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傍晚,小瘸子饥肠辘辘。
刚才收工时,他经纪人袁巡给投喂了几口小零食,不顶什么用。
还没到剧组放饭的点儿,雨几乎停了,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尚未枯黄的芳草清香。
盛然倚着那亭台的红漆柱子,歪歪斜斜地站着,挨罚。
闫子钦跟他一块挨罚。
俩人必须壁咚到晚饭的点儿。
壁咚时,还要看着对方。
小瘸子跟闫子钦队友九年,同吃同住,闫子钦的脸,他闭上眼睛都能从脑海里描画出来。
但是从没敢盯着人家,一动不动地对视这么久。
结果现在,给他时间了,不但让他不但盯着人家看,还得看到吃晚饭。
盛然本来就饿得没力气,站不直,闫子钦又在他面前站得笔挺,小瘸子抬了一会头,脖子酸了。
面前是闫子钦棱角分明的立体五官,小瘸子只垂头休息了一小会儿,又仰起来。
确实好看,还想看!
“冷不冷?”
闫子钦察觉到怀里的人,跟个小冰块儿似的,下午拍戏淋了雨,即使换了衣服,吹干了头发,但这周遭的空气仍旧潮湿。
小瘸子习惯性地摇头,继而又点点头。
闫子钦一言不发脱了自己身上的外套,给眼前的人裹了起来。
刚扒下来的外套还带着体温,小瘸子刚才冷得发抖,被摆弄着穿衣服时,不由自主往眼前的人怀里缩了缩。
闫子钦伸手轻触了触对方单薄的后背:
“刚才,撞疼了吧?”
刚刚这场戏,凌封将夏于书这个角色,凶狠地抵柱子上,虽说闫子钦没舍得下狠手,但毕竟按导演的要求,来来回回拍了好几条。
撞肯定还是撞了几下的。
小瘸子垂眸不说话,像是一件被风吹雨打过的精美瓷器,又蔫儿又安静,连睫毛尖上都挂着刚才没擦净的雨珠。
闫子钦的手伸进外套里,一下又一下轻顺着对方冰冷的后背。
这个角度的动作,导演那边看不见,只看见闫子钦的手,不在那红漆柱子上了,还以为他俩偷懒。
苏导儿远远地喊了一嗓子:
“不准换动作啊!”
闫子钦原本已经搭上小瘸子腰侧的手,又挪了回去。
小瘸子身上披着闫子钦的外套,不冷了,腰背撞那几下,让闫子钦给揉了一会,也不疼了,当下稍微恢复了些精神,开始认真思考对角色的理解和把控。
导演怎么就说他俩不熟呢?他俩明明认识这么些年了。
小瘸子不光思考,还小声碎碎念:
“刚才那场戏,夏于书是欺骗了凌封的,凌封也是恨夏于书的,可我不忍心欺骗你,你也不恨我……”
小瘸子认认真真分析了一番,刚才他俩没能很好入戏的原因。
就像从前的每一场练习生公演,结束后他们都会一同复盘一样。
自顾自地说了一会,小瘸子又有些站不住了,即便被对方用另一只手扶着,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往下滑。
“累了?”
闫子钦趁导演没注意,把壁咚的手放下,双手将怀里的人往上带了带。
“下巴放我肩膀。”
盛然依言放上去了。
拍戏对小瘸子而言,是个从前没能涉足的新奇体验,虽然他此刻又冷又累,但仍旧阻止不了脑海里的思索。
伏在闫子钦肩膀上的小瘸子,又自言自语念叨了一会儿,万分忧心地叹息:
“闫子钦,导演之前说,说后面还加了吻戏,可怎么办……”
他们这是部同性题材的剧,剧本里原本是有一场吻戏的,刚进组的时候,导演说可能会视情况再加个一两场。
彼时闫子钦将面前小人儿站不稳、往下滑的身体,稍稍提起来了一点,微微低头,隔着刘海的发梢,额头轻抵了一下对方额头,提议:
“要不,提前练练?”
小瘸子睁大了眼睛。
没等盛然给反应,剧组放饭了,那位心心念念让两位主演培养感情的苏导儿,离着老远招呼他俩吃饭。
从亭子里出来时,盛然察觉得到,那只从自己腰间挪开的修长温热手指,向下滑落,轻扣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
天气转凉,进组半个月后,《藏渊》剧组由海滨小镇,转场到附近的岛屿拍摄。
这是一部跟海底古墓有关的探险戏,其中不少戏份取景海滨。
他们这座影视基地临海,附近不少大大小小的岛屿,都建造成了不同的拍摄造景,近年来也都成为各大旅游场所,以及网红打卡点。
转场是个大工程,当日剧组包下了几十条小艇,小瘸子跟方司舟,以及几个平时玩得好的小演员一块,站在码头人群里,等候工作人员安排上船。
等船的时候,盛然接了个电话。
是陌生的来电号码,按照以往的经验,要么广告推销,要么是专门针对他们大学生的诈骗电话,小瘸子一般不怎么接。
不过今天这个号码,IP地址显示他父亲的老家,一座毫无名气的的北方十八线小城。
小瘸子好奇心十足地接起来了。
电话另一端,洋溢着高分贝高的热情女声,小瘸子吓了一跳。
“小然!是小然不?哈哈哈哈,可算找着你了,你知道我是谁不?”
小瘸子将手机拿得远了些,字正腔圆地告诉对方:
“你打错了。”
对面的女声放声大笑,笑得信心十足,一个人几乎笑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场:
“没打错,没打错,不可能错,你再猜猜?”
“……不说挂了。”小瘸子颇有骨气地回答。
“哎,别啊!别啊,别挂……”电话里的女人总算笑嘻嘻地自报家门:
“我是你小姑!哈哈哈哈,小然啊,你猜猜我在哪?”
小瘸子蹙眉,不想猜。
要不是对方自爆身份,盛然压根儿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门亲戚。
他的小姑盛文竹,他爸的妹妹,说起来有七八年没见了,毕竟他也已有七八年,没去过他爸的老家。
盛然犹记得,重生前的那几年里,他这位多年不联系的小姑和小姑父,到S市找过他几回。
当然,是为了钱。
后来知道他这个小明星当得憋屈极了,实在是没挣着钱,也就不找他了。
如今的电话里,盛文竹仍旧喜气洋洋自来熟:
“小然啊,我跟你姑父,我俩来你们剧组啦,本来啊,我们是到S市去看你爸妈,寻思着叫你回家聚聚,结果听说你不在家……”
“后来你妈安排人,带我们找到你学校,跟辅导员一打听,才知道你上这拍戏来了,我跟你姑父立马往这赶,咋样?好几年没见我大侄子了,想姑不?”
小瘸子一点都不想他姑,甚至都快不记得,他这位小姑长什么样了。
“赵菡不是我妈,是我姐。”
小瘸子如今底气足,也不往心里去,乐呵呵地纠正。
盛然家里两个姑姑,都以为他爸从二婚媳妇手上捞了不少钱,争着抢着给他爸养老,这不,都从老家追到小瘸子这来了。
“然啊,听说你现在混得挺好啊,都拍戏了,哎呀,你姑父上南方来打工,你看看在这剧组里,给找个活儿干呗?不用当多大官,一年有个百十来万,够生活就行。”
小瘸子不接茬,还百十来万?真看得起他,他都挣不着百十来万。
“大侄儿啊,你姑父刚才问剧组的人了,说你们今儿出海?你等一会儿啊,姑马上就到!”
小瘸子分分钟挂断了电话。
码头边,坐在剧组人群里候船的少年,悄悄地向四周张望,心里盘算着他这两位亲戚,可千万别找上门来。
不多时,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两下,这一回,是邵宇的信息。
邵宇混迹在人山人海的媒体记者群里。
由于小瘸子和闫子钦近来的人气,《藏渊》未播先火,势头已经造足了,剧组又为了保密造型,不让拍路透。
混迹于影视基地的各大媒体,只能趁着演员换了私服、卸了妆,搭个船转场的间隙,可劲儿的拍。
当然,邵宇也在其中。
人家邵大记者,如今可不是人人喊打的小狗仔了,唐以南的瓜,让他从闫子钦那赚了一大笔钱,邵大爷如今的日子,过得滋润极了。
邵宇养好了伤,也没返回S市,而是继续在影视城这边闲逛,当了几天群演,干了几天代拍,昨天又往一家古装旅拍店投了简历,琢磨着找个摄影师之类的正经工作干。
今天来码头送小瘸子出海,邵大记者相机拎手里了、记者证也挂脖子上了,跟其他媒体一块咔咔咔地拍照。
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小瘸子本尊,发信息闲聊。
演员们已经移动到甲板附近,这个角度拍不着了,刚才在候船时,邵宇抢拍了两张小瘸子的生图,拍得张张精妙。
绝美的白衣少年坐在海滨码头的亭子里,唇角微微上扬,几根微长的刘海轻擦着羽睫,光影交叠下的完美侧颜,是不用修就能直接出图的程度。
邵宇拍得比别人都好,其他媒体记者,纷纷争相购买他的图。
与此同时,小瘸子的信息发了进来:
“今年年底,我的片酬就能到手了,等我挣了钱,明年雇你当摄影师,好不好?”
邵宇笑嘻嘻地刚要回答一个“好”,这信息还没打出来,身后一对男女,于人群里大声呼喊盛然的名字。
看模样不像记者,也不像粉丝。
女的三十多岁模样,穿得挺时尚,扎了个高马尾,戴墨镜。男的岁数差不多大,却土气极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外套,风尘仆仆,像是刚从外地搬砖回来。
邵宇不认识盛然的小姑和小姑父,但敏锐察觉到,这俩人有问题。
“两位,坐船么?”
邵宇把棒球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走上去了。
“坐啊!小哥,你是开船的?这船能出海不啊?”盛文竹一听来了劲儿。
“没问题。”
邵宇是个大忽悠,三两句话,就把这对夫妻忽悠到码头另一端,登上一条废弃的小船。
“等人齐开船。”邵宇安顿好两人,说完就走。
“等等。”盛然他小姑父徐军,觉着不对劲:
“你小子哪的?”
“你管我哪的?”
邵宇语气也挺冲,忽悠人,那必须得有那股劲儿。
“我告诉你,你小子要敢耍花招骗我们上船……”
“你爱上不上,不上就走人。”
徐军要下船,被妻子按住了。
“忍忍,忍忍……咱不是来找我大侄儿的么,再等个把月,等我大哥办完离婚手续,咱就跟小然说,咱替他给他爸养老……咱大哥离婚,从我嫂子那能分好几个亿呢,别到时候让大姐家给抢先了。”
“得了吧,我瞧着你大哥根本就没钱,有钱也是你小嫂子家的,跟咱没一丁点关系……”
徐军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面相和行事手段凶狠了点,不贪财。
“咋没关系呢,咱要是替小然赡养他爸,那他当明星将来挣的钱,不都是咱家的了么。”盛文竹不服气。
“你啊,多余。”
“你说啥?”
“我说,咱上了贼船了,一会得让人扔海里。”
邵宇把这对夫妻拐上小破船,转头刚要去找小瘸子,没走几步,之前报了高价要买他图、还没来得及扫码一年轻记者,追上来了:
“小哥,图还没出呢?”
“不出了。”
邵宇挥挥手,头也没回,直接拨打小瘸子的电话,往剧组的码头跑。
与此同时,盛然一边接电话,一边盘算着,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他得赶紧上船,剧组这么多人一块出海,这么大动静,万一让他小姑找过来了,麻烦可就大了!
小瘸子起身就往甲班上飞奔,连袁巡、闫子钦、方司舟他们也给扔下了。
一边跑一边寻思着,能不能让工作人员快点开船。
这一分神,帅不过三秒。
啪叽!摔倒了。
小瘸子平时就这样,残疾的缘故,行动不怎么稳当,走急了容易绊,跑快了容易摔。
结果就这么一步之遥,摔在甲板底下,一抬头,邵宇的身影定定站在眼前。
“不是,兄弟,你明年雇我当摄影师,我答应了,你不用给我磕……”
小瘸子想捶地。
瞥了一眼干啥都得占点便宜的邵宇,盛然把与自己人设极不相符的一句“你大爷的”,给生生憋了回去。
身后,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掌,托着小瘸子的腰和肩膀,将人扶了起来。
盛然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闫子钦。
总算被拎上船的小瘸子,安安静静不说话。
这一跤,摔疼了。
蔫了吧唧的少年,坐在船舱最里侧,全身都疼,刚才闫子钦抱他上船时,要掀他裤脚看他膝盖。
小瘸子没让。
其实不用看也知道,两个膝盖肯定都磕青了。
袁巡今天负责盛然和闫子钦两个团队,有些忙不过来,没见着小瘸子摔跤。
反倒是闲来无事看热闹的大导演苏昊,听说小瘸子摔着了,从导演组的船下来,跑他们这条船上来看。
彼时小瘸子正被闫子钦用外套,裹成了粽子,靠着椅背,有海风将额前的刘海吹得飞起来几根。
“睡一会,马上就开船。”
闫子钦说话间,掌心轻覆上对方的膝盖,温热的手掌触碰到牛仔裤的布料,小瘸子疼得一个激灵,往回缩了缩腿,不让碰。
完,搞不好破皮流血了。
闫子钦刚让人去请组里的队医,一回头,看见了他们导演苏昊。
苏导儿一看自己这俩小演员,乐了。
“你俩这不也挺熟的么?”
再怎么看也不像是前几天需要磨合的模样。
“不熟。”
小瘸子打起精神,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浅浅地笑着,答着导演的话,却是故意逗闫子钦。
“闭嘴,睡觉。”
闫子钦不带一丝儿语气,甩过几个字。
队医很快过来了,给小瘸子简单处理了膝盖。
少年白皙的膝盖一只磕破了皮,流了点血,另一只也淤青了。
盛然睡不着,听说邵宇帮忙把他小姑夫妻俩拐跑了,小瘸子兴奋不已。
当下眼见着甲板附近,层层叠叠的人群围着交流,距离远,看不清,也不知道是媒体工作人员,还是粉丝。
“他们在说啥?”
看什么都好奇的少年,仰头问自家经纪人。
“嗨呀,人家粉丝自己聊天,没你啥事。”
袁巡双手叉腰,在一边站着乐,他家这小孩,比粉丝还八卦。
大导演苏昊,看这俩小演员有意思,于是也不打算回自己船上了,特意一本正经在对面坐下,故意逗着小瘸子玩:
“他们说你跟子钦俩人,谈恋爱。”
“啥?”
小瘸子又坐不住了。
咋能说他和闫子钦谈恋爱呢?!
他们如今的确是在《藏渊》项目中,演了一对CP,可那也仅仅是剧本而已。
“不可能的!造谣!我俩不可能谈恋爱!”
大导演面前,盛然分分钟为自己和闫子钦正名。
“等你俩这剧一播,宣传一出,到时有的是人说你俩谈恋爱,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苏导儿乐不可支,决心给小孩儿打打预防针。
“不会有人当真的。”
小瘸子在大导演面前,乖巧浅笑,随即又抬眸看了一眼闫子钦,信誓旦旦:
“他出过道,他是偶像,他不能谈恋爱。”
黄昏的海岸,映着闫子钦冷峻五官下的微蹙眉宇。
小瘸子再次瞥了一眼,还特意确认了般,自己跟自己使劲儿地点头,那股认真的模样,跟平时听导演讲戏时,如出一辙。
末了还扬眉看向闫子钦,不怕死地挑衅:
“你要是谈恋爱,你跟南哥有什么区别?”
言罢,少年修长而白皙的手指,轻拍了拍自己的心口,那神色仿佛在说:
幸好我没出道,我不是偶像,我还可以跟人谈恋爱!
出道这事儿可爱谁干谁干去吧!
小瘸子是不干了!
闫子钦那双立体而凌厉的眉宇,拧得更深了。
什么意思?拿他跟唐以南比较?
那他可得好好掰扯掰扯,他跟唐以南的区别,究竟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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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俯下身,双手撑着小瘸子两侧的座椅,特意凑的近了,同样用仿佛研讨剧本般的专注语气,一字字斩钉截铁:
“南哥是由于立了单身人设,又同时谈了几段不明不白的恋爱,欺骗了粉丝,才塌房。而我,从来没有立过单身人设。”
盛然歪着小脑袋,思量了一番,觉得有些道理,于是重重地点头,表示赞同:
“是,你本来也不需要立单身人设,你单身得明明白白。”
言罢,又仿佛觉着不够似的,补充了句:
“天底下都知道。”
“……!!”
杀人诛心。
闫子钦起身就走,不准备搭理小瘸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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