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
「我想问有关以前的事。」
「好啊,你问。」老奶奶开心地点头。
「从前,有一个男的,他出门去打仗。他有太太,可是,战争结束之后,他一直没有回家。他这么做,并不表示他把他的太太忘了。这个人,到现在都还是一个人生活。」我一口气把这段话说完。
「战争结束了,却有好多的故事还在继续发生。」老奶奶轻轻闭上眼睛。说:「所以,你说的事,确实有可能发生。」
老奶奶静静地搓着自己的手背。那又粗又黑的手,跟她的白皙、娇小,很不相称。老奶奶一言不发地,低头看着她的手。
「那个男人在战争中,遇到了很惨的事,就这样,害得他没有办法回家和家人相聚……。」我开始词穷了。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你有没有觉得他好可怜?」
「你问我吗?」老奶奶慢条斯理地问道。
她露出防卫的眼神。我心想,早知道就不要来了。我们一心一意只想找到古香弥生奶奶,却没有考虑到人家不见得想要和我们谈这件事。
不过,老奶奶的不安神情很快就消失了,她斜歪着脸,看了看我。
「如果,你是这个男人的太太,你会不会恨他呢?」
「嗯。」
老奶奶沉思了一会儿。她看起来一副对这问题很感兴趣的样子。
「大概不会恨他吧!恨他也没有用啊。我这个人,只要遇到不愉快的事,就会想办法把它忘掉。」老奶奶又是笑容可掬:「何况,战争的时候,人都会变得很不一样。人会变成那样,是很可以理解的。」
「我可以带老爷爷来这里吗?老爷爷说他想来。」
「老爷爷?」
我说出老爷爷的名字。老奶奶想了一阵子。她恐怕是不想见他。
「我啊,」老奶奶终于开口了:「我年纪一大,记性就变得很差。你说的那位老爷爷是谁啊?」
老奶奶略带紧张地笑着。我说:「就是和老奶奶结婚的人啊!」
「你搞错了啦!」老奶奶夸张地笑了起来:「我的先生,已经去世好几年了。」
「她一定是得了老人痴呆症。」
走出老人院的那栋建筑,我喃喃自语地说道。太阳已经西斜了。一阵凉风吹来。我心想,秋天已经来了。
「会不会弄错人呢?」山下说。我听了马上摇头。
「如果她真的是真由的奶奶的姐姐,那为什么你提到真由时,她都没什么反应?」
「也有可能是……」河边压低声音说道:「她其实记得老爷爷,只是因为不想见他,所以就假装忘了。」
「嗯。」我想了一下,说:「不管是哪一种情况,反正,最好是别让老爷爷跟她见面。」
「……说的也是。」
山下突然停住脚步:「你们看。」
我们回头一看,只见原本是淡茶色的那栋建筑,这会儿在夕阳的照射下,已经被染成像火红般的橘子色了。晚风徐徐吹过,整片窗玻璃看起来好像是一个波光粼粼的池塘,我们看到有人在窗玻璃的对面朝着我们挥手。
「是大姐姐吗?」
「不是。」是老奶奶。
我们不约而同地用力挥手。老奶奶动作缓慢地挥动她的手。虽然,我们看不到她的脸,但我相信她一定是面带微笑的。
那时的画面,透露着难以形容的感伤气氛。在夕阳下,那栋建筑看起来就像是被丢弃在稻田中间的一个小箱子。我原本希望能多了解一下被塞在箱子里的那些东西。但是,却发现它们已经离我越来越远了。而我又无法让时间停下它的脚步。
老奶奶停止挥手,她只是站在窗玻璃的尽头,一动也不动地看着我们。
「下次我们还会再来!」
我大声叫了起来。但我猜,老奶奶一定没有听到。因为,她已经背对着我们,在窗玻璃的尽头渐次消失了。
「下一次,我们真的还要再来。」
身体仿佛已经融入夕阳的河边和山下,也在一旁附和着我。
?
第十章
即使经过了一场台风的扫荡,大波斯菊还是安然地存活下来了。曾经被风吹得垂头丧气的茎部,现在又开始向上延伸了。叶子也增多了,为整个院子平添不少绿意。
「真是不屈不挠。」河边表示赞叹。
补习班一下课,到老爷爷家集合,似乎已经变成我们的习惯了。我们到了老爷爷家,总是先看看大波斯菊,然后再做功课。老爷爷对我们的到来,并没有表示出特别的欢迎,不过,也还不至于对我们皱起眉头。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老爷爷家多了四块坐垫。在塞满棉花的坐垫外,套着被熨得服服贴贴的白色棉布。
「你们的头脑又不好,干嘛这么用功啊?」
「就是因为头脑不好,才要用功啊!」
老爷爷和河边常常会这样抬杠。老爷爷有时会教我们历史或汉字。尤其,只要碰到生字,老爷爷就会为我们造一些我们不曾听过的词。譬如:说到「树」,他就会告诉我们「树海」。说到「修」,他就会告诉我们「修罗」。然后,老爷爷会为我们解释,「修罗」就是一种住在深山或海底的坏神,他一天到晚都在打仗。说到「房」,他会告诉我们「乳房」。这么一来,连山下那家伙也都能牢牢记住。也因此,那家伙的汉字能力增强不少。
有一天,老爷爷还告诉我们,败将源义经并没有自杀,他从北海道向北潜逃,最后成了蒙古的勇士成吉思汗。我们听了,都半信半疑。那天傍晚,在回家的路上,我试着说出藏在心里的一些话。
「关于那个老奶奶……。」
「你是说,上次那一位?」
「你们会不会觉得她很像一个人。」
河边和山下彼此对看了一眼。
「谁呢?」
「你们真的不知道?」
「啊……!」山下看着我。
「像吧!」
「嗯,像。」
「到底是谁啦?」河边还不知道我们在说谁。
「池田种子店的……。」
「老婆婆?」
「像不像?」
「像。」
我们并没有告诉老爷爷我们去老人院看老奶奶的事。
「要不要去拜托种子店的老婆婆呢?」
「拜托什么?」
于是,我说出了我的计划。
当我们大叫:「古香奶奶来了!」老爷爷的表情,简直就像是看到了鬼。我们先去怂恿种子店的老婆婆来看即将开花的大波斯菊,然后,在往老爷爷家的路上,我们开始拜托她要假装成是古香弥生。当然,我们把缘由告诉了她,并告诉她,老爷爷到现在都还念念不忘古香。所以,老爷爷一定很想和她见面聊聊。
「我想,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老婆婆迟疑了一会儿。说:
「他真的会把我当成那个人吗?」
「没问题。你们长得很像,身体都小小的,皮肤又都很白,而且,额头都圆圆的。」
老婆婆摸摸她的额头,额头因而显得光滑了许多。
「你们应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吧?」
「嗯。」
「好。既然你们这么说,我就答应了。」
「太好了。」山下说。
老爷爷正抱着装有衣服的脸盆,站在庭院的正中央。老婆婆有点尴尬地对他深深一鞠躬。挂在绳子上的老爷爷的及膝内裤,随风自在飘摇。
「请到这边坐。」山下在阳台那边吼道。有两杯麦茶,已经等在那里了。山下说:「我们这叫喧宾夺主。」
老爷爷看都不看山下一眼。他面无表情地走向阳台,然后,转头招呼老婆婆:「请用。」老爷爷两手紧紧抓着脸盆,大剌剌地就往蚊香的上头坐下。
「啊!好痛!」
老婆婆在一旁偷笑。老爷爷的表情更严肃了。我挥手叫山下过来。外野手该退出球场了。
第二天,补习班下课以后,我们又依照惯例,带着中午要吃的面包到老爷爷的家。老爷爷一言不发地在烫衣服。屋子里热烘烘的,另外,还散发着从熨斗底部传来的焦味。
老爷爷朝白色的垫套喷水,然后,用熨斗从上面压过。他使劲把皱折压平,等到那块地方被烫平了,他就将熨斗放回平台,并改换垫套的位置,然后,再朝着套垫喷雾。老爷爷提熨斗的那只手,很明显的,浮出了好几道青筋。尽管我们七嘴八舌地说,太热了,不如先吃饭,等凉快一点再烫,如果没东西吃,那我们可以去买,或是帮他煎个荷包蛋……等等,老爷爷还是对我们不理不睬。
河边忍不住了,问道:「你到底怎么了嘛!」
老爷爷将熨斗的插头拔掉,然后,把涂有浆糊的垫套套在已经有些破绽的垫子上头。他什么话也不说。我们三人只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你不想见她吗?」山下诚惶诚恐地问道。老爷爷还是不肯回答,于是,山下对着我露出谴责的眼神。那眼神好像在说,你看,都是你出的馊主意,所以才会把事情搞成这样。
「你在生气吗?」我有点不满。老爷爷一边把四块焕然一新的垫套叠起来,一边看我。
「那个老婆婆跑来拜托我,叫我不要骂你们。」
「你一看就知道是我们搞的鬼吗?」
「那当然。」
「那你还在生气罗。」
老爷爷把手靠在四个坐垫上头,对着我说:「你们竟然对老婆婆撒谎。这种行为,跟骗子没什么两样。」
「你不可以诬赖我们!」河边冲口而出。
「混蛋!」
就在这一刹那,我整个人魂飞魄散。我第一次听到老爷爷用这种口气说话。
「我们完全没有恶意。」
「这不是有没有恶意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河边吼了起来。
「知不知道?你们这是在拿别人的人生开玩笑。」
听老爷爷用这么沉重的口气说话,我真的是倒抽了一口冷气。这段话,比起说我们头脑不好、长相不好、或个性不好,都要严重好几百倍。
「我们原本以为这是个很好的主意。因为她们实在是长得太像了。」
有好长一段时间,大家都陷入了沉默之中。我陡地抬头,随即「啊!」了一声。老爷爷正瞪着我。
「你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我终于晓得事态严重了。
「你说她们很像,是什么意思?」
河边也开始瞪我,并说:「木山,你这个笨蛋。」
山下绝望地摇着头。
「我们去见过老奶奶。」我不得不说了。
「你们找到她了?」
「嗯。」
我把整个过程,老老实实地说了。包括打电话的事,以及古香弥生住在老人院的事。还有,古香弥生在住进老人院之前,曾经在她妹妹的儿子家住等等。
「她现在好吗?」老爷爷把头埋得好低,我只能看到他的秃头。
「嗯。」
「她有没有说什么?」
看我久久都不回答,老爷爷抬起头来直盯着我。
「她说她忘了。」
「原来。」
「她好像有老人痴呆症。她说她的丈夫已经死了。」
老爷爷苦笑了一下:「她这么说也没错。我这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不是,不是这样的。」
外面传来蝉鸣声。一波接连一波,好似整个耳朵都被蝉鸣塞满了,也因此,自己的声音变得又小又远。
「你是英雄。她说他死去的丈夫是英雄。她还说,她的丈夫在战争时,曾经背着炸弹,冲入敌人的阵营。她说得好仔细,好像她亲眼看过似的。你简直不敢相信她在说谎。」
「这不叫说谎。」河边嘀咕道。
「你说得对。这和说谎不一样。」老爷爷低着头说:「那地方很远吧?」
「有一点远。」
等我说完这句话,老爷爷在丢下一句「以后少管闲事」之后,就转身背对着我。
「有人在家吗?」
那声音细细的,听起来好像在微微颤抖。我从阳台往外一看,只见种子店的老婆婆站在门口。老婆婆看到我们,就绕过庭院走了过来。她今天穿着和服,撑着一把白色的阳伞。光线聚集到阳伞的上方,好像把晴空切成了两半。而阳伞也就仿佛成了要到另外一个世界的入口。
老婆婆收起阳伞,恭恭敬敬地行礼说道:「昨天实在是很抱歉。」
「还有……,」老婆婆看着我们说:「我没有做好那件事,我……。」
我们三人用几近沙哑的声音说道:「对不起,是我们的错。」
「怎么这么说呢?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老婆婆又急急忙忙地打拱作揖。
老爷爷来到阳台,说:「我也觉得过意不去,给你添了那么多的麻烦。」老爷爷一边说,一边拿出刚刚烫好的坐垫。
老婆婆手上拿着一个用淡粉红包巾包起来的东西,她把这包东西放到阳台上,然后将它打开。原来,是一篮红色的果实。
「是木莓吗?真难得。」
「这是从老家寄来的,就这么一点点,不成敬意。」老婆婆一脸的笑容。
老爷爷叫我拿去洗。我站在流理台前,先放水到盆子里,再洒点盐,然后,便一颗一颗轻轻地洗了起来。洗水果要放盐,是老爷爷之前教我的。这些浓淡互异的红果实,看起来好像是镶着一粒又一粒的红宝石。我仔细清洗过后,便将它们端到阳台。
「好吃!」
「好酸!」
「好好吃!」我们三个同时叫了起来。
「要是熊看到了,不高兴死才怪。」老爷爷一粒接一粒地往嘴里丢。他的心情已经完全好转了。
「熊?」
「熊最喜欢这种果实了。有好吃的果实,就一定会有熊出没。有熊的地方,通常也都有这种果实。」
红色的果肉,吃起来又酸又甜。我在想,这滋味真特别,大概和森林里的叶子上的露珠一样吧!
「另外,还有山葡萄之类的。」老婆婆说。
「对,山葡萄。」老爷爷兴致勃勃地说。他的样子,好像他就是一只熊似的。
「还有猕猴桃之类的。」
「对,对。」老爷爷简直像只吃了木天蓼的猫咪,越来越忘形了。
「还有水松的果实。」
老爷爷长叹一声,之后就不再说话了。
「最近这种果实变少了。因为,种这类果树的地方越来越少了。」老婆婆像小鸟那样,噘起嘴来,在吸果实的汁。
「您的老家在哪里?」老爷爷问。
「北海道的爱别。」
「真的?我的老家就在当麻。」
老婆婆露出惊喜的表情说:「真巧,我们是邻居。」老婆婆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好像古香弥生奶奶。
「说真的,我昨天就有这种感觉了。」
「哦!」
「北海道的人,都有一些特色。」
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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