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没有他的身影。
下半场中式婚礼,礼堂设在年福大饭店的二楼舞厅,参加人员竟达两千多人次。
来宾有日本总领事、美国总领事、国民政府主席、行政院院长以及司法院院长等等等等,不是高官巨贾就是富商名流,总之,都是一些花听最不想要看到的人,即便是在这场热闹欢庆的新年夜婚礼当中,花听还是止不住地想翻白眼。
乐队演奏的是德尔松结婚进行曲,简亦身穿青色大礼服,胸悬彩花,由三位男傧相陪同走出。
花听则是挽着白起鸿的手臂,身前站着四位与她毫不相识的女傧相。
换做是21世纪,谁会选几个与自己完全不搭噶的女人来做伴娘这不是可笑么奈何花听性子放荡不羁,在旧上海也没有什么女性闺蜜,连与她只有过两面之缘且还是情敌的陈景之都能被搪塞进女傧相的队伍里,这不是可笑是什么
花听忍不住又想翻白眼。
她身穿艳红色旗袍,白色乔其纱用一小枝橙黄色的花别着,斜披在肩上,头戴一个花蕾珠宝编成的小花冠,手里捧着粉红与雪白相间的玫瑰花,又是过着一番相同的流程。
主持人宣读证婚书,接着由证婚人、主婚人、结婚人依次用章,新郎新娘相对一鞠躬,再向证婚人、主婚人及来宾各鞠一躬,婚礼算是在乐曲中顺利完成。
整个过程中,简亦精神饱满,目若悬珠,嘴角无时无刻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而花听则是机械地跟着婚礼流程走,目光懒散,笑容随意,就连鞠躬都有些懒得弯下身子;特别是在对上简夫人的一双嫌弃而又充满了厌恶的眼眸,她更是提不起多大的兴致来。
喝完交杯酒,花听懒散地将视线一甩,不经意间扫到大厅角落里一道孤傲而又落寞的身影。
顶上耀眼的白炽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令他原本就白的脸庞仿佛被灯光穿透了似的,几近透明,青白的血管隐约可见,他双唇微翕,目光疏松,在花听的印象中,陈树从来都是冷静自制的,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般脆弱。只是一刹那,她的心脏仿佛被人用手反复地捏着,几乎疼得说不出话来。
也是说来奇怪,她和陈树本就没有许下过任何的海誓诺言,不过才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怎会教人如此难受
“花妹妹,又看什么看愣住了”
简亦的拥抱宽厚而温暖,却让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忽然之间清醒了过来,“看帅哥。”
再回过头时,那人的身影已不在。
婚礼落下帷幕,竟又是一年过去。
两人的新房自然是在徐汇区法租界内的一幢欧式花园别墅,虽说“法租界”与“花园别墅”这两个华丽词汇是旧上海有钱人家的象征,却在花听眼中看来毫无新意。
白木栅栏,青草绿坪,尖耸的褐红色屋顶,挑高的门厅与铸铝庭院大门,虽充满了异国情调,却是与白公馆大抵相同,也没什么意思。
不过室内还好,没有白公馆那般老派;花听一屁股坐在了客厅一张原木制成的沙发椅上,触感细腻的真皮用铜质的铆钉包裹在椅面上,漆成黑色的天花板上纵横交错着粗大的水管和排风口,显得这座大宅分外的古朴与厚重,到了下面却又画风陡然一变,欧式小吊灯上的水晶坠子反射着微光,让这份古朴平添了几分婉约,倒是有些中西结合的味道。
“接下来,睡觉的问题必须要说清楚。”
花听懒散地斜靠在这张舒适的沙发椅上,身子累到不行。
8小时之内举行两场婚礼,亏白起鸿想的出来
简亦却是一把将她从沙发上拽了起来,“先上楼看看房间。”
她只好闭着眼,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般地被拖着步子往上爬。
想不到一派洋式的房间里头竟处处是古董,这一个青花瓷那一个紫砂壶,就连桌布都是上好的杭州绸缎,绣着鸳鸯花案,倒真的是显得这座大宅不伦不类,中西交错,甚是滑稽。
花听身子一仰,躺在身后这张占了房间大半空间的大床上,床垫柔软适中,锦被触感丝滑柔软,当下闭了眼睛惬意道:“这床好,这间房我要了,”又忽地睁开一只眼来看床沿一侧的简亦道,“你要么打地铺,要么随便选间客房睡了算了。”
简亦眼角弯了起来,“我怎么可能睡客房。”说完一个翻身侧躺在花听身旁,嬉笑着打量她。
花听霍地翻身坐起,“简亦,我们可是事先说好”
“看把你吓得,”同样是忙活了一整天,简亦的笑容却还是透着股神清气爽的劲儿,“我又没说要跟你睡。”
“那就赶紧下去。”
“我宁愿打地铺也不要睡客房。”笑里带出些许的孩子气。
“那你就赶紧给自己铺床吧,老子要睡了。”花听眼皮沉重,在上半场婚礼结束的时候她就有股想闷头大睡的冲动了。
“不要这么着急,跟我说说明天想去哪玩”
“哈你当这是我那个年代呐我没记错的话,这个年代的婚礼还没有流行起度蜜月吧”
又是年代简亦睁开眼,抬手勾了勾她衣角,“什么这个年代那个年代的,你有时候说话我真的有些听不懂。”
想到那个年代,花听情绪一高,笑了起来道:“我那个年代,基本上都流行婚后度蜜月,时间地点由自己来定,想去哪玩去哪玩,要么就是旅行结婚,总之花样各种多。”
“是吗那我们也来个度蜜月玩玩”
“没兴趣,”花听一秒变脸,捂嘴打了声哈欠道,“我明天还要去赌场,你退下吧,朕要休息了。”
简亦果然听话地搬了被褥在她床边的右侧地板上打起了地铺。
睡觉习惯倒是不错,不打呼,也不怎么翻身。
一夜平静安然地度过。
第二天起床,简亦竟已做好了一锅土鸡粥与两三样小食,并摆好餐具,穿戴整齐地坐在一楼的餐桌旁看报纸;花听从二楼这个角度望下去,简亦还颇有股这屋男主人的气势。
冲着那香味,花听就连下楼的脚步声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简亦听闻抬起头,大早上的便给了她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花妹妹,新年第一天,给你尝尝我的厨艺。”
厨艺好像是有那么两下子,土鸡粥是用砂罐现熬的,应该是花了不少的时间。
“闻气味就知道味道不错。”
“好鼻子”简亦亲手给她盛了一碗,并体贴地用勺子在上头转了两圈散了散热气,又突然想到似的问道,“吃不吃姜丝”在得到花听否定的回答后,便又从粥内把姜丝给挑了出来,这才把粥递给了她,“赶紧尝尝。”
盯着简亦手边的姜丝片刻,花听的鼻子突然就有些酸涩,他的此番动作令她想起了以往给她挑姜丝的白爸爸。
“发什么愣”
花听一下吞了三口下肚,竟是停不下来。
“手艺不错。”
才短短一分钟,便将碗里的土鸡粥给吞了个精光。
简亦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忽然抬手,指尖从她的鼻尖轻轻掠过。
“你干嘛”
还没等花听怒斥,他便淡淡笑道,“沾上粥了。”
第五十八章
对于拉斯维拉赌场的运作,花听学得很快,上手也快,不仅生意上的手腕学得十足,就连白起鸿的精明果断与雷厉风行的处事态度似乎也有所涉猎。
白起鸿坐在白公馆的一楼大厅内每每听着赌场经理阿尧的汇报,想起花听那股似他七分的倔脾气,总是眯缝着一双精锐的眼眸,面带欣慰地点了点头。
这个任性狂妄又爱撒野的女儿似乎在这一年里懂事了不少啊
而白夫人却是日益伤感了起来,说是自女儿出嫁以后,整个白公馆内的气氛便显得过于寂寥又空荡;有些时候,她明知道白起鸿去了百乐门找那个女人,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夜里独守空房与咖啡相伴的次数屡屡增多,真的是连一个能陪她说说话的人都没有。
白起鸿的性子白夫人是知道的,他想要得到的东西,你越是拒绝他,他便越上心,尤其是对待感情。
所以,即便是赵一然的道歉跟拒绝,都不能抚平她内心的慌动。
花听此刻坐在金碧辉煌的赌场大厅内同陆锦年还有几位上海滩法租界内小有名气的中年大亨玩着赌桌上的推牌九。
大厅内烟味有些重,她将胳膊搭在椅背上,拇指揉按着太阳穴,过长的刘海扫过微闭的双眸,出牌间又是一番在她意料之内的顺利。
她裹着一件长款的羊绒大衣,精良的裁剪裹着她瘦削的肩膀,纤细的腰身,翘着的二郎腿上瞪了一双黑色的羊皮短靴,潇洒中竟透出了一丝奇异的风流;刚踏进赌场大门的藤田正二当下便被她吸去了目光。
他来得有些迟,牌桌上有人特意为他让出了位置,他慢悠悠地坐下,夹着一根深褐色的雪茄手顶了顶头上的军帽,再将手边牌九一翻,抬起头,装模作样地打量了花听一番,眼神在她的胸部位置扫了几个来回,轻笑道:“白小姐,哦不,简夫人,请出牌。”
花听挑眉看了他一眼,自他坐下开始,烟味便更浓重了一些,她食指弯曲抵住了鼻尖。
藤田正二对她的反应似乎感到有趣,便又从口中徐徐吐出一团烟雾,开口间语气自带一股孤高的狂妄:“请出牌,简夫人。”
花听觉得鼻子有些痒,皱眉揉了一揉,又轻轻打了个喷嚏,一出牌便是将他赢了个彻底。
看着对面这张被雾气包裹着的面孔,花听暗暗想道,这下可别怪老子不客气了,烟你继续抽着看你能抽到几时,老子便赢你到几时
一个小时下来,果然是将藤田正二胸前的筹码给赢了个精光。
他倒也不生气,尽管一直输牌,眉眼间却没有半分输牌的浮躁和怒气,只是一双色眯眯的眼眸在打量着花听的同时还带了几分由衷的赞赏。
“还要继续么”花听悠悠然开口道。
此时身后的经理阿尧微微地俯下身子,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花听便起身裹了裹身上大衣,“有事先失陪了。”抬脚朝厅门外走去。
厅外停着一辆白公馆的黑色轿车,车内白夫人摇下车窗,向她招了招手,嘴边笑容寂寥而惆怅,一眼便被她看出了些许端倪。
“怎么啦心情不好”花听猫身钻进车子后座,将外套随手一脱。
“闷得慌,”看到花听,白夫人的笑眼中便盖了一层暖意,“知道你在赌场,就来这找你了,想和你说说话。”白夫人拉了她的手放自己的掌心内,“简亦待你怎么样”说着捏了捏她手心上微微凸起的一坨小肉,便替她回答了,“看来不错,吃胖了。”
这点花听倒是回答得不假:“简亦待我很好,还会下厨呢”
“这样我就放心了,不过”白夫人微微皱了皱眉,“据说简夫人不大喜欢你,你嫁过去之后,她没有为难你吧”
“我跟她连面都鲜少碰上,她能怎么为难我,再说了,以我的个性她能欺负的了我吗”花听说完笑笑,倾了身子朝前头的司机喊了句,“前面左转,去百乐门。”
“花听,去百乐门做什么”
“你不正想去么”花听歪了歪脖子,眼神儿一闪,“我还不知道你呀”
三月中旬,新年的气氛还未完全散去,百乐门外张灯结彩,霓虹闪烁,布置一新的外观更加的富丽堂皇,气派宏伟。往日门前成堆的黄包车被清了干净,百乐门大门外,孩童们闹哄哄地争相抢着管事派送的西洋奶油蛋糕。
厅内轻歌曼舞,暖气烧得十足,洋钟刚敲了三下,舞台灯光便骤然暗了下来,席间静默,四周响起流水般的钢琴声,忽然在黑暗中下了一束冷调的追光,赵一然站在舞台中央,顾盼生辉。
趁着黑暗,花听拉着白夫人走到一处角落坐下,稍一偏眸,便看到了蔡炳荣的座位上依然坐着那位神情冷峻却又参着些许温情暖意的男人。
他果然是一得空便来了百乐门,白夫人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在亲眼见证之后瞬间黯淡下了一双温柔的眼眸。
听席间几位男士的耳语交谈,今天好像是赵一然的生日,所以百乐门的几位股东们特意将今日的舞厅气氛安排得浪漫温情而神秘,也将多余出来的西式糕点热情地派发给百乐门外的一些贫困孩童。
因为赵一然的生日,今晚的百乐门洋溢在一派和谐安乐的氛围当中。
席间各路名流言笑晏晏,觥筹交错间赵一然的生辰仿佛成了一件盛事;能在乱世之中把生辰办得如此嚣张而热闹,可见赵一然在百乐门的地位有着令人不容小觑的重要性。
赵一然此刻唱的是白起鸿最喜欢的一段长生殿里的“庄生蝶”,唱词里头讲的是杨玉环命丧马嵬坡后,冷骨重生,魂游重游,忆旧还寻陶令盟的故事。如今念来,竟然字字句句皆是今夕何夕,庄生晓梦的感慨。
一曲毕,灯光再度亮起,白起鸿第一个拍手叫好。
“感谢在场所有人来参加我今日的生日晚宴”赵一然的声音从话筒内轻飘飘地荡出。
花听心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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