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有什么用呢。
张孟谈说:“当年董安于(就是大名人董狐的后代)修筑晋阳城,深谋远虑,建筑物的柱子都是青铜的。我们把铜柱熔化了,就可以造武器。墙骨是丈余高的荻蒿植物编的,可以挖出来做箭杆。”——令人想起后代成语“钉头木屑,皆可为用”了。
赵无恤刚刚准备好,智伯咬着牙,驱赶智、魏、韩三家联军,跑来攻晋阳了。联军激烈仰攻三个月,毫无进展,城下陈尸累累。然后智伯改为围城消耗战,一围就是一年多(一说三年),晋阳城稳丝不动。时值雨季,山洪暴发,河水暴涨,智伯和青蛙一起乐了。智伯是名门贵族,吃肉长大,所以智商高——没有点智商,也不敢傲物啊。智伯想出了水攻,命令士兵挖筑人工河床,修筑堤坝,决晋水入坝,以灌晋阳。
中国古代北方的第一个人工水库出现了:晋阳四周高,中间低(所谓太原盆地),大水汪洋一片,在这里积得象一个湖,湖中央是孤岛一样的晋阳城。水位最高的时候,升到了离城头只有三块版的位置,眼看就要灌进城去了。这下好了,赵无恤要喂王八了。
智伯约来联军的韩康子、魏桓子两家,坐上小船,一起看水景。踌躇满志的智伯对着滔滔白浪忘情地说:“我今天才知道,水是可以亡人之国的呀。”韩、魏两家暗暗吃惊。智伯能水淹晋阳,也能水淹我们啊。
智伯的家臣眼睛尖,赶紧提醒智伯道:“如今赵氏象瓮中的乌龟,插翅难逃。韩、魏两家看到这种状况,不但面无喜色,反倒忧心忡忡。可见他们跟您同床异梦。”
智伯赶紧拿这话去问韩、魏两家,你们俩怎么面无喜色啊,是不是同床异梦?韩、魏信誓旦旦:“没有哇,我们很高兴啊,我发誓,我真得很高兴哇。”
智伯心想:“晋阳城旦夕可下,城一下,灭了赵氏,就可以三分赵地,他们韩魏两家各得其三分之一。他们不至于这么傻,放着眼下的好处不要,要倒戈伐我吧。”于是,放开了韩魏不问。
这时候,晋阳城内一片泽国,城中水深两丈四尺,人家的灶膛里游出了青蛙和鱼。老百姓只好爬上房去“巢居”,在房顶支起棚子。灶台也被搬上了房,悬起来烧火作饭,非常苦恼。不过这种苦恼并没持续太久,因为已经不需要作饭了,因为米没有了。于是,老办法又出来了——晋阳城中“人马相食,易子而食”,当兵的吃马,当老百姓的吃儿子,炖着吃(“易子而食”真是我们的国粹啊)。
危急之中,赵无恤找来张孟谈:“军人都饿得骨瘦如豺了,水势再涨起来,全城就保不住了。不行我看咱就投降吧。”
张孟谈看着主子脸上那块青疤(智伯砸的)与屋子四壁的青苔相映成趣,说道:“您瞧我的。”当天晚上月黑风高,张孟谈自告奋勇,深夜缒城而下,抱着块门板,在水里划行,先后潜入韩、魏两家军营里串联游说。
“我听说,唇亡齿寒。倘若今天智伯灭了我们赵氏,接下来,就轮你们俩家了。”张孟谈灵牙利齿,一番鼓动,竟在一夜之间迅速完成了利益重组。韩魏同意阵前倒戈,约时动手,一起打倒智伯。
第二天夜里,过了三更,智伯正在营里睡觉,梦见外边下雨。他从卧榻上爬起来一看,不是下雨,是哗哗地发大水——衣甲宝剑全泡在水里了,鞋子帽子也飘了起来。赶紧趟水出去,定睛一看,兵营里水更深,正在猛涨。人马鬼哭狼嚎。韩、魏两家已经反水,杀死守堤军士,掘开堤坝,把水倒灌智氏军营,奔涌如同海潮,哪里堵得住。四方响起战鼓,韩、魏两家占据了一切干燥的湖岸以及逃跑的要道,从两翼鼓噪夹击,猛攻智军,把它往水里推。智伯惊慌不定,水越来越大,拔腿往高处跑,摸黑乱撞,正好撞在枪口上,被逮个正着。而赵军(虽然饿瘦得象猴)也跳城出来,驾着木筏,在水面冲杀。智家腹背受敌,纷纷跌落水中,哭天叫地,狼狈一团,被杀了一夜,终于全军覆没——淹死的居多,死尸飘着,象满锅的馄饨,不计其数。这一年是公元前453年,智伯功亏一篑,一败涂地。
潇水曰:智伯灌水未得要领。1400年后,赵匡胤先生再次跑到晋阳这里来打仗,他想起春秋时代的智伯来了,就也决开晋水,另把汾河也决了,修筑长堤,水灌晋阳。好不容易泡开一个缺口,却被守军堵上,大水还闹得他的军士拉稀得瘟疫,终于无功而反。
但是,等积水放干以后,晋阳城墙接连多处崩塌。契丹使者从旁边看见了,领悟出了引水攻城的奥妙:“宋军只懂得引水浸城,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如果先浸城,再抽去水,干涸以后,城墙反倒塌得更快。”哈哈,当年智伯早知道这个灌水要领,就好了。
三家分晋五
赵无恤论功行赏,张孟谈首功,但有一个寸功未立的笨蛋,也获得同等奖赏,大家都很惊讶。赵无恤说:“晋阳被围困的时候,你们很多人失去了革命信心,见了我也怠慢了。惟独这个很笨蛋的人,对我恪守臣子礼,一丝不苟,所以他受头赏。”赵无恤鼓励人们忠于主子,这是一个家族或王国能否长治久安的根本,也表达了战国初期统治者开始意识到强化君权的必要。
智伯没有立刻退出历史舞台,相反,他被捉住以后以酒杯的形式继续存在。智伯遭到了枭首的处理,脑袋壳被送到官方管理的手工艺作坊,接受各道工序处理,最后变成了一个大酒杯,在赵、魏、韩的庆功大会上,被他的仇人们抱着亲嘴着。当然,更有一种说法,他的脑壳做成了尿壶。每天半夜,赵无恤内急,就不用上厕所了,从床头径寻来智伯的脑壳,接在下面尿尿。“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非常解恨。
这个尿壶准确地说是漆器:用植物漆涂了脑壳,漆皮上绘出色彩生动的禽、兽、神仙,甚至是后羿射日、人蛇相缠等等,这就是漆器。在春秋战国之交,人们吃饭喝酒开始不喜欢用沉重的青铜器了,而是轻便地木胎漆器——现在你去日本饭馆还可以看见漆器的碗杯。智伯脑壳成了工艺品,身死名裂,本支的、旁支的智氏亲族,全都跟着倒了霉。杀头的杀头,勒死的勒死,土地全被瓜分了,着实可叹。但是,智伯灌晋阳的水渠却保留下来了,用做灌溉,到现在还有,称作“智伯渠”,泽被晋阳附近的人民。赵无恤为了方便群众,还在智伯渠上修了一个石桥,让人们交通。但这个桥差点要了他的命,此桥并且得名“豫让桥”。
说起豫让的大名,由于司马迁的吹捧,无人不知。他的原创名言是“士为知己者死”。豫让出身于大侠家庭,他爷爷的爷爷是晋国大侠毕万,担任晋献公战车上的保镖。他的爷爷也是大侠,叫毕阳,具体事迹不传,但名气很大,一说毕阳,晋国人都知道。豫让一出门,大家都说:“哦,这是大侠毕阳的孙子了,我是知道他爷爷来的。”总之,豫让自己却没有什么名。
豫让早年投奔晋六卿中的范氏,但不太被当回事;后来又侍奉中行氏,还是默默无闻。于是他有点变态,跑到智伯家当差,智伯宠之。智伯给了他尊严,他也要还智伯以尊严。智伯水淹晋阳,掉了脑袋,死后变成工艺品。树倒猢狲散,智伯手下人纷纷变节,到赵无恤家当差。豫让非常愤怒,他逃入山中,狠狠地发誓:“女为悦已者容,士为知已者死,智伯是我的知已,我要为智伯美容——对不起,报仇!”
豫让更名换姓,混在一帮劳改犯当中,钻进晋阳城的宫殿里,参与厕所装修。他拿着一把涂墙用的瓦刀,瓦刀的刃被他磨得锋利逼人,专门对付人脖子,一击必杀。豫让每天站在厕所里抹墙,恭候着赵无恤大驾光临。
即使英雄也要上厕所啊。赵无恤这天亲自来上厕所。刚蹲下,突然心脏惊悸——早搏。这是一种心灵感应——久经战阵沙场的人,都有这种敏感。赵无恤感到一股逼人的杀气,大声叫道:“有刺客!——”保镖们立刻冲进来:“刺客在哪里,刺客在哪里?”
附近假模假样干活的豫让和其他一些工作人员被当场揪住,扒光衣服检查。豫让怀里的瓦刀闪着青荧渴血的光芒露出来了,跟这小子眼中的光芒一样。刺客就是你!咦,你小子不就是大侠毕阳的孙子嘛?怎么干这勾当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豫让。”
“哼,是吗?你也配来行刺我们主君?”
“算了,放他走吧!”赵无恤吩咐道,“他不过是要替他主子智伯报仇罢了。
“放他走?”
“放了吧。不过豫让,下次你再干的时候要利索点,别给你爷爷再丢脸了。”
“还不快走!不是看你的大侠爷爷的面子,我们就——吭。”
豫让被气得鼓鼓得,爬起来,接过衣服出去。旁人赶紧追问赵无恤:“主君,他这十恶不赦的罪人,怎么能放他走呢?”
“自从智伯死了,所有姓智的人都灭族了,一个后人也没留下。这小子能为主子复仇,也是个义士。以后我避开他走就是了。”赵无恤站起来,系好下裳。在前呼后拥之下离开了——厕所。
赵无恤最推重臣子对上级的忠贞了,所以对豫让网开一面,以鼓励忠贞的风气,以强化“君主”一元专制权。
厕所行刺失败,行迹暴露,行刺更加困难了。豫让苦闷地很。豫让不象专诸,有魔鬼训练营的培训,且有政府高官的指点和强大的政治势力资助。他只是为了个人恩怨,自费去杀人,吃穿和武器以及信息打点费,都得自己出钱。而他挑战的,却是一个伟大诸候国的开创者。
小伙子豫让有股子撅劲儿,他就象拉登一样,给自己整了容。他拿古代剃须刀,剃光了所有的胡须和眉毛——古今恐怖份子都一样啊)。接着,处理自己的身体,他想到了用漆。当时漆都是植物精华,拿个小竹管插在树皮上,半天流出一小碗,用来涂在箱子碗上作漆器还行,涂在人身上脸上就没那么环保了,毕竟那不是护肤品。豫让把生漆涂在身上,皮肤就溃疡了,肿胀变形,遍体癞疮,就象麻风病人一样。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里边,都滴着生漆味儿的血和报仇的字眼。这种痛楚常人谁能忍受?豫让这回终于超过他爷爷了(儿童切勿模仿)。
一切收拾完毕,豫让心满意足,带着一身漆黑的癞疮跑到大街上行乞,结果,连他的媳妇都认不出他来了。他媳妇说:“咦,这新来要饭的是谁啊,怎么说话声音这象我老公哇。不过他不会是我老公的。我老公在外面作官呢。”说完,就走进市场买菜。
豫让一听,坏了,我的声音还像豫让,赶紧变声。采取的办法是吞炭,把冶炼青铜器使用的木炭塞到嗓子眼里去,去烧嗓子。嗓子一冒火,声音沙哑吓人,象个鬼。
他妻子买菜回来,路过一看:“咦,声音不象我老公了,可牙齿怎么还象我老公啊?”
哎呀,没完了呀老婆!豫让赶紧用石块敲掉了所有的牙齿,满嘴喷血,这回连老婆也认不出他来了。但是,有比老婆更熟悉他的人,那就是他的铁哥们!这个铁哥们以前是他在智伯家时的同僚,现在已经投靠赵无恤了,在大街上走,一眼就认出了豫让。昔日的好友变成这个样子,看着怎能不心酸。铁哥们铿然流泪,拍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擦面,说:“豫让啊豫让,你何苦如此摧残自己呀。凭借你的才能,去事奉赵无恤的话,必定得到重用,何愁飞黄腾达。你真要报仇,到那时也可以呀。”
豫让笑了笑说:“我如果委身侍奉赵无恤,那就要忠于他,我再刺去杀他,那就是不忠啊。我今天这么做,就是要让天下后世那些身为人臣而心怀二心者,感到无比惭愧!”(话说得好啊!激壮慷慨。可惜啊,后世2000多年过去了,心怀二心的人,何时惭愧过啊。)
终于没过多久机会又来了,赵无恤出行。队伍前呼后应,旃、钺、戟、盖的依仗,格外显眼。而垢头散发,满身癞疮的豫让,把他要饭的摊儿也挪到赵无恤必然经过的桥头,蜷缩在那里,伺机行事。他怀藏利刃,神色安详,静如山岳,目光诡秘,等待着赵无恤,等待着自己生命中最耀眼的光辉迸进。赵无恤坐着车,看着自己治理的城市,短短两年时间,晋阳从战火浩劫的余烬中站立起来,恢复元气,老百姓丰衣足食,人们熙熙攘攘。
赵无恤的车队扬鞭向前,开近桥头,眼看就剩几步了。就在这个当口,豫让把手探进怀里。大家都没有介意前面卧着的这个乞丐,可是赵无恤的马没见过麻风病人,被豫让的模样吓得惊呆了,马儿一声咆哮,扬蹄长嘶,鬃毛狂扯,蹿起一人多高。赵无恤的第一反应竟是:“没的说,又有刺客。”保镖赶紧组成人墙,叫唤:“护主——拿人!——抄家伙!”一阵奔跑,尘土飞扬。
大家万分激动,忽地一下,上前把豫让给围起来了。豫让本来希望自己毁形之后,降低敌人的提防,能够在赵无恤走近桥头时,伺机下手。不料马儿一闹,还差十几步距离,就被赵无恤识破了。
豫让站在人环中,不动,三分象人,十分象鬼:“不错!我就是豫让!”他把手从怀里退了出来。
赵无恤以手招之:“豫让,你过来——”
豫让在人环包围之中移动过来。
“豫让,你上次行刺于我,为智伯竭忠尽义,算是一举成名。晋阳城里,乃至诸侯列国,都知道你的名气了。你也够了,还要干吗?!”
“为智伯报仇。”
“哼,我问你。你从前事奉范氏,对不对?范氏灭亡,你怎么不复仇?你又侍奉中行氏,中行氏灭亡,你怎么又不报仇!智伯尽灭范氏、中行氏,你反倒效忠智氏。呵呵,你就是这么当忠臣的吗!你怎么解释!”
豫让一愣,低头略想一下,抬头说出了一句千古士人的肺腑之言:“我事奉范氏、中行氏,范氏、中行氏以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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