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医院急诊科走廊,袁巡刚接完导演的电话,吼了一嗓子:
“闫子钦!”
狭长的走廊传来空寂的回音,袁大经纪意识到扰民,立时住口,一路小跑着找人,还不忘自言自语叨咕着:
“上哪去了?这导演找人呢……”
与此同时,小瘸子板板正正坐在邵宇的病房。
彼时邵宇头部手术已经缝了针、止了血,被要求留院观察24小时。
小瘸子随手刷了一下微博,那上面明晃晃一整列的唐以南塌房相关热搜,各个身后都跟了个火红的“爆”字。
小瘸子再刷第二下,服务器出现卡顿!
第三下,页面直接一片空白,彻底瘫痪了!
邵宇正躺在病床上,翘着二郎腿,自顾自地仰望天花板,感慨风水轮流转。
几个月前还是小瘸子在出道战那晚,意外受伤住院,他邵大爷陪着,如今,反过来了。
“你邵大爷我这也算是为事业奋过斗、为真相献过身的人了,盛然,你看过凌晨三点……”
话说到一半,一扭头,对上小瘸子那双快掉到手机上的大眼睛。
邵宇意识到哪儿不对!
邵大记者一个激灵,转身一摸,相机不在身边,也不在床头。
再去望向小瘸子,也不知是由于夜里没睡觉,还是被手机屏幕映得一片惨白、血色全无的小脸儿。
“我三百万呢?!”邵宇惊慌失措。
三百万是指相机里那些料。
小瘸子鼓着一张小嘴,唇角微动了动,没敢说话。
“我三百万……是不是,没了?……”
邵宇的声音一下子低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像是绝望的试探。
小瘸子迟疑了好一会,把手机慢慢递了上去。
邵宇相机里的三百万,被闫子钦爆了。
邵宇没接,一个骨碌起身,抬手去拿床头柜上自己的手机。
紧接着,邵大记者那颗悬着的心,一点一点死了。
他今晚冒死拍的唐以南和姜新月吻照,以及前些时候拍的,唐以南和新晋小花牵手照、半夜粉丝出入唐以南家视频,一股脑全被爆了。
短短几个小时,连时间线都被脱粉的大家,捋了个一清二楚。
唐以南塌得地基都不剩。
邵大记者的三百万没了!
整个病房里,一片死寂,直到闫子钦推门而入。
闫子钦手上提着一袋包子、一小碗粥,看了一眼邵宇,直接将包子丢上病床。
而后径直走向小瘸子,将粥放床头柜上打开了,一次性餐具里的塑料小勺也取出来。
温热的粥顺着舌尖缓缓入喉。
折腾了一宿,小瘸子早就饿的前心贴后背。
经过这一宿的惊吓忙碌、心情跌宕起伏,盛然这会儿属实有些吃不下。
奈何闫子钦勺子都递到了他手里,袖子也给他挽了一圈,他要是不喝,估计对方得上手喂。
小瘸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也不知道小闫总来这病房里,究竟探望的是谁。
邵宇凶狠地用力咬了一口包子:
“闫子钦!我相机呢?我料是不是你爆的?!”
“嗯,相机一会还你。”
闫子钦盯着小瘸子喝粥,头也没回。
邵宇气得从床上站起来,裹了纱布的脑袋,差一点咚地磕上天花板。
他辛辛苦苦跟了几个月,挨了两顿揍,冒着被打残的风险!一毛钱没挣着,东西就让闫子钦这么给放出去了。
邵宇想拼了命揍死对方的心都有。
“闫子钦,你早就想封杀唐以南了,是不是!你拿我的料锤唐以南,分明就是为了一己私欲!”
邵大爷要跟小闫总决一死战!
小瘸子喝粥的手顿在半空,勺里的粥有点喝不下去了。
闫子钦怕惊着小瘸子,转了个身,特意挡住邵宇张牙舞爪的身影,头也没回:
“谁没点儿一己私欲?”
料他爆的,他认。
邵宇怔了怔。
“我没有!”
喊出这三个字的邵宇,那一刻觉得自己高大、伟岸、勇武、神圣,从头到脚洒满悲悯的光。
邵大记者怒吼:
“我拍这些是为了正义!为了真相!为了还大家一个干净清明的内娱!我不像你和唐以南,你们这些背靠资本的大人物,一个个披着光鲜的外衣,背地里玩着宫斗剧……”
邵宇雷声大,雨点小,一句话喊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连自己也有点心虚。
小瘸子被一口粥呛着了。
邵宇撇撇嘴,此情此境,打死他也不能承认,自己当狗仔时,那颗活蹦乱跳的小初心。
为了正义?谁干这行不是为了一夜暴富?
闫子钦懒得跟他废话,专注给呛咳嗽的小瘸子拍着后背:
“料算我买的,开个价。”
邵宇:“……??!”
邵大记者刚死了一秒,尸骨未寒的心,又活过来了!
这边还没等邵宇报价,病房门被从外面推开,袁巡进来了。
“子钦,过来过来,有事儿跟你说。”
这回袁大经纪学乖了,再也不大呼小叫,还特意压低了声音招手。
小瘸子咕咚咽下一大口粥,眼看着闫子钦出了门。
几公里外的剧组酒店,彻夜无眠。
总制片人的那间总统套房,灯火通明。导演、编剧、资方等等,主创齐聚。
凌晨四点半,闫子钦重新签约了《藏渊》的演出合同,换了角色,出演男一号,之前唐以南的角色。
与小瘸子成为了妥妥演对手戏的CP。
大导演苏昊满意极了,从一个月前试镜起,他就打从心眼里欣赏这个新人,虽然也传闻背靠资本,但一点也不高调、不耍大牌,能吃苦,还没包袱。
更何况,《藏渊》本就是个同性小众题材,小成本剧,预算低。
当初为了拿下唐以南这位顶流,硬生生从制作费里,拨出了几千万片酬,使得原本就资金不那么充裕的剧组,雪上加霜。
而今,这位闫董事长家的太子爷,跟小瘸子搭档,作为两个新人,演技都过得去,片酬也相对低,整个剧组一下子省出千万制作费来。
跟白捡了俩盲盒大礼包似的。
从制片人的套房出来时,闫子钦一言未发,低调如常。
袁大经纪心里掀起千层浪,签完了新合同,跟着小闫总行走在酒店里,那春风得意的步伐,分分钟上演一出行走的漂移。
脸上洋溢着仿佛“我家俩孩子一个状元一个榜眼”般的骄傲笑容。
连走廊里遇见了服务员,都行了个标准绅士的王子礼。
大凌晨吓得人家服务员以为撞鬼了。
当然,袁大经纪尽管失去了表情管理,心底也还是有数的,再得意也全写在脸上,嘴上有把门的。
制片人要求暂时保密。
唐以南这个负面爆得太大,剧组临时解约换人,也换得急。
这酒店的前前后后,还围着不少不死心的唐以南粉丝,坚信自家哥哥是被造了谣。
……
熬了一整个通宵,盛然没来得及回酒店,而是从邵宇的病房,直接前往片场,准时参加开机仪式。
先是邵宇受伤,紧跟着唐以南被锤,这一连串的事情在一夜之间发生,小瘸子一点也没得着休息。
那双明闪闪的大眼睛,此刻已经严重电量不足,在额前细碎刘海的掩映下,像只强撑着困意的小猫。
临海的小镇天色微亮,昨夜落了些小雨,清晨六点半,《藏渊》开机仪式正式启动。
闫子钦依旧按原来的番位,站在小瘸子后面。
他左边是一位新晋小花,右边是一位老戏骨,前面是小瘸子,最前面的是总制片人、导演、编剧……
原本一番唐以南的位置空了出来。
场地附近,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不少粉丝,大部分是唐以南的。
距离唐以南塌房,才过去几个小时,有不少粉丝脱粉,连夜买机票回家。
也有相当一部分人,要么来不及订票、要么坚信他们南哥被对家造了谣,来开机仪式上打探情报。
然而,谁都没见着唐以南的身影。
有小道消息传出,说唐以南有可能被剧组退货解约。
甚至在饭圈已经悄悄流传,表示唐以南是被新人抢了一番,至于这新人是谁,一时半会谁也没扒出来。
闫子钦低调参加完开机仪式,返回酒店。
原本今天他有几场戏要拍,结果临时换了角色,需要重新研读剧本。
这期间,片方不仅签了闫子钦饰演男主,还把原先二番的盛然,名字给提上来了,跟闫子钦并列,作为双男主。
由于闫子钦换了角色,原先饰演的男三号空了下来,除此之外,还有几个背景板角色,没有确定演员。
小瘸子将他好兄弟方司舟,也推荐了上去,虽然是个小角色,没想到试了两轮戏,居然过了。
导演和制片人挺满意,在剧组开机后一个星期,方思舟小朋友风尘仆仆地进了组。
当晚,小瘸子跟袁巡,以及组里的执行制片、编剧,还捎上了一位刚收工的美术前辈,找了个小饭馆,给方司舟接风。
方司舟是个小话痨,社交悍匪,跟小瘸子都属于长相乖巧讨喜的类型。俩小演员并排往餐馆角落一坐,吸引了不少顾客的目光。
闫子钦今晚有场夜戏,没能来给方司舟接风。
方司舟这趟进组,带来了两个新鲜出炉的瓜:
一是就在开机后第三天,有粉丝于机场拍到,唐以南和姜新月一前一后,乘航班返回S市,两个人、两趟航班,分开走的。
多半是唐以南不仅被剧组退货,这么多小三小四小五一爆,连姜新月也把他抛弃了。
“嘿,那金纯呢?”
袁巡是个碎嘴子,听方司舟八卦,听得不亦乐乎。
小瘸子安静吃瓜,他印象里,唐以南和金纯是明面上形影不离、双宿双飞的一对,他们老板姜新月,才是幕后的人物。
“听说被开了,但没回S市。”方司舟特意压低了声音。
“被开了?”
餐桌旁,连那年轻的执行制片小哥,也露出惊讶的目光。
唐以南被锤这一连串事件,前前后后没金纯什么事儿,即便素来以“唐以南唯一真嫂子”著称的金纯,连这瓜的边都没沾着。
袁巡大口吃着烤肉,分分钟抓住重点:
“我跟你们说,这金纯跟唐以南,就没感情关系,估计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姜新月为了给自己挡枪,忍了好几年,如今事一出,金纯没用了。”
小瘸子双手捧着果汁杯,想了半天,没明白什么挑子什么热,是他不熟悉的词儿。
不过纵观唐以南爆的这么多嫂子,除了大资本姜新月,这么个有夫之妇外,其余哪个不是一线的小花、顶流的网红、身价过亿的粉丝?
相比之下,多半是看不上金纯这个小小的富二代。
小瘸子蔫头耷脑,小口喝着玻璃杯里的橙汁,有点头昏脑涨。
他不适合多想事情,尤其是名利场里的宫心计,上辈子他抑郁住院,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被谁坑的。
小瘸子没学会琢磨人玩儿。
思索间,那位一整晚大快朵颐,没参与年轻人八卦的美术前辈,忽而叹息:
“还真是姜新月干出来的事,当年拍《海星湾》那部电影时,就跟总制片人搞上了,人家总制片人是有家室的,听说老婆也在剧组里,是编剧。”
《海星湾》?!这仨字像是个警报。
小瘸子刚夹起的一筷子烤鱼,掉进了碗里。
“您在《海星湾》剧组工作过?我爸是那部电影的忠实观众,每年都要看几遍。”
小瘸子无缝接话,《海星湾》电影当年大爆,迄今为止十五年来,仍旧是电影圈内有口皆碑的作品。
美术前辈一听,乐了:
“嘿,那可是我这十几年从业生涯,最拿得出手的一部作品了,那时候我还是个实习生呢。这部电影总制片人,就你们董事长啊,闫弘闫董,不信你回去翻翻片头署名。”
“那,闫董后来离婚了?”小瘸子再问。
盛然当然知道,他们闫董不是离婚了,而是老婆没了,至于怎么没的,闫子钦追查这事,追了许多年。
“没离婚,听说是猝死,我们那个剧组啊,邪了门了,五个月的拍摄,没了四个人,还出了场爆破事故,那炸药,听说谁都没准备好,‘砰’就炸了,我是没看见现场,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受伤……”
爆破事故?!
小瘸子差一点把喝汤的小勺吞下去。
“你们闫董事长可不是个简单的人,也不知道这回,他老婆包养男艺人的事一爆,能不能离婚……”
小瘸子没顾得上继续听八卦,思量着等晚上闫子钦收了工,告诉他一声,这里有《海星湾》剧组的前辈。
时钟指向晚上九点,小饭馆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已然过了饭点儿,却从外面呼啦啦进来一群年轻男女,顷刻间将这巴掌大的小店,挤了个水泄不通。
小瘸子抬眸,领头的几个男生女生他面熟,想了一会,认出来了:
唐以南的前线粉丝,这些年来,在唐以南的机场图里,出现过好多次。
只不过,小瘸子没想到,唐以南塌房已经一个星期,竟然还能在这海滨的小影视基地,看见前线大粉们的影子。
尤其是在这群粉丝身后,被大家簇拥着的,穿一身银灰色女士西装的女生。
金纯。
金纯果然没回S市。
金大小姐自打一进店门,便径直往角落里的空位上一坐,不说话,双手抱臂,言行间依旧是一副顶流大助理的派头,跟皇后娘娘似的。
领头的一个男粉,朝小瘸子这一桌过来了:
“造谣南哥的是你吧?盛然。”
“听说你早就预谋了,你们团出道战当晚,私联狗仔,被抓了现行。”
“为了把纯姐这么优秀的工作人员,从南哥身边一步步赶走,你布局挺深啊。”
……
啥?!
小瘸子怔住了。
连小话唠方司舟都哑火了。
“误会误会……”袁巡第一个站起来。
他们巡哥嘴上说着误会,手底下却丝毫没让步,将人一步步往外面请。
那年轻的执行制片小哥,也拿出手机,给剧组打电话,调集保安。
小瘸子没起身,那双沉静而漂亮的大眼睛,在那领头的男粉身上扫了一眼,声音不大不小地嘀咕:
“也不知道追星还是追嫂子……”
男粉被怼得怔住了。
袁巡一边把人往外推,一边转头教训小瘸子:
“哎呀,没你啥事……”
他家从前连说话都不肯大声的小艺人,怎么还学会怼人了呢?……
盛然撇了撇嘴,继续低头吃鱼。
整张桌上的人,几乎都站起来了,只有小瘸子一个,自顾自地扒拉着饭。
保安还没到,饭店的服务员们都围上来,也不敢干仗。
领头的那几个粉丝,被袁巡给推到了门口,还有人指着小瘸子隔空大喊:
“你偷过南哥的房卡,纯姐看见了!你想傍南哥,傍不上就造谣报复!”
小瘸子不慌不忙地放下筷子,一张小脸平静如水:
“纯姐都偷不着的东西,我哪敢偷。”
“嘿哟,我的小祖宗,你能吃点东西闭会儿嘴不?……”
袁巡扶额,这眼见着事儿要闹大,他家小孩怎么还带拱火的呢?
小瘸子慢悠悠地舀了一勺鱼汤喝。
闭嘴就闭嘴呗,他以前确实不这样,挨骂忍着,被欺负受着。
重活一世,他没添什么新的技能,但不受欺负。
长着一张最乖的脸,说着怼人最狠的话。
那领头的男粉,明显被惹火了,人都被袁巡推到了门口,突然抄起一个空酒瓶,就往小瘸子这桌扔。
啪!……
碎裂的玻璃飞溅了整张桌子,玻璃碎片点点落进桌上的鱼汤。
有两枚贴着方司舟的脚边落地;有一枚落在桌面,再反弹到小瘸子白皙纤细的手腕,那里顿时起了一道红痕。
金纯全程观看,悠然自得。
男粉砸了酒瓶就要走,连带着其他十来个男女粉丝,呼啦啦一下都四散开来。
然而,这店门还没踏出去一步,一辆黑色七座商务车缓缓停下。
车门开处,随着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下车,于这清凉如水的秋月间,是冷冽刺骨的两个字:
“站住。”
闫子钦来了。
与此同时,随车上下来的几名保镖,外加一众工作人员,将狭小的店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闫子钦刚收工,片场听了信儿,没来得及回酒店,带人直接赶了过来。
这一晚上相继来了好几个大明星,饭店里几个服务员小哥,吓得大气儿也不敢出。
闫子钦一进门的目光,先落在小瘸子身上。
角落里穿白色卫衣的少年,安安静静的,手里的筷子放下了,手边的桌面上,还掉落一块碎玻璃。
闫子钦朝那一桌走去,上上下下将小瘸子迅速检查了一番,确保没有大碍。
方司舟眼见援军到了,一张熄火了半天的小机关枪,终于重又燃了起来:
“钦哥,干他们!”
方司舟是会告状的,再加上跟闫子钦也熟,好几年的队友交情。
闫子钦目光定格在角落里的金纯,没叫金总,也没叫姐。
“听说你离职了?”
金纯一时间没说话,闫子钦是个痞子、混球、二世祖。
谁都不愿意招惹。
此刻这位二世祖,也不等金纯回应,双手撑着对方面前的小方桌,微微俯下身,那一刻的压迫感,有一瞬间的毛骨悚然:
“那就别让我在这行业里,再看见你。”
整间小店里寂静极了,小闫总不但封杀艺人,如今连助理也要封杀。
金纯怔了好一会,一个字也没敢回应,起身就走。
连带着一众粉丝也前前后后地跟着走了。
不用问也知道,金纯空顶着个顶流助理的名头,今后在这行业里,多半是没法混了。
小瘸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闫子钦,又看看门外的人群,没说话。
这回没了乱七八糟的人打扰,闫子钦重新上前,俯下身,仔仔细细的把座位角落里的小瘸子,又检查了一遍。
从头发梢到脸,到脖子,再到双手。
手腕上那一抹被碎玻璃溅到的红痕,显而易见。
那里原本只是玻璃碎片二次反弹,磕了一下,算不得受伤,也没流血。只是小瘸子的皮肤本就白皙脆弱,稍微一经磕碰,痕迹好几天都消不了。
闫子钦扯着小瘸子的手腕,到洗手池边,把水温调得不冷不热、水流不大不小,才将对方的手冲洗了一番,免得上面遗落肉眼不见的碎玻璃。
“疼不疼?”
小瘸子下意识地摇头。
顿了片刻,又微微点了点头。
本来冲水是不疼的,被闫子钦捏了一下,疼了。
闫子钦手重,即便已经尽可能地小心了,还是容易碰疼小瘸子。
从盥洗室回来,擦干了手,袁巡和方司舟他们,又在大侃特侃刚才的惊险一幕,桌上的菜品被溅上了碎玻璃,没法吃了,已被服务员撤了下去。
大家翻着菜单,想再点些酒水。
小瘸子没有落座,而是看着刚才他放鱼汤的位置,心疼!
“没吃饱?”闫子钦看出来了。
小瘸子微微点头。
他确实没吃饱,一晚上听袁巡跟方司舟侃大山,又听美术前辈说《海星湾》剧组的事,没怎么顾得上吃饭。
“换一家,吃夜宵,我请。”
闫子钦简单利落说着话,将这一众剧组老师和小伙伴,带去了另一家酒楼。
黑色的商务车行驶在老城区的平稳公路,一路上,他们碎嘴子巡哥,窝在后排角落,还不忘教育自家小艺人:
“盛然,以后啊,你在粉丝面前不能那么说话,谁的粉丝都不行!那唐以南粉丝,咱又不是头一回打交道,这么些年了,内娱谁敢惹他们家粉丝啊……”
小瘸子坐在中排靠车窗的位置,不能扭头,扭头他晕车。
袁巡才不管这小孩听没听进去:
“你说你,还怼人家,让人剪进恶意视频可咋整……”
“我以后,不瞎说了还不行嘛……”
小瘸子虽然没法回头,但并不耽误哄他巡哥。
这算是盛然重生后,难得无师自通的一个特长:
会哄人!
短短几个月里,工作团队、合作方、同学、队友当中,就没有小瘸子哄不好的人。
重生前倔强、冷硬、认准了一件事不死不休的少年,如今学会了情绪稳定地怼着狠话,云淡风轻地哄着小伙伴。
怼时不走心,哄完就忘了。
反正说好听的不要钱。
袁巡这段日子也发觉,他家小孩不那么好带了,学会忽悠人了,不知不觉中,走上了一条犯了错就认、认了但不改的青春期叛逆少年路线。
袁大经纪一个脑袋比两个大:
“那……那你给我发誓,发誓外面粉丝再怎么说你,也能不跟人家打嘴仗。”
车子刚好经过几个低矮的坡路,小瘸子被颠簸得心里有点翻腾。当下额头抵着车窗,没能动弹,声音却轻轻巧巧地往后传了过去:
“我不发誓。”
小瘸子觉着,他巡哥最近大概是古早言情剧看多了。
哪有动不动让人发誓的?
做不到的事,他才不发誓!
袁巡嘿了一声,再一次确认,自家孩子长大了,管不住了。
“我说盛然,你现在可是事业上升期艺人,跟以前那可不一样了,你最起码在外面,那得乖一点……”
话音未落,一路上一言未发的闫子钦,冷不丁地插了句话:
“不听他的。”
言罢,闫子钦扭头,对上身旁少年如月夜星河般的大眼睛:
“别那么乖。”
谁都喜欢乖小孩,但闫子钦希望盛然别太乖,太乖了被欺负,万一他没能护住的时候怎么办?
袁巡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哪哪都有闫子钦的事?他管理他自己的小艺人,碍着谁了?
走进当地著名的宵夜酒楼时,盛然的手机嗡嗡震了两下,有信息进来。
刚才在车上,执行制片、美术老师都在,小瘸子没能找着机会,单独跟闫子钦说话,于是临到下车前,才将组里这位美术老师,是当年《海星湾》剧组的工作人员的事,编辑了条微信,发给了闫子钦。
几分钟后,闫子钦的回复过来了,简简单单几个字:
“知道了,我来处理。”
闫子钦平时性子混不吝,言行吊儿郎当路子野,真要什么事放在他手上,处理起来还是格外令人安心。
宵夜不算太晚,午夜时分大家也便回酒店休息,第二天还有连续好几场重头戏。
开机一个星期以来,小瘸子和闫子钦的第一场对手戏。
《藏渊》这部剧中,盛然饰演的双男主之一,夏于书,是名考古系大学生,出身考古世家,父母是大学教授,在一场海底古墓的大型文物发掘行动中,离奇失踪。
闫子钦饰演的角色凌封,是个身怀绝技的古老渔村少年,肩负保护家族大型海底古墓群的重任。
百年古墓群被世人发掘,一件足以撼动世界和平的文物,在行动中遗失,牵头人是那对大学教授夫妻。
两位男主之间,互相带着警惕的靠近与试探、情愫与误解,以及正义与家族的纠葛,成为两个角色情感拉扯的主线。
今天这一场戏,是雨天古镇,真相的前因后果被揭露时,两个主角之间一场空前矛盾的爆发。
这场戏,闫子钦所饰的凌封,于雨中快步而行,盛然饰演的夏于书跟在身后,试图要抓对方的手。
几次之后,被对方反手抵在那古镇长亭的红漆柱子上。
导演要求感情必须到位。
原本这场戏在剧本里的位置,相对靠后,但场地先空出来了,导演苏昊考虑到小瘸子和闫子钦俩人也熟,从小一块长大,拍起对手戏多半得心应手。
不用像组里其他演员,还得熟悉一段时日。
盛然觉着,苏导儿委实是高估他和闫子钦的关系了。
他俩虽熟,可也没熟到上来就拍感情戏。
小瘸子打心底里有点怵。
不是怵跟闫子钦拍感情戏,而是他饰演的夏于书这个角色,太有底气了,敢爱敢恨,敢蒙敢骗,退可校园当学霸,进可海底探宝藏。
尤其是对凌封的感情,喜欢不耽误利用,利用完了再哄。
夏于书是天之骄子,是学霸,是集万众瞩目于一身的人。
盛然活了两辈子,自觉也不如夏于书的这份底气。
黄昏时分,人工降雨和灯光机位就绪,一切演职人员到位,镜头落在身上时,小瘸子本着一个专业演员的表演力,迅速入戏。
雨水落在少年的白色帆布鞋上,像是绽开一朵又一朵的莲花,一瘸一拐朝着前方果决凛冽的那道背影,追上去了。
一步,两步,三步。
小瘸子伸手。
上一场戏握过刀柄的缘故,闫子钦的掌心坚硬而冰冷。
平时他俩日常相处时,彼此也没少碰对方的手,多数时候,闫子钦的手都是温热的。
不熟悉的冰冷感,激得小瘸子本能地顿了顿,一晃神间脚步落下了半拍。
闫子钦没回头,反手去抓。
这一抓,抓空了。
苏导儿喊了停。
“小然啊,你伸手的时候,得果决点,手顿一下,脚不能停,这场戏对方知道被你利用了,不理你了,这是你作为夏于书这个角色,第一次主动向对方表达感情……”
“然后子钦啊,你不能回头,你凭空一抓,就得默契地抓到手,不能说我回头看一下,再抓,这时候你不想看他,你恨他……”
苏导儿噼里啪啦讲了一会儿,小瘸子和闫子钦俩人点头。
盛然其实理解这个角色,只是作为才20岁出头的新人,又一上来就跟队友演同性剧,需要适应。
这位苏导儿虽然还不到40岁,算是导演圈里的后辈,性子也随和,却是在行业里出了名的要求高、抠细节。
一场牵手外加壁咚戏,来来回回拍了好几遍。都没能满意。
第二条小瘸子伸手太急了,直接戳进了闫子钦的掌心。
第三条手伸偏了,被闫子钦一把抓住了手腕。
第四条虽然牵手的部分过了,后面的壁咚戏,本该是闫子钦饰演的凌封,下狠手将夏于书重重地推在亭柱上。
但电光石火间,也不知道闫子钦闪过了什么念头,表情对、状态对、啥啥都对,就是手上一松,本能地怕磕着小瘸子似的,力道缓了几分。
这一下,节奏就不对了。
完蛋,九年队友默契离家出走。
导演再次喊了停。
闫子钦道歉。
这场戏,闫子钦确实还没完全进入角色,这么些年,对着小瘸子这么个琉璃娃娃般的人儿,他从来都小心翼翼的,磕了碰了心疼还来不及,哪舍得使劲儿往柱子上推。
以至于一场戏又拍了好几遍,临到傍晚,才算过。
等到休息的时候,两人挨说了。
彼时已经停了人工降雨,撤了近景道具,两位主演身上淋湿了的外套也被换下,头发吹了个半干。
受了些寒的缘故,小瘸子蔫蔫的,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也有些不由自主地放空。
那位工作时严肃、休息时没个正形儿的苏大导演,还取笑了他俩半天。
别看大导演要求严、细节多,机器一开,眼里半点也容不得沙子。
但摄像机一停,立马切换成嘻嘻哈哈的模式,跟剧组里男女老少都能打成一片。
“嘿呀,盛然,你自己看看来,你看你俩多僵硬,哎呀哈哈哈哈……”
“我记着你俩以前舞台上互动挺多的啊……”
“听小袁说,昨晚你们一块吃夜宵也挺好的啊,咋就能拍出一副不熟的样子呢,哎呀我的妈……”
“不行,你俩这必须得罚,昨儿平台那边还说,看好你俩搭档,想让编剧老师多加点亲密互动的戏呢,这个状态哪行啊?”
盛然端坐在小板凳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跟小学生一样,乖乖听训。
南方入了秋,刚下过雨的空气已然开始转凉,虽然换下了湿衣服,小瘸子还是有些冷,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导演的批评他全盘接受,他和闫子钦这场戏,确实还没找到状态,他愿意加班加点读剧本、练台词!
苏导儿一看,乐了,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又抬头瞥了一眼闫子钦:
“行,那从现在开始,到一会儿放饭之前,小然,你跟子钦,你俩到那边亭子里,就刚才拍戏那,去给我练壁咚。”
啥?!
小瘸子傻眼了。
“快去,抓紧时间,没放饭不准回来。”苏导儿催促。
“??……”
小瘸子惊恐地看看导演,又扭头看看闫子钦。
今天下午这两场简单的互动戏,他跟闫子钦都拍得磕磕绊绊,让他俩大庭广众之下,练壁咚?
“导儿,我们这就去。”
平时多嚣张,剧组里就有多认真的闫子钦,全程听完导演训话,没提半句异议。
他认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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