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无恤连连惊叹:“这骨头!这后脑勺!这腮帮子!此真将军也!”。
赵简子瞪着眼珠子,瞅着这个自己与狄女杂交出的产物,眉目间确有一种风致英朗,与众不同。但是未来能不能做将军,鬼知道。于是他把自己写的一篇文章——人生的训戒,刻在竹板上,分给孩子们拿回去研读。三年过去了,叫大家回来背文章,包括接班人嫡长子“伯鲁”在内,谁都背不出来,甚至连竹板放哪儿都忘了。只有赵无恤倒背如流,侃侃而谈,把老爹的人生箴言发挥得淋漓尽致。
赵简子一声长叹,想不到我们赵家,却是由这个杂种来继承呀,他说:“好吧。我啊,我把一个宝符藏在恒山之上,你们都去找找看吧,先找到了有赏。”于是,这帮孩子驾着车,往北前往恒山寻宝。大家鬼混了半天,宝符的影子根本没有,只好空手而归。只有赵无恤回来汇报说:“我找到了。”
“你找到了什么?”
“我找到了宝符。恒山地势险要,居高望去,东面的代国尽收眼底,代国是狄人的国度,我们凭恒山之险可以攻代,代国即是我们囊中之宝。”
赵简子从此晓得,惟独这个儿子胸有大志,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于是终于废掉伯鲁,改立无恤为赵家族的接班人。
到了公元前475年,执晋国国政二十年的赵简子按照自然规律死掉了,其子赵无恤嗣立,这一年,被司马迁定为战国的起点,也是本书的起点(两年后,吴王夫差败死。)赵无恤继承老爸遗志,远行北上,驻车马于恒山,俯瞰代国的风土人情。这里正是狄人的乐土。狄人分成很多种族和部落,什么赤狄、白狄、长狄。他们曾经南下灭邢灭卫灭温,伐齐伐鲁,侵宋侵郑,如火燎原,不可向尔。起先,晋国人不敢跟他们斗,采取和戎政策,和平共荣,互相结婚。后来,狄人各部内讧,晋人趁机发兵剿杀,经过长达几十年的消耗战,赤狄六部殒灭殆尽,其他狄人残部向北收敛,被压缩到山西北部恒山地区,在恒山以东建立代国(今河北省北部蔚县)。恒山山势陡峻,谷大沟深,道路崎岖,关隘险要,是五岳之北岳,后代著名的宁武关、雁门关、平型关、飞狐关、倒马关都在这里,连环相望,易守难攻,自古号称“天下之脊”,是未来中原抗击鲜卑、契丹、突厥的第一道门户,杨家将的活动区域也是这里。当然,著名的恒山悬空寺也在这里,离五台山不远,我大学时候去过。
赵无恤虽然有一定狄人血统,但不跟代国的狄人同宗,所以准备北上去抢代国的地盘。经过观察研究,赵无恤发现代国狄人有两个特点,一是贪玩儿,唱歌跳舞是他们的拿手戏,另一是爱美之心强烈,就是热爱美女。赵无恤于是使用美人计,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了代王。代王剥开这个糖衣炮弹,一看,美呀!欢喜过望,立刻给赵无恤送来代国骏马(马种还都是狄人培育的好,华夏内地的马则矮小像驴。)
赵无恤于是在两国边境宴请姐夫(代王)。代王毫无防范地前来赴会,乐呵呵地坐在宴席上欣赏舞蹈。赵无恤派出的舞蹈演员都是特种部队的,羽毛道具中间夹藏了青铜兵器,瞄着代王脑袋比划。代王频频点头:“有追求,有个性,有艺术,跳得好!”他旁边的一个赵姓厨官,举起一个大铜勺子,说:“您别光顾了看,别忘了喝酒啦,我给您斟酒呀。”
代王说,好好。尖着嘴儿去嘬酒。旁边这位厨官举起大铜勺子,两尺多长,照着代王脑袋,啪地一下子就抡上去了。代王还寻思呢,咦,这酒怪了,劲儿这么大呀,刚嘬了一口脑袋就生疼,晕啊!代王抱着已经瘪了的脑袋,咚得一声,死倒在地。旁边跳舞的也挥着羽毛和兵器,也猛扑上来围打,尽杀代王左右保镖。
赵无恤的姐姐,听说老公(代王)被弟弟杀害了,痛哭三天三夜,拔下簪子,刺喉自尽,表现的非常刚烈。代人哀之,把她自杀的地方称为“磨笄山”,在河北省涞源县东,至今名字没改。涞源这里,山川不错,建议北京人周末去那里玩,一边回味当年赵姐姐的刚烈。一般高贵一点儿的人,自杀都是用自缢,求个光鲜的完尸,但赵姐姐用簪子,可见其相当暴烈激愤,歇斯底里。燕赵古来多慷慨激烈之士,赵无恤的老姐算是第一人。这也是因为赵人受了北方狄人游牧刚烈文化的浸染。
中原马劣,代地的骏马品质绝群,很好地武装了赵家的主力车骑。吃苦耐劳的骡子也是狄人所培育的,为后来的胡服骑射打下基础。代马、胡犬、昆山之玉,是赵国三宝。《诗经》所谓“代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的代马是也。
三家分晋三
赵简子死后,按照一种有意无意的轮换制,六卿中(其实自从范氏、中行氏败亡,只剩赵魏韩智四家了)的智氏成为晋国执政官。智氏祖上的名人是执政官荀莹,指挥过三驾之战胜楚,因封地在“智”(山西蒲州)而改姓智。智氏手里一直握着不小分额的国家军队,以及私人武装,势焰甚炽,在晋国六卿里边综合排名第一。
智氏如今的掌门人是智伯,人长得漂亮,仪表堂堂(有一副美丽的丰髯),精于御射
,六艺毕全,能言善辩,坚毅果敢,曾经打败过齐国人,俘虏齐将。还曾送一口大钟给北边的小诸侯“仇犹国”,仇犹人乐呵呵地削山添沟,把钟运回去了。智伯从修好的路上挥军杀去,灭了仇犹。智伯之智常如此。但他却有一项致命缺点,就是恃才傲物,霸王脾气,喜欢虐待别人(拿东西往别人脸上丢),刚愎,象桃花岛上的黄老邪。
智伯执晋国政第十一年,公元前464年(战国时代第十一年),他跟赵无恤一同出兵进攻郑国。郑国人在“巴尔干”垓心被人打了二百多年,已经被打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善于揣摩进攻者的意图,选择性地采取投降、适度抵抗后再投降、强烈抵抗后再投降等多种对策(虽然总归都是投降,但过程很微妙,就象陪领导下棋)。
鉴于智伯勇猛,郑国人遂采取20%的抵抗后再投降的方略。他们跑出城外,弄了些“碉堡”,藏在后面严阵以待。等晋军打过来,郑国人坚持了一顿饭功夫,觉得抵抗度数够了,就弃了碉堡,拎着大戟往逃回城内,连门也没关。
智伯满意了,挥军猛上!攻倒城门口,一点动静都没有:郑国人不敢出来,也不敢从上边砸方头。由于抵抗度数太低,战斗过于微弱,智伯反倒犹豫了。城门里有没有藏着什么秘密武器也未可知。于是他对旁边赵无恤说:“赵军长,你带着你的赵家部队,先给我上!”
赵军长才不傻呢,也看出郑人的抵抗度数太低了,我冒然进去,敌人突然把度数调高怎么办?于是他说:“智总,您是总指挥,您是主将,您先请。我不能抢在您前面去进城受降,那不礼貌。”
智伯一听对方不肯当炮灰,大怒:“好你个懦夫,好你个守雌主义者,一点儿勇也没有,一点儿用也没有!”智伯口齿伶俐,骂人是一绝。赵无恤确实是阴柔守雌的人,智伯骂得没错,他从小地卑贱出身养成了阴柔性格。
赵无恤嘟囔着:“我胆怯,我懦弱,我忍耻,可我这样才保存赵氏!”
“懦夫,你照照镜子,你总是一幅弱不禁风孬种的样子。你是猪!。
“我是什么管你什么事!”
“杂种!你是狄人的骡子,驴子和骡子的杂种!你爹怎么挑你这么个没用的接班人!”
就这样,进攻的两伙人在城底下指着鼻子自相骂起来了,把城上的郑国人看得一愣一愣的。这次战役,智伯抢到了郑国九座小城邑。庆功会上,他带着几分醉意向赵无恤挑衅,按着他使劲灌酒,就象往垃圾筒里倒垃圾。赵无恤被塞得满嘴都是,直往外喷,拒绝再张嘴。智伯干脆把酒杯扔到赵无恤的脸上。酒杯硬硬的,撞在脸上,就象飞机撞了大楼,血立刻出来了。赵无恤的部下想动武。赵无恤擦擦鼻子上的酒水,示意左右坐好,说:“我爹之所以让我当继承人,就是看中我能忍辱负重。我建议大家擦干酒水,不要问,为什么。”
一般来讲,燕赵之人受北方游牧民族影响,脾气火暴,一言不合,则拔剑相向,稍受羞辱,就刎颈自杀。象赵无恤这种受了奇耻大辱而不报,算是相当的忍者了。有一次,赵家军北夺了狄人两个城池。赵无恤闻讯,正在吃饭,立刻满脸忧虑,把手里的米饭捏成了饭团(当时吃饭用手抓,菜才是用筷子夹,汤用勺),说:“我们一上午拿下两个城池,这不符合客观世界的物质规律啊。暴风骤雨不可能持续一个早上,中午的太阳也不过只是一会儿。目前我们赵氏积累德行太少,进速太猛,反倒灭亡。”
这些话几乎就是老子《道德经》的原文。可以看得出来,赵无恤因为是姨娘生的,从小卑贱,习惯了道家的阴柔,他从前灭取代国,就是通过假装卑恭,以柔克刚,诳杀代王而实现的。但赵无恤的这种窝窝囊囊的守雌哲学,被我们非常牛气的智伯狠狠地看不起。
智伯执政第十八年,突然想起范氏、中行氏来了。这俩氏自从被赵简子联合众卿打跑到齐国以后,已经二十八年了,但他们留在晋国本土的田产还是原封未动。于是智伯带头,叫上赵、魏、韩,把范氏、中行氏的田产,全部瓜分了。
这个“私分国有财产”的罪行触怒了国君晋出公,大权虽已旁落的晋出公暗中联络齐鲁两国,调兵来灭智、赵、魏、韩四家,夺回国君的荣耀。这个不自量力的蹩脚主意没等实施,就被警觉的四家联手粉碎。四家抄起武器,把自己的国君打跑了。(只有在犯上的时候,四家才是齐心协力的啊)。
可怜的晋出公死在出奔的道路上。智伯又立了一个晋哀公(唉,这个可怜的名字啊,凑活着对付几年吧)。由于智伯这些卿大夫家族自有封地和封地上地军队与粮食,势力积累了上百年,以至于可以凌逼国君。分完范氏、中行氏的地,国君又是他一手扶立的,智伯感到自己伟大得一塌糊涂。而赵、魏、韩三个胆小鬼,纯粹是寄活在我的卵翼下,跟着我的沾光。所以,智伯就非常想给这三个吃白饭的家伙看看脸色。
次年,智伯跟魏桓子(魏家掌门人,跟随重耳长征过的九袋长老魏仇的六世孙)、韩康子(韩家掌门人,晋司马韩厥的三世孙)一起在蓝台喝酒。席间,智伯不仅戏弄了韩康子,还污辱了韩康子的家臣(具体细节不详,不排除喝尿的可能性)。智伯的家臣比较谨慎,建议智伯说:“主公,您这么侮辱了他们,应该防备着他们的报复!马蜂、蚊子虽小,也会咬人啊。”
智伯哈哈大笑,豪迈地说:“我不报复他们就是好事了,这两个吃白饭的家伙。”
三年后,智伯继续找茬,他派人对三家说:“咱们的国君太可怜了,你们都看见了。(是啊,要不怎么叫晋哀公呢)。咱们身为上卿,都应该忠君爱国。没有大家哪有小家,大河不满小河怎么满。所以,每家各自拿出些地方来,赞助给国君,我建议。”
韩康子最窝囊,排在四家之末,赶紧跟家臣商量,不拿出来吧,怕智伯找着了借口,正好来打。拿出来吧,白吃亏,准被智伯私吞。家臣说:“吃亏不要紧,只要主义真。亏了我一个,还有后来人。等他智伯吃惯了便宜,吃甜头上瘾,就会再跟别人伸手。别人不买他的帐,到时候打起来,咱就有戏瞧了。”耶,这主意不错,就当花钱买张戏票吧,韩康子拿出文书,划出一个万户人口的封邑,用铜玺盖上大印,送给智伯。
智伯接了,算你小子还不傻,然后把黑手又往魏桓子面前一伸:“快,该你了。”魏桓子很想拒绝,家臣劝说:“人家韩家给了,咱要是不给,不是等着被他智氏打吗,咱也给吧。《周书》上说‘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嘛。”于是,魏桓子也盖了个戳,交出一万家。
智伯看了看清单,基本满意了,就差赵无恤了。不知道这小子是不是个硬骨头。
三家分晋四
赵无恤是个“守雌主义者”,赵家从赵衰、赵盾、赵朔、赵武一脉下来,都比较文质,心慈面软,类似大宋朝偃武修文的赵姓皇帝。这种家族性格刚好跟智氏的粗鲁桀骜相映成趣。但是,赵无恤外边虽柔,内里却刚,他不准备再伏首贴耳了,毅然回绝了智伯的使者。他说:“土地是先人的产业,我哪能随意送人?”使者一走,赵无恤赶紧把僚属张孟谈叫来:“智伯移兵打我的话,我该怎么办?以赵氏的力量跟他对抗,众寡悬殊,孤木难持啊。”
张孟谈说:“我们在北方的晋阳城,城垣坚固,仓廪充实。我们治理那里宽恤有恩,政教清明,不把老百姓当作蚕茧来抽丝,所以人们愿意效死。”
“对啊,我爹在的时候,也嘱咐我,如果出现三长两短,不管相离多远,也要跑到晋阳去。那是我爹在北边边境上新修的一座坚城啊。”
于是,赵无恤收拾东西,避敌锋芒,北上退保晋阳。《战国策》中有这么一句话,赵无恤“令车骑先至晋阳”。这大约标志着骑兵的出现,但还是和车兵混合编制的,尚未成为独立的兵种,而且数量极少。
晋阳在今天的山西中部太原城西南郊,左山右河:东有恒山、太行之险,西是汾河、黄河之固,并且远离晋人的活动区(晋人在山西南部),是个很好的拥兵自重的地方。郊外的空气真好啊,公元前454年,赵无恤一边欣赏着新兴的晋阳城外的山景,一边在城头检查工事。晋阳城的一个特点就是“固”。南北长十里,城墙厚度三十米,坚厚的城墙以夯土打造,中间还加固以木桩、石础。晋阳人心也很固,百姓心无二志,不会哗变。但是,赵无恤担心武器弓箭不够用,一旦打起持久战来,弹尽粮绝,光有个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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