发不安,低唤了一声:“薛大哥。”然而薛子钦一心惦记着她明日的药食,快步离开了厢房。
荣德音捧着药缓步向她走近,若有若无的烟雾弥漫于她面前,朦胧了她似笑非笑的容颜。
花如言亭亭立于桌前,欲言又止地看着这位也许别有用心的瑶章公主,对方今夜显然是着意把她身边的人全数调开,必定有另有意图。虽觉惊疑,却暂压于心头强自镇定,暗暗告知自己不可乱了阵脚。
荣德音走到桌前,小心翼翼地把药碗放下,讥诮一笑,道:“如言姐姐,你可是在奇怪我为何有些一举?”
花如言听她有意开门见山,心下倒有些放松开来,道:“德姑娘的心思,我着实无法猜度。”
荣德音抿了抿唇,眼光不经意地自她面上掠过,道:“你可是早知我的真正身份了?”
花如言沉吟片刻,道:“我所知悉的,是有某一些事,并不该去知道。”
荣德音目内闪过一抹精光,冷声道:“如果知道了呢?”
花如言面上露出惴然不安的神色来,谦卑地垂下头,道:“那便告诉自己,要忘记。”
荣德音冷嘲一笑,款款坐了下来,将药碗往她的方向推了推,道:“你倒是个聪明人。一语双关,可是想告诉我,要我忘记?”
花如言依旧站立着,敛眉垂目道:“自是不敢。只是,德姑娘可有听过,‘眼见未为实,耳听未为真’此一句话?”
荣德音侧头端详着她,道:“我只相信自己。”
花如言叹息了一下,道:“然则德姑娘认为,此一事,如若被旁人知悉,会对您有何利处?”
荣德音仰头哂笑,摇了摇头,语带酸涩道:“原来你一直担心,我会将此事告知皇上?你既聪慧如此,可曾想过,我被皇上赐婚于平远将军,便再无回头之日。摆于我眼前的路,除却认命下嫁,便是亡命天涯。我再难回到宫里去,更遑论再见皇上。”
花如言心下喟然,柔声道:“那德姑娘,您当作何打算?”
荣德音看了一眼药碗,道:“你先喝药吧,我是知道的,这药放凉了效用便会减了。”她目光幽怨地落于花如言身上,“你身子总不好,平白让薛大哥终日担心。”
花如言注意到她的神色,心下有几分明了,遂依言捧药喝下,一边听她缓声道:“我的打算,便是与薛大哥一起,远走高飞。”
花如言闻言一惊,放下药碗,疑虑道:“这……薛大哥他也有如此想法吗?”
荣德音的眼光于此时清冷如夹雨寒风,静静注视花如言片刻,方道:“只要你不在,他自会依从我。”
花如言心头一阵揪紧,草药的气息飘渺于鼻端,直抵脑间,猛然醒觉过来,待知何处不妥时,已然太迟!心胸内一股酸麻的热潮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漫至了遍身,更无可抵御地涌进了头脑之内,意识渐次地陷入浑沉,指责的话语梗塞于喉中,在彻底失去知觉之前,她只来得及看到荣德音面上一闪而过的慌张和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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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一片迷茫茫的蒙昧缭乱,耳边有惊心动魄般的响声一阵一阵地撞进脑际,将花如言昏沉沉的心魂给震动至醒,尚未及稳定心绪,便有刺目的光亮照耀进目内,迫使意识迷蒙的她不得不勉力睁开沉重的双眼,身子仍是虚软而无力,以至于抬起头来,似用尽了浑身力气,视线模糊地往前方看去,影影绰绰间,似是许多人的身影,正慢慢向自己靠近。
花如言心下发急,使劲地摇着头,企图甩掉蒙于脑间的迷糊之感,渐渐看清,自己尚于客栈的厢房内,上身正靠着桌沿,想来适才迷晕之时,该是趴在桌上睡去了。她抬头看向不知何时进入了房内的人,只见眼前几名竟是身著浅灰色铠甲服饰的兵员,一时不明所以,脑间反应有点不如平常,心知药力该是仍未过去,只得双手撑着桌沿勉强站起身来,却觉膝间有物事往下坠落,重重地掉于地上,她未及细看是何物,便看到为首一名统领上前把该物拾起,唯见是呈印章状,竟以黄金所制,金光熠熠,那统领一看此物,口中低喃道:“果然是公主金印。”脸上的怀疑一扫而光,忙率身后的兵员向花如言跪下敬称道:“叩见瑶章公主!”
花如言只觉头痛欲裂,一时未能反应过来,一手抚着额间,怔怔道:“你们干什么?”
那为首统领朗声道:“回公主,卑职等是奉命前来接公主返回驿馆的!”
花如言饶是意识未清,亦听清了兵员的话,心头错愕难平,讶然道:“你说什么?我……我并不是公主……我是……”
那统领道:“公主流落在外多时,还请随卑职等返回驿馆,由周副将护送公主前往陵州。”
花如言眼看那几名兵员就要上前来带走自己,心急如焚,极力提起气来道:“我并不是……公主……我只是普通民女……你们不能……不能带我回去……”
那几名士兵却充耳不闻,上前来围拢在她四周,肃然道:“公主请!”
花如言用力摇着头,颤声道:“我确不是……不是公主……真正的公主……她……她还在,你们快去找……”
士兵们面面相觑,略带迟疑地看向统领,那统领微一沉吟,道:“先带回去再说,一切由周副将定夺!”他走上前一步,挥一下手道:“公主,得罪了!”士兵们会意地以刀柄相持,将花如言往房外押走。
心乱如麻地随士兵走出“雁过留声”,她前后均有士兵押制,莫说此时浑身乏力,便是平常时,亦无法挣脱。出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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