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听不见动静,洛瓷轻轻敲门试探问道,“师兄?”
她记得先前在山下碎片说今日未休息好,她不确定此刻他是否是清醒的,所以只是小声地唤他。
屋内的楚执纤长羽睫轻微眨了一下,他坐在一片阴影下,漆黑眼眸透着幽深晦暗的光,显得越发阴鸷,白皙脸庞被阴影笼罩,透着沉郁气息。
没有点灯,没有开窗,房内十分阴暗,而他就在这样的环境下,一直坐着。
直到听到门外的声音,他才回过神,他知道这副模样的自己,绝对不能被她看见。
楚执点上了烛灯,收拾了一下面部表情,让自己看上去不要太过阴沉,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怎么了?”
洛瓷眨了眨眼,“师兄不让我进去吗?”
他侧过身,让她进去,而后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光线照射进来,房内重新变得亮堂起来。
烛光与屋外的光线将他白皙俊美的脸上染上暖色,带着几分少有的温润,然而狭长眸内却蕴着极浅淡的郁色,没有从前的透彻明亮。
只是那抹郁色很快就收敛起来,就像从未产生过似的。
这一幕被洛瓷收入眼底,她微微怔住。
明明……这辈子,一切都好好的,凌雾山庄还在,碎片仍然是少庄主,所有能避过的都避过了,然而先前碎片的眼神好似前世那般,带着冷寂,沁着寒夜的凉。
她开始生出疑惑。
碎片是想起过往的事了吗?
但他不愿意告诉自己。
洛瓷心中慢慢泛起淡淡的苦涩意味,倘若他当真恢复记忆,不愿意表露出来也是理所应当,毕竟她曾经惹他那样伤心。
过去是因,现在是果。
她开口问道,“先前只有信件来往,也不知师兄近两年过得如何。”
她顿了顿,又像是抱怨的语气,“师兄总是把事闷在心里,便是写信也不怎么提及,我不清楚师兄的事,师兄却知晓我的许多事,真是太公平了。”
她知道,若是两个人都性子偏静,不善言辞,日后总会无话可说,总得有人做出改变。
但她不知晓,她越是同前世不一样,楚执越是不敢相信这是现实。
楚执微微抬手,在触及她发顶时顿了顿,而后轻轻压下来揉了揉,声音温和,“山庄哪有什么事可说,每日只是练剑教导新弟子罢了。”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揉她头发吧。
说罢,他又问,“房间可还喜欢?”
“师兄准备得太多了,下次来我都不用自己再单独带行囊了。”
楚执眸光深深地注视她,其内闪过一丝隐痛。
他应该清醒过来的,这只是梦里的她。
然而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死活也不愿松手。
“晚膳我们便在院子里用吧,也省得走路。”
“好啊。”洛瓷随意地点点头。
她趴在桌子上,脑袋枕在胳膊上,“师兄,你以后想做什么啊?”
楚执微怔。
他没有心愿,没有远大抱负,没有了寄情山水、仗剑天涯的心思。
他只想要,她能回来。
但不能说。
“没有特别想做的事,就做个庄主,偶尔教导新弟子吧。”他语气淡淡回复。
“师妹往后呢?”
洛瓷脑袋转了转,声音慢吞吞道,“我以后应该会继承王府,然后招一个驸马为我打理王府的事。”
楚执垂在衣袖处的手微微握紧,指关节泛着白,知晓旁人对她的觊觎是一回事,可亲自听到她说又是另一回事了。
完全……无法忍受。
戾气不受控制地翻涌,他不可避免地生出杀意,针对未来可能被她招为驸马的男子。
他压下戾气,强作镇定询问,“你挑选驸马的标准是什么?”
洛瓷偷偷瞟了碎片一眼,而沉浸在想要杀人念头的楚执没有注意到她的小眼神,她语气慢悠悠的。
“首先,得长得好看。”碎片长得就很好看。
“然后,要听话一点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要对我坦诚。”不能老是自己一个人黯然神伤。
楚执默默听着,有意无意问道,“师妹心中可有看中的人选?”
第604章月厂大人千岁29
“暂时没有,不过父王会为我挑选的。”她懒洋洋地回道。
怎么可以这样。
她难道就对驸马没有其他要求吗?没有提到喜欢与否分毫。
楚执微咬着牙,心中很是不甘心。
“倘若那里面的人你都看不中呢?”
“一直挑到喜欢的为止。”
她这次提到喜欢了。
楚执漆黑眸光静静凝视她,好半晌,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声音轻缓,“师妹还小,若是看中了喜欢的,可以让师兄把关。”
他看起来反而平静异常,没有丝毫怒气,甚至还牵扯起了浅淡的笑容,然而越是这样,他的心情就越差,也越发阴晴不定。
洛瓷趴在桌子上默默看了他一眼,碎片这样子……还怪可怕的。
想了想,又补充道,“若非师兄要留在山庄,不能做我的驸马,哪还用再挑人呢?”
此言一出,如炸起了惊天骇浪,令楚执久久不能平静。
他声音略带干涩,“师妹何出此言?”
“师兄很符合我先前说的标准啊,就是不能为我打理王府。”
仅仅是因为符合标准吗?
所以……并不是出于喜欢啊。
即便是梦里,她也不会喜欢自己。
他没有再出声。
也没有提自己甘愿做她驸马的话。
只是侧头看向了窗外,夕阳西下,天边出现了晚霞,颜色渐渐由浅淡的火色向蓝色的过渡,此时正是傍晚时分。
他温声道,“我去拿食盒,等用完膳,师妹就早些沐浴歇息吧,这两三日赶路想来也累了。”
洛瓷知晓碎片是转移话题,她软声道,“好,我同师兄一起吧。”
楚执并不答应,语气十分坚决,“你坐在房内等我吧,现在蚊虫多,莫要被咬了。”
“好叭。”
待碎片离开后,洛瓷幽幽地叹了口气,她不知道碎片的心思,也有些没办法开口说要嫁给师兄此类的话。
她觉得,倘若她当真这样说了,碎片……许是会拒绝。
不知过了多久,透过门,她望见提着食盒慢慢走过来的楚执,这会儿天色黯淡下来,只能依稀看清轮廓,直到接近门口时,接着屋内的烛光才能看清他脸上的神色。
夏夜微风拂过,又是山上,他披着一身寒气回到了屋内,狭长眼眸沁着凉意,直到对上她的视线时,眸色缓和起来。
“等久了吗?”楚执将食盒内的菜肴一点点拿出来,摆在桌子上。
洛瓷主动拿过小瓢子盛饭,熟练地将饭递到他面前。
楚执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的动作,“师妹在府中不是有下人伺候吗?”怎么会如此熟练麻利。
洛瓷瞬间懂了碎片的意思,“近些年用膳都是让下人摆好菜就退下,我以前一点儿也不体贴父王,所以想为父王做点什么。”
楚执并未意识到“以前”、“不体贴”算是简要提及了她过往冷淡封闭的模样,也因此错过了确认这不是梦的机会。
待用完膳,洛瓷回了房,约摸是碎片特意打过招呼,屋内屏风那一侧的浴桶里盛满了热气腾腾得的水,温度恰好适宜。
今夜在沐浴过后便结束了。
然而两个人都没能立即入睡。
*
一连相处六七日,二人之间不温不火的,没有太多进展。
一个藏着事,另一个知道对方藏着事但无从下手。
洛瓷根本不知道,楚执一直都把这一切当成了梦。
对方看似没有任何变化,不论言行举止都和从前一样,可始终透着违和感。
一个人开心与否,并不能完全伪装出来。
她知道,碎片不开心,而她不知缘由,也无从问起。
他总是会以其他理由推辞。
这似乎已经成为了一个无解的难题。
因为一直没有进展,不清楚碎片到底在想什么,她索性在山庄四处闲逛。
后来顺路去看了江杳儿。
虽说把江杳儿带到了山庄偏僻的院落,但并没有限制她的行动。
这几日暗卫和山庄长老做了忘年交,起初那名长老被请去帮忙时,还和暗卫发生了争执,后来在医术上的见解渐渐引得长老升起了爱才之心,想要收徒,不过被暗卫拒绝了,再往后长老发现暗卫医术手段和见解都不输于自己,便结为忘年交。
洛瓷一进院子就听长老的大声争辩,还夹杂着明显的个人情绪,与暗卫不疾不徐、十分平静的语气形成鲜明对比。
长老争论起来就像个老顽童一样,气急败坏,脸红脖子粗。
江杳儿日常夹在中间默默吃瓜,虽说他们在讨论很严肃的问题,但这场面实在是很有喜感,令人心情愉悦了许多。
连洛瓷为碎片而发愁的思绪也轻松舒朗起来,忍俊不禁。
她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们争论探讨驱毒之术。
过了一会儿,江杳儿凑过来问她,“你最近心情不好吗?”
这几天洛瓷都有过来看江杳儿,包括询问进度以及需要用到的药材,她并非是把江杳儿交给暗卫和长老就不管了,因此也渐渐熟了起来。
她拥有感情,人一旦拥有感情,就不可能完全做到那样公平公正,她也会因为第一印象对旁人观感差些。
对江杳儿,她的第一印象并不算好。
不过这几日,倒是改观许多。
洛瓷摇摇头,轻声道,“就是觉得有些迷茫。”
“介意说出来吗?”这一刻的江杳儿宛若知心大姐姐,温柔开导迷途小姑娘。
“如果对方心里一直藏着事,却始终不说出来,那该怎么办呢?”
碎片有时候会用极其难过的眼神看着她,眸内蕴着极深的哀恸。
她明明已经很努力地改变了,不能太冷淡,要主动一点,不能老是让碎片一个人主动,不能让他寒心,她都有做到的。
可结果连说喜欢、说往后要在一起这样的话,也只能用开玩笑的语气。
仿佛她进一步,碎片就退一步。
这便是曾经她那般惹他伤心所要偿还的因果吗?
而她甚至没办法对这样的碎片生气。
她根本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如果一直这样的话,她也会很难过的。
第605章月厂大人千岁30
江杳儿有些诧异,她能猜到洛瓷说的是楚执。
可明明那天楚执眼里唯有洛瓷。
在洛瓷没出现前,她觉得楚执这人是要注孤生的,当时还以为对方是天生的冷酷。
然而洛瓷出现后,楚执的视线一刻也未离开她。
江杳儿对感情一事也并不怎么了解,甚至可以说,在那样的环境下,她没有对世界产生报复心理,没有扭曲,还尚存良知,已经不错了。
她有些苦恼,“可他明明就很喜欢你啊。”
喜欢是藏不住的。
即使眼神可以掩饰,可举止间不经意透露出的独一份的关心,是无法尽数掩饰的。
“难道你们之前有什么误会吗?”
洛瓷眸内静默。
时光回溯以后,哪有什么误会呢。
唯一可能的,便是碎片恢复了记忆。
她低下头,眼睑微垂,带着失落。
纤软睫毛轻微地眨了一下。
是因为她令他失望了,喜欢她太痛苦了,所以才会慢慢开始疏离吗?
其实转过来,如果她曾经很喜欢碎片,一直掏心掏肺地表达心意,却不断被拒绝,甚至那人还彻彻底底地消失,好似从未出现过,从未存活过。
如果换成是她,她也会失望的。
她曾经留给碎片的,只有痛苦。
倘若她从未喜欢过他,一直坚定拒绝他,那么她所有的言行举止,无可厚非。
但是她喜欢他,那么曾经怎么惹他伤心、怎样害他难过,就成为了一种沉甸甸的枷锁了。
洛瓷暂时不去想这些,她转头望向江杳儿,“你现在身体如何?”
身体同时容纳几十种毒,对自身也是有不小伤害的,首先便是寿命,肯定比常人要少,其次还有五感,也或多或少地受到了影响。
江杳儿脸上没有初见时的郁气,反而带了些洒脱之感,“感觉比以前好很多了,真的很谢谢你。”
或许是在这里不需要担惊受怕,或许是这里环境适宜,毒素发作时,也没有那么痛了。
想到这里,她又问,“他们会不会找到这里,若是害山庄遭遇不测……”
她没说让她离开的话,并非是害怕,而是有些话说出来没有份量,倘若真有那一天,她会自己悄无声息地离开,引走那些人。
这本来也是因她而起的,由自己带离,是理所当然。
洛瓷望着她,软声道,“不用担心,我已经派人去解决了,很快他们就不能再继续拿人炼毒了。”
这样炼毒的行为本来就不应该存在。
江杳儿唇瓣动了动,最后只道,“要小心,他们的毒很厉害。”
她体内同时容纳了几十种毒,已经算是百毒不侵了,然而这样的她对上那些人的毒,仍旧痛不欲生。
洛瓷浅淡地笑了笑,唇角弧度很浅,“我让手下去调查那些人的行踪,准备暗中下手,不会正面对上。”
对付那些人,以毒攻毒好了,让他们死在追求一生的毒上。
江杳儿眼里似是湿润之意,羽睫微湿,但她始终没有开口。
她能说什么呢,只能是一句接一句的谢谢,单薄无力。
道谢是最无用的。
她知道对方并不是狂妄自大之人,自然有自己的手段,也因而没再提其他的,只是准备交一份自己所了解的毒药名单,让他们提防一二。
这也是她唯一能做的。
她们又说了会儿话,长老还在那里喋喋不休,暗卫始终面无表情,洛瓷心情舒缓了许多。
她起身准备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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