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虞光福利院旧址，涂着红漆的木门倒在沤烂的落叶堆里。

　　当Z3 号星球停止落雪，有阳光十几小时直射时，这颗星球就像被扒开了遮羞衣，露出雪层之下，万物腐烂的脏景。

　　离异种“寄生”死亡过去一周，驻扎在星球上的十万凯斯军已撤离走大半，剩下一部分需要完成清扫工作，做好收尾。

　　以后这颗星球大概率将永远废弃，残存的星球在星际牵引力下也支撑不了多久。

　　或许再过个十年、百年，如同风沙做成的塔，如何成型，又如何归于星际。

　　作为“Z3号异种战”大功臣们，前哨队是第一波安排撤离回主星的部队，临走时，一个个面对超S级异种都能挺身而出的凯斯英雄，在登星舰时无一不边抹眼泪，边手忙脚乱地闹出洋相。

　　兰殷和谢虞星是唯二留下来的。

　　一个全身上下没一块好的皮肉，脸色刷白像鬼；一个身上鳞片炸得像油炸过的鱼鳞，滚烫又刺挠人，爪子更惨，森森白骨透着骇人的模样。

　　但三殿下有什么办法，劝不动这两病号早点滚回主星治疗的他，只好把自己的软榻分出来，又挑几个嘴严医术好的医疗兵，给一人一龙治伤。

　　谢虞星龙族的身份，不宜过多暴露在人前。因此在出星舰里，都是拿毯子裹成包袱状，绑在谢安背上。

　　前哨队里，也被兰殷一一叮嘱过。

　　医疗兵在给小龙清创时，夙长清终于满足了一把抱崽子，还是抱龙崽子的梦想。

　　但面对隔壁医疗舱里透过透明舱口投来死亡凝视的兰殷，夙长清抱得很老实，温柔又有力地钳制住小龙抗拒的身子，又遮住它水汪汪的眼睛。

　　许是这一次龙形保持时间太长了，谢虞星明显觉得一些有人疼的龙崽子才会有的毛病一一冒了出来。

　　比如清创前和兰殷还有夙长清讨价还价，清一根手指头，就要给龙一箱子星币，这叫补偿。

　　兰殷不做声，但冤大头夙长清连连点头。

　　还有就是清创时，明明以前很能忍痛的小龙，在医疗兵手上的手术刀还没剐到腐肉时，就开始“嗷呜嗷呜”地大喊。

　　嗷呜呜……杀龙了……！！

　　嗷嗷呜……救救龙……！！

　　龙声是非常具有穿透力的，兰殷狠狠地转过身去，闭上眼。

　　但很吃小龙这一套的夙长清心痛得许诺了龙很多、很多，就差真的建一个龙的宝窟，然后再给龙俘虏一只公主回来了。

　　好在，龙族自愈能力还是不错的，清创后往医疗舱里躺了一天，发烫炸鳞片嗓子哑的毛病都好了。

　　他甚至可以化作人形了，但理智回笼，刚才丢脸的样子让龙有点点不想脱下龙崽子这个遮羞罩。

　　Z3号星球上没有多少有价值的东西，收尾工作便是将无人区与人类生存区所有现存区域从头到尾扫一遍，不放过一只异种。

　　虞光福利院作为兰殷特意吩咐的重点关照区域，前前后后扫了四五遍，保证一块异种肉都看不见后，兰殷才带着小崽子故地重游。

　　雪化后的泥土一踩就是两个坑，谢虞星龙爪子上套着夙长清出品水靴，蹦蹦跳跳地往福利院里走。

　　兰殷不急不慢地跟在小崽子身后，如同一个带崽出游的老父亲，放纵着自家的崽儿跑前跑后，水花溅脏了腿肚。

　　“这里这里，是我挖出来的坑。”

　　福利院很小，一个光秃秃的院子，两间低低矮矮的平房。

　　一间屋子塞了十几张上下床，本就斑驳的墙面上被几种颜色的水彩笔涂得乱七八糟。

　　而另一间则是一床一桌一柜的布局，顶柜与床中间那面墙，有一个巴掌大的狗洞，将眼睛贴在洞口，能看到外面的院子。

　　别问执行官大人怎么会知道。

　　某个翘着龙尾巴，撅着龙臀的小崽子欣喜若狂的炫耀声已经传了过来。

　　“大人！以前我就是这样子观察院子里一举一动的哦！超级有电视机里那种侦探办案的神秘感。”

　　是的，梁德办公兼睡觉的地方，还有一台电视机。离开Z3号星球的前一晚，谢虞星还赖在院长爷爷这里，看了一晚上的电视剧。

　　可惜Z3号星球上信号已全面瘫痪，谢虞星一来就试过了，那台电视机开不了机了。

　　像镜子一样的正方形屏幕，也不知道被哪只异种一爪子掏碎了，露出里面接接补补的线路。

　　“带回去找林均墨看看，他有办法。”兰殷纵容着小龙任何一点的愿望，他亲自跳上办公桌，准备卸下挂在墙上的电视机。

　　四条被虫蛀水泡的办公桌腿承受不住兰殷重量，“咔嚓”一下没了腿。谢虞星猛地睁大眼，身子快快地窜到门口。

　　兰殷则捧着暴力拆卸下来的电视机，非常冷静地被桌子砸落扬起来的灰，溅了满身。

　　“噗嗤，大人，您好倒霉。”谢虞星没良心地笑出声。

　　厚灰遇上潮湿的裤腿，兰殷就像刚从地里出来，黑色军装裤上下两节分明，上面膝盖往上笔挺又规整，膝盖往下一拧能出半盆子泥水。

　　“没良心的崽子。”兰殷低低骂了一声。

　　谢虞星却是不怕，龙崽子胆子很肥了，它迈着粗短的腿，趿拉着水靴，一左一右地甩着尾巴扭头就走。

　　谢虞星记忆里福利院也和现在一样冷清，梁德在把他捡回来前，甚至闲到从旧货市场掏来零件，每天对着光脑捣鼓，自己组装出了电视机。

　　但谢虞星来了后，梁德有很长一段时间过着早上补觉晚上熬夜的颠倒作息。

　　怕生的小龙崽很能熬人，一个不注意就会挥着龙爪子刨坑，试图要刨出一条逃出福利院的生路来。

　　“星星，你院长爷爷有没有什么放东西的箱子。”兰殷将电视机放进空间纽，喊住在院子里撒泼的小龙。

　　“放东西？箱子啊？”谢虞星抬手挠着后脑袋，他们这次来福利院一是因为小龙想念的紧，故地重游。

　　更重要的正事，是因为异种梁月。

　　在清扫工作进行到1号无人区，小龙埋葬梁德的松林时，清扫人员发现异种梁月的死亡身影。

　　它并非死于人类的击杀，拥抱坟茔与面容恬静的状态，让他看上去更像是非自然状态下的自我等待死亡。

　　清扫人员在确认异种梁月死亡事实后，拿着检测仪器对它进行了全面的扫描。

　　结果出乎意料，异种梁月，死于心脏缺失。可检测数据显示，梁月心脏缺失不是一日两日，那个装有人类最精密仪器的胸腔，早在数十年前，就空缺着。

　　换言之，梁月顶着没有心脏的躯体，活到异种爆发。更准确的说，是梁月尚未被异种“寄生”感染时，他就已经没有了心脏。

　　在机甲异能普遍进化的凯斯，确实有机甲心脏代替人类心脏成功耐住排异反应，达到较高品质生存的实例。

　　但像梁月这样的“无心人士”，能活蹦乱跳得好像没事人一样，是现有机甲技术根本无法实现的奇迹。

　　清扫小组在第一时间将异种“梁月”的情况进行了汇报，重点呈述了他被剥离的心脏处，几大连接血管与经脉上有人为缝合的痕迹。

　　兰殷与夙长清接到清扫小组汇报时，才有了细探虞光福利院的计划。

　　谢虞星被兰殷一问，他想了很久，才慢慢地走到顶柜，爬了进去。

　　柜子里有一股陈年老家具的霉味，因为空气潮湿，在柜面贴了防潮纸。

　　几件粗布衣服三三两两地挂在角落，谢虞星爬里面敲敲弄弄了一会，好半天没出一声。

　　兰殷没有催促，他蹲下身，耐心地看着小龙将衣服一件件从衣架上扯下来，又使唤着很不麻溜的爪子，一一叠好。

　　“给你，这件是院长爷爷压箱底的衣服。”谢虞星从屁股底下掏出一件白色衣服，小龙犹豫了一下，坦白，“大人，我还没和你说过，我是从研究院里逃出来的吧。”

　　“你们凯斯有个很可恶的地方，把我从蛋里抓走，关进笼子里每天抽血。但后来研究院的人都死了，我被扔掉了。”

　　“院长爷爷从无人区的垃圾堆里把我捡了回去，我刚来福利院的时候很害怕，每天不是挖墙角就是躲柜子。”

　　“这件白大褂就是我翻箱底翻出来的，上面那个卷发女人执剑的图标和研究院里的人穿的衣服，是一样的。”

　　谢虞星发现梁德有研究院衣服的那段时间，是小龙挖坑闹腾最凶的时候。梁德根本不知道这只龙崽子在发什么疯，眼睛熬的像灯笼一样了，还是“嗷嗷”地要逃走。

　　后来发现梁德对它很好很好，从来都没抽过它血，谢虞星才停止了闹腾。

　　但这个秘密，小龙从没和人说过。

　　“咚咚”两声空响，谢虞星从衣柜里探出头来，向上扬着脸。

　　“大人，我们去探险吗？”

　　没等兰殷回复，尖锐的龙爪子狠狠往屁股底下一戳，破开了衣柜底，露出下面一个坑。

　　同样的，这也是谢虞星埋在心里的秘密。

　　它是一条很机智的小龙，第一回钻衣柜时，就发现脚底的木板踩上去空落落的，下面肯定是院长爷爷的秘密基地。

　　小龙对那里好奇了很久，今天终于拉到靠山可以一探究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