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霸,暗线就是君王家族与其它家族(卿大夫家族)之间的斗争。晋国的赵氏灭门案就是一个例子。楚国的若敖氏,因为自有封邑、军队和经济积蓄,且有大功于国家,所以上干君王。其掌门人——令尹“斗越椒”看到楚庄王在不断翦除本族势力,自觉处境尴尬,境遇可危。为了保家宜室,他终于迈出铤而走险的一步,公开叛乱,带领彪悍的若敖武装,截击从中原问鼎归来、喜气洋洋的年轻楚庄王。
公元前605年,楚庄王与叛乱的令尹“斗越椒”展开激战。斗越椒的部队都是精锐,他本人也膂力超人、箭法精湛,向楚庄王连射两枚重箭。铜箭疾劲有力,射穿楚庄王的车辕,透破鼓架,铛地一声凿在战鼓后边的铜钲上,把铜钲敲起多高。第二枝箭随后跟到,划破车辕,射断战车伞盖的中心骨架,差一点戳着楚庄王。这两枚超级重箭,刺耳的呼啸声透过史书,把2400年后的我们吓了一跳——在这深夜读古书的时候。王军大为惊恐,一片哗然,阵形波动,开始倒退,眼看就要溃散。
楚庄王擦着脖子上的冷汗,检查自己的脑袋还在之后,急中生智大喊:“先君楚文王攻灭息国的时候,得到三支利箭,斗越椒偷走两支,现在全射完啦,大家不要害怕。给我重新上兮——”
楚庄王亲自在车上猛擂战鼓,王军阵脚略为稳定,奋勇进击,终于杀溃叛军。斗越椒一家老小及旁门亲戚——即整个若敖氏这一积累了几百年的庞大家族,全被灭族了。整个若敖氏绝户了。若敖氏的先人在天上流浪,地下无人祭祀之,成了饿鬼,“若敖之鬼”这个词就是指没有后代的老光棍的意思。
据说,在战斗过程中,楚庄王手下的小将“养由基”还和若敖氏的掌门人斗越椒进行了单挑,比赛箭法。所谓单挑,即一员大将单对一员大将,《三国演义》上到处都是单挑:“阵上鏖战貔貅将,阵下摇旗鸦雀兵”。其实现实中没有。现实中即便有单挑,也屈指可数,关羽万敌丛中取颜良首级,算是有史可稽的单挑。
按评书中的说法:养由基和斗越椒,约定隔河对射三箭:“躲的不是好汉”。斗越椒第一箭射过去,养由基用弓轻轻一拨,那支箭掉在河里。接着第二支箭又来,养由基身子一蹲,箭从头顶擦过。斗越椒嚷:“不许蹲,不许蹲!”养由基说:“好!就不蹲。”说完第三枝箭就来,养由基不慌不忙,用评书里常见的那种套路,张嘴一口咬住箭杆,再取出来搭在弦上,嘣的一声射回去,正中斗越椒的脑门子。
养由基一箭定乾坤,射杀令尹斗越椒,换取了“养一箭”的外号,成为春秋时代第一神射手。
潇水曰:养由基的箭法,据说感天动地,连动物界都知道。传说楚国曾有一个白色的神猿,楚国善射的人没有一个能射中它。楚庄王就请养由基去射,没等射呢,老猿先就哭了,一箭出去,白猿应声坠落。另据《吕氏春秋》说,养由基也曾射过石头,箭羽没入石中,简直难以置信,跟李广射石头差不多。
问鼎中原 三
扑灭了斗越椒,把整个若敖氏灭族,实现了“攘外必先安内”,楚庄王从此没有心头大患,王权加强了。为了避免类似若敖这样的家族再次像肿瘤一样膨大起来威胁王权,楚庄王采取了更加有效的强化君权和抑制卿大夫家族的措施,他改用王族公子担任令尹一职,而且频频更换人选,避免他们再次坐大,成为喧宾夺主的强大家族。这些卿大夫家族啊,不管你怎么控制,总会慢慢积蓄变大,以至于威胁君权,所以你必须每过一段时间就灭掉它一批,譬如晋国之灭掉赵氏一族。汉武帝、武则天,重用酷吏,抑制豪强,也是这个意思。它很残酷吗?没办法,历史就是这样的。现在俄罗斯总统普京,不是也把俄罗斯首富抓起来了吗?
当楚庄王战胜了斗越椒,灭掉了斗越椒所属的若敖氏,曾经为楚国立过汗马功劳的若敖家族的先人都变成了天上无人祭祀的饿鬼的时候,楚庄王这里却在大摆庆功酒宴,大喝大吃,以庆祝自己真正成为一国的强有力的君主,获得无人敢于挑战的地位。楚庄王命众臣痛饮。那时没有蒸馏技术,所以酒精度数不高,导致它容易变酸,一次必须使劲喝,否则剩下的全浪费了。楚庄王因此要求大家使劲喝,敞开了喝,往死里喝。君臣们从下午一直喝到天黑。当时比现在惨,一天只吃两顿饭,上午下午各一顿,没有晚餐。晚上也不能喝酒。喝酒只能在白天喝,夜里不喝,这主要是由于商纣王喝酒而亡国,所以大圣人周公发布禁酒令,喝酒不许乘夜。
但是楚国不理这一套,楚庄王让宫人点起灯,晚上接着喝。当时的灯,灯油都是植物油,味道很香,纯天然,无污染,放在精美的青铜灯盏里。“兰膏明烛”一词,说明灯油中还有香料呢,清香如兰,十分养鼻。在灯火摇曳时刻,众人闻着灯香以及酒香,个个喝得肚子爆炸,酩酊大醉。(古人也有古人的快乐啊。)
楚庄王大乐,为了表示对臣属们的感激,他专门请出礼仪小姐——自己的小妾许姬,为大夫们亲手把盏。“哇塞,更好了!欢迎!”只见这个许姬,五官秀美,身材苗条,肌如凝脂,腰似春柳,是楚后宫里第一美人。晚宴的烛光,把本来就令人消魂的许姬照得更加妩媚。斟酒的她来回穿梭于烛光暗影之中,恍若仙女下凡。许姬的纤纤细手,许姬的淡淡体香,几乎令人不能把持。
突然刮起一阵凉风——秋天傍晚的风啊,难道也这么多情!——把宴会上的烛火全部吹灭了。哇,可得着机会了,一个饱受撩拨的醉汉实在把持不住,乘机一把扯住许姬的纤纤细手。许姬却是个练家子,熟练女子防身术,一招“燕子八翻翅”,反身揪掉那人帽子上的缨络,然后轻移“凌波微步”,来到楚庄王面前报告:“报告!有人非礼臣妾!这是他的缨络,请您追查给臣妾作主。”
楚庄王说:“这个┅┅这个,我自有分教。”他突然看见宫人正在重新点灯,楚庄王赶忙拦住说:“不要点,都不要点灯,就这样吧。同志们,黑着灯喝吧。黑灯舒坦。并且请各位把帽子上的缨络也摘下来,咱们绝缨痛饮。” 这就是后来搬上戏台的《绝缨宴》——楚庄王不追查谁少了缨络,随便,既往不咎。大伙于是黑着灯喝酒,跟现在酒吧里一样,其乐无比,无所谓非礼,爱摸就摸!
事后,许姬出于女权主义立场,责问庄王为什么不揪出那个流氓,严肃君臣之礼,端正男女之别。楚庄王笑说:“按规定,喝酒不能过量,也不能没日没夜。是我让群臣可劲滥饮,出了事,不是他们的责任,是我的责任。我怎么能惩罚他们呢,怎么能伤国士之心兮?”楚庄王真是襟怀阔达,清风一片,宜其霸也。他明白,punishment不是一种积极的激励手段。
后来在西晋时期,建安七子中有一个人,因为该磕头的时候没磕头,仰脸偷看了一下曹丕的媳妇,结果被免职。唉,世道人心的变化,真有云泥之分啊。
而那个色胆包天调戏许姬的将官,名叫“唐狡”——是我知道的第一个姓唐的人(姓唐的注意啦)。唐狡在后来的攻郑战役中,出效死力,所向披靡,扭转了楚军被动的战局,报效了当初“绝缨会”饶他不死的恩遇。
比起“大耳贼”刘备摔阿斗的收买人心,楚庄王“绝缨”的这一招来的怎么样呢?楚庄王襟魄豁达,更出于自然。当然,刻薄的人也会说,既然这么大方,干吗不把许姬送给唐狡得了。
问鼎中原 四
就在楚国人摘掉冠缨喝酒的时候,同年的郑国也在吃大饭。并且在饭前,郑大臣“公子宋”的食指突然发生抽搐。春秋人吃菜、吃肉借助匕、勺、叉子、筷子,吃饭则直接用手抓,跟现在的阿拉伯人差不多。公子宋可能抓饭抓得有经验了,食指产生了灵异功能,只要将有好吃的时,就会自己弹动,所谓食指大动。金庸老师在《射雕英雄传》里说,老叫花“洪七公”一看黄蓉炒出的人间美味,就食指大动。其“食指大动”的出典就在这里。
果然,他的食指预兆准确:国君郑灵公新莅临君位,要大宴群臣庆祝,为此,楚庄王还送来了一只祝贺性的大鳖。楚国的云梦鳖,鳖体肥大,肉味鲜美,不含激素,是送礼的好品。
有鳖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郑灵公决定跟臣子们一起开开荤。
当这道好菜——沸腾大鳖,装在鼎里抬上堂来时。食指大动的公子宋哈哈直搓手:“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我昨天食指大动,说明今天要有好东西吃啦。哈哈。”
但是,郑灵公故意使坏(这个国君也真没领导样,太顽皮),他让仆人给大伙分鳖羹的时候,一人一勺,偏偏分到“公子宋”面前,鳖羹就分完了(当时吃饭是分餐制,跟吃西餐一样,讲卫生。一人分一勺到盘子里。像现代这样围着圆桌合餐的难受的制度,是宋朝以后的事,为了束缚个性,用合聚的大家族来训练人的忍耐美德的)。
公子宋一看,鳖羹分到自己这里却没有了,十分诧异。
这事时郑灵公哈哈大笑:“还是没吃到啊!哈哈你手指灵,还是我灵啊?你说!哈哈。”(是啊,你灵,要么你怎么叫“郑灵公”呐——灵字,都是不正经领导死后被追认的恶谥,还比如“晋灵公”)。
公子宋当众出丑,羞愧愤恨,搓着大丢面子的食指,脸色通红。旁边的人哈哈大笑。又被国君郑灵公羞辱一顿,公子宋腾一下子就站起来,跳到大鼎旁边,手指在鳖汤里一抄,举至唇边嘬了一口(“染指”一词出处),气囔囔地喊:“哼!我这不是吃了吗!谁说我没吃?”说完就怒冲冲跑出去了。
感谢公子宋,一天之内为我们创造了“食指大动”和“染指”两个有趣的成语。“染指”是一个无礼的举动,类似先轸当着国君的面往席子上吐唾沫,属于大逆不道,非常不给国君面子。公子宋回家一想,完了!我染指鳖羹,不辞而别,国君肯定得找我算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先下手为强,把郑灵公找机会给刺杀了。于是他伙同国家执政官,暗杀掉了郑灵公。唉,吃饭吃出人命来了。
潇水曰:公子宋为了吃鳖打架而弑君案,也影射出了,春秋时代君权有多么的不强化,卿大夫杀国君,好比宰鸡。这固然是分封制导致卿大夫有土地财产而势大欺君,也是由于孔子先生还没给我们创出富于忠君思想的毒药来麻痹臣僚。等有了儒家思想横行,大臣们都成了奴才,别说皇帝为吃鳖这么个事这么捉弄大臣两下,再大的污辱他也不会闹的、不会反的,他只是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罢了。然而在春秋时代,人们思想自由健康,质朴激烈,可杀而不可辱(为我们今天所敬仰),所以公子宋为了人格尊严而不惜铤而走险,亦可叹哉。春秋人个性张扬,珍稀个人尊严。“君叫臣死,臣不敢不死”这样可耻的儒家坏话,在清纯美好的春秋时代,还没有发明起来。
另,前两天看网上消息,“中央社”报道,一个美国人正在研究中国饮食,发现中国菜“蒸、炒、煮、炸”,最讲求五味调和。因此,这个老外认为,中餐对“本拉登”这种极端份子会有调和作用。对付恐怖份子最好的办法就是建议他们多吃中国菜。可是我们自己还在因为吃饭而弑君呢,哈哈。
问鼎中原 五
过了几年,时光转入公元前六世纪,旧一世纪的历史烟云,家国兴衰,都翻作了永不重复的从前。新的公元前六世纪,随着一位妖娆女郎的摇摆登场,展现在我们面前。这位女郎——夏姬及其风流韵事,就是新世纪故事的起点,我们需要慢慢道来。
夏姬,原籍郑国,本是郑穆公的亲女儿,上文吃鳖的郑灵公先生的妹妹。她具有息妫(桃花夫人)的美貌,更兼文姜的活泼,是春秋四大美女之第三。并且她得到异人临床指导,学会了一套“吸精导气”“采阳补阴”的办法,所以人到三十多岁,依旧美艳少妇,皮肤细腻光泽宛若少女,容颜娇嫩惹人怜惜:“面似海棠春月,目若朗星秋波,眉似初舒杨柳”——明朝的古典色情小说就是这么描写她的——“朱唇半吐樱桃”。
明朝古典色情小说,和同时代维多利亚的伦敦黄色手抄本,都是人类精神遗产的奇葩。其中的明人《株林野史》就是替夏姬“扬善”的一部黄书,里边有很多的好句子——“夏姬只叫爽快,不觉直弄到四更以后,方才收云歇雨”等等,以及更有甚者,可以和《金瓶梅》媲美。在明朝,夏姬和潘金莲一样出名。如今,夏姬的名气被淡忘了,我觉得愤愤不平,很想做些宣传,恢复她的名誉,或者准确地说,恢复她的“不名誉”。
大体说来,夏姬在郑国长大,作为国君公女,到了破瓜年纪以后(“瓜”字剖开为两个“八”,二八十六岁),嫁给了巴尔干东南的陈国(今河南淮阳)大夫。这个大夫封邑在夏,夏姬就跟着他姓夏。这也是夏姓的起源。夫妻结婚以后,朝朝相狎,夜夜欢淫,具体细节这里就不写了,总之“被翻红浪,帐摆流苏”,折腾很厉害,终于丈夫纵欲而死。夏姬闲着也是闲着,就跟老公的同僚——大夫孔宁先生私通。俩人继续“被翻红浪,帐摆流苏”,摆完以后,孔宁还要了一件她的性感内衣,揣在怀里。
这位孔宁拿着内衣,向同僚“仪行父”炫耀夏姬的好处:身材窈窕,异样风流,交接起来,非常欢畅,起合妙处难与君说。仪行父也是个酒色队里打锣鼓的,听的浑身骨酥,反问道:“但我听说她已经三十多了,恐三月桃花,未免改色矣。”
孔宁立刻辟谣:“夏姬女士熟谙房中之术,容颜鲜嫩,如十七八岁好女子一般。”仪行父闻言没有任何犹豫了,迫不及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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