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
这时,天边突然爆发一阵金光,声如洪钟的怒吼响彻天地:“云念尘,你不要欺人太甚!”
飞船悬浮着的天空方向,一道宽袍大袖的身影自天边掠来,眨眼到了近前。李思淼哭得视线模糊,茫然抬起头,只能看见一个线条凌厉的下巴。
来人很高,在李思淼看来有种顶天立地之感,浑身上下皆是说不出的强悍气息,他被吓住,一嗓子哭腔堵在喉咙里,差点叫他窒息。
这人的目标是那个碎碗,可那柄光线凝成的剑并不给他面子,重重往下一插,陶碗又碎成更多块,几乎拿不起来了。
那人恨恨抬头,面朝东边天空:“没想到这么多年,你还是贼心不死。”
他声若洪钟、中气十足,谢霖被他的声音震得头晕,恍惚中,只听见一声冷嗤清清淡淡地响起,仿佛一块冰贴到谢霖的额头上,多少叫他找回了些许神智。
“呵,你不也把一破陶碗藏了近五百年,究竟是谁贼心不死?”
话音刚落,剑上黄纸爆裂开来,那柄剑光芒大盛,腾空升起,一剑横扫过去,刺目的剑纹如水波圈圈荡开——
那人半寸未动,护体金光凭空现形,与剑光重重撞在一处。
谢霖只来得及用最后的力气返身替李思淼挡了一下,然后就和他一同被余波掀了出去。
李思淼身子轻,直接被甩到了湖对面,谢霖却在半空落下,连同高瘦修士插在他背心处的那柄剑一道落入湖中。
“咚!”
第7章第7章
“小师叔与紫霄门素有恩怨,这位谢……谢小兄弟也算被小师叔带累,师父说,若是能救,就让我帮一把。”
高悬在空中的飞船悄无声息地飞了回去,被遮蔽的月露出来,那修士提着谢霖,同凡人一道步行进城,此时正站在客栈的废墟前边,等着李老板从废墟里刨出谢霖的私人物品,整理成行李。
“仙长大人,”李思淼睁大眼睛,“我哥哥还能活吗?”
他眼睛不太像严传良,大概是遗传了他那没见过面的亲娘,又圆又大,端的是纯洁无辜。那修士好脾气地笑笑,将谢霖的背露给他看:“还有一口气在,等我带回去用灵药调养,还是有希望的。你看,血是不是不流了?”
谢霖背心处的剑早不知所踪,只留下一个碗口大的血洞,他衣衫尽湿,不过李思淼能看出来往下滴的是混了血的水,而不是谢霖的血。
的确是止住了。
他稍稍松了口气,跟李老板一起去刨废墟,很快将谢霖的东西整理出来。
谢霖其实没什么宝贵的东西,无非几件衣服,和常用的小物件。那修士特地跟进城,主要也是想问问别的:“那我这便将人带走了,不知你二位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不懂做生意,却也看得出这客栈没法继续开了。
师父说「送佛送到西」,伤患家属的后续安置应该也算「烂摊子」之一,他责无旁贷。
“我这些年攒了些钱,原打算将两个孩子送去中土的长风书院学习……”李老板搓了搓手,看这修士好说话,试探道,“若是霖哥儿能醒过来,不知能否让他拜在……您……”他卡了壳,低头去看修士的腰牌。
“我是天星仙门的人。”那修士微微一笑,“这好办,等他醒来,让他试一试我们仙门的入门考验便是。通得过就留下,万一通不过,我再将他送回您二人身边。”
李老板连连道谢:“如此甚好,多谢,多谢……那我们这便动身了。”
李思淼和那修士皆是吃了一惊。修士问:“连夜赶路?”
“屋子不能睡了,我与幼子收拾下东西,估摸着天就亮了。”李老板恭敬道,“此去中土千里迢迢,唯恐……夜长梦多。”
紫霄门的霸道名声,东原人尽皆知,李老板是怕了。
那修士大概猜到他的顾虑,想了想,从袖中摸出片金色叶子给他:“此乃「千行叶」,一次能飞五百里,倒是比凡人的车马快些。这上面有我的印记,若是你二人中途遇上找麻烦的人,倒也能抵挡一二。”
和「仙」字沾亲带故的东西,在凡人地界都是贵重到不能再贵重的物件,李老板哪见过这种好东西,闻言顿觉烫手,推拒道:“使不得,我等何德何能,得仙长如此重要的法器……”
“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那修士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蹭了蹭鼻子说,“学会御剑就用不着了,倒是给你们最合适。拿着吧,我还要回去向师父复命,再说救人也不能耽搁,便不留了。”
李老板立刻行礼:“恭送仙长。”
李思淼睁着大眼睛,拉拉修士的衣摆:“仙长大人,以后……我还能去看我哥么?”
李老板轻打了他一下:“别胡说。仙门那是什么地方,是你随便想去就去的?”
“无妨,”修士笑了,“只是修行之人断绝凡尘,若是你哥哥走上修行的道路……咳,你好好学习,就能来看他。”
·
谢霖只觉得自己的意识浮浮沉沉的,浑身懒得要命。
有什么东西从他背后滑了出去,又有什么东西涌进来……那后涌进来的东西冰冰凉凉的,感觉很舒服,于是他没有反抗。
不知过了多久,谢霖逐渐恢复了些许力气,听到周围不断有人在说话。
“那个东西我们都弄掉了,你们怎么还没好呀!”
“就是!太墨迹了!”
“说得轻松,那么大个伤口……你们来试试!”
“别吵架,小心吵醒了他!不是不流血了嘛,应该快好了吧!”
……
“他醒来有什么不好?我们不该希望他醒来吗?”
“可他醒来要是看见我们怎么办呀!好害羞的!”
“就是呀!好喜欢他的!”
……
“别吵啦!你们这么清闲就来帮忙嘛!”
“来啦来啦!”
……
随后更多的东西从背后涌进了他的身体,谢霖仿佛泡在了温泉之中,只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泰……
不对。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昏迷前,分明是坠入了湖中。
所以……他真的在水里?
那说话的是什么东西……
“呀!他认出我们了!”
第8章第8章
前个儿那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劈完,山间下了场雨,到现在空气里还有那股子微润的水气。
青石台阶下站着两个人,面貌具是年轻的,但路当中那个周身气质更内敛,明显成熟得多。他双眉紧拧,像是心焦,不迭望着山道尽头处,任寒冷山风穿衣而过,却好似没有知觉。
侧后方靠着山壁站立的小弟子却是站不住了——他身上的制式锦衣并不抗风——怯怯地开口:“掌门师伯祖,要不您先回去吧,这都两天了,师叔祖若是出来了,我们给您送信……”
半山腰上有休憩用的木屋,若不是掌门站在这里,他们这些小弟子也不用轮流来陪。
言平然听完,回头瞥了小弟子一眼:“还没筑基?”
“快了。”说到这个,小弟子有点高兴的模样,“师叔祖修炼过的地方处处玄意,我虽不通,亦有所领悟。经堂的师兄让我不要急,说筑基这事讲究一个「水到渠成」,我就憋了一憋……”
“嗯,道理是没错。”言平然点点头,“不过没筑基扛不住这山风,你先回去歇着吧,我自己在这儿等就行了。”
“这怎么行?”小弟子手里还有个从夜里就一直举着的灯笼,轻晃了晃说,“掌门是掌门,又不是掌灯的。”
言平然笑了出来:“你手上功夫不行,嘴皮子倒是利索!行了,「有多大能力做多大事」,扛不住风的少在这儿受罪,你快走——总不至于要我送你?”
小弟子为难地抓了抓头发,见他不像说笑,只好一步三回头地下山:“那、那掌门师伯祖注意休息啊!都站这儿两天了!”
言平然摆了摆手。
他倒是想回去歇着,这山风虽不至于影响他,但也恼人,可他怕他一走就错过了。
直等到太阳升得高了,稍稍驱散了些许山间雾气,他才看见那一袭白衣从山道尽头处出现,慢条斯理地往这边走来。
言平然松了口气。
等人走到近前,他扯出个笑:“你平安出关了。”
来人面目冷峻,淡淡看了他一眼,颔首道:“言师兄。”
他言语间有尊重却没有恭敬,可言平然没法跟他计较——云念尘自小如此,他天赋卓绝,偏偏冷清冷性,除了师门里的师兄师姐,对其他人向来是懒得搭理的。
言平然跟他不是一个师父,当然也算在「懒得搭理」的范畴内,能打个招呼已算得上非常有礼貌。
再说……言平然知道,云念尘该是恨他的。
此事想起就心堵,不可细想,言平然往怀中一掏,掏出个布袋来:“昨夜牵扯到的凡人,我让贺洲那孩子去处理了,那碗也带了回来,你要不要看看?”
“人还活着?”
“活着,送到锦绣那里去了。”言平然笑笑,哄骗似的,“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不会救人。”云念尘语气淡淡,没有转道的意思。
他视线落在布袋上,盯着看了一会儿,心念一动,布袋和里面的东西便瞬间化为齑粉。
言平然张了张嘴:“我以为你会想收藏。”
“本就是师兄早年烧着玩儿的物件,我屋里还有很多。”云念尘垂眸,复又抬眼,“对了,我要下山。”
言平然:“……”
草,还好他守在这儿!
“此事万万不可。”言平然放缓了语气,好声好气地劝,“你看,后山近年来一直不太平,今时不同往日,门派里除了你没人能看着。再者说,我每年都让人在外发布寻人启示,至今没有消息,你下山也是于事无补……何况你现在离开,谁去找方铭修麻烦?”
云念尘本想往下走,听见这话脚步一顿,回头:“找他麻烦做什么?”
他昨天才把方铭修赶回去,穷寇莫追,再说……
他看不上方铭修。
“这回紫霄门广召天下修士前去商讨魔道现世的事情,邀请函可没往我们这里发,要说当年,那魔界入口还是师叔封上的呢!我觉得于情于理,我们都应该发一下脾气对不对?总不能让天下修士觉得,咱们天星仙门软柿子好捏。”
当年……
云念尘垂眸轻哂,片刻抬头:“你看着办吧。”
说罢继续朝山下走。
言平然一怔:“你执意下山?”
“是。”云念尘并不回头。
“云念尘,”言平然难得正色,稍稍加重了语气,“你闭关前刚从外面回来。”
第9章第9章
一开始谢霖是不信的,这里头有个很简单的逻辑,所谓「镇派仙君」,也就是全仙门最强的那个人,这样的人发起疯来,理论上谁也拦不住。
所以如果他是疯子,早该成为一件全天下皆知的事情,然而并没有,所以谢霖觉得这件事不成立。
但看褚锦绣这么积极地邀请他体验「入门考验」,谢霖又觉得或许传言不可完全不信。
至少这个传言劝退了一波人不是?
不过谢霖倒不是很介意,在他的认知里,这种大佬和他这样的普通人八竿子打不着,一开始不愿意也只是不想给天星仙门多添麻烦,既然仙门缺人,那他就试试。
褚锦绣有句话说的没错,节约一笔束脩对谢霖来说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他醒来后清点过,李老板给他整理行李时,往他包袱里塞了几十万两银票,差不多有他们三人全部家当的一半,但这些钱还不够上几年书院的。如果他能省下这笔钱,回头就能送去给李老板,续上李思淼后面几年的束脩。
·
半月之后,伤口长好了的谢霖被褚锦绣亲自送到了山下。
上回睡着进了仙山,倒是不知道山下有一条望不到终点的石阶山道。褚锦绣指着那里说:“这是「登天梯」,你走上去,能找到仙门入口,就算通过了考验。”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谢霖满脸狐疑:“那您特地送我是因为……怕我跑了?”
褚锦绣双手一拢,矜持道:“怎么会,好歹相交一场,我做个人情不是?”
褚锦绣是矜持的人吗?不是。
所以这句话肯定有诈。
谢霖心道:说得好像咱们是同辈似的。
等他进了门,见到褚锦绣还不是要喊「师叔祖」?
谢霖一哂,笑着同她道别:“那我上去了。”
褚锦绣挥挥手。
上山时谢霖回头了几次,始终能见到她站在那里,可见此人非常怕他跑路。谢霖有些好笑,后来懒得再回头,一路向上走去。
此处景致与远芳亭附近不同,谢霖边走边看,不知不觉进了林子。那「登天梯」并不能登天,在林子前就断了头,看上去,非得穿过这片林子才能找到仙门入口。
谢霖不相信一个大仙门的「入门考验」有这么简单,心说幺蛾子多半出在路上。
不过,应该也不会有生命危险,所以他抱着一种既警惕又放松的态度赶路。
然而,走了半天也没见到周遭景致有什么变化,「登天梯」也看不见了,谢霖又累又饿,在一条小溪边坐下来,稍作修整。
他幼时和那会儿还是猎人的李老板学过几手,于是到附近捡了合适的树枝,用随身带着的小刀将前端削尖,卷起裤腿下河叉鱼。
若是再早半个月,打死谢霖他也不敢在仙山福地中找东西吃,不过这段时间褚锦绣帮他看过,说他体质有些特殊,虽说没有修为,但吃些灵气充裕的食物并不打紧。
那……那还犹豫什么!
越是灵气充盈的食材越是鲜嫩,谢霖杀了鱼,只用包袱里的粗盐简单抹了一层,便放到火上炙烤,薄薄的鱼皮受热翻卷,露出中间白嫩的鱼肉,香气很快弥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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