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的雨声,咯吱咯吱的踩踏声,以及来复枪或皮带发出的锵锵金属碰撞声。时间已接近午夜,黑暗中有人叫喊道:“站住!”然后开了一枪。此刻传来一种奇怪的摩擦声,然后响起大约30次沉闷的枪击声。他们都朝那个方向跑去,但是另外一个人叫喊道:“往后退!所有人都不要动。”他们有秩序地往后退,包围圈再次形成。但是直到现在他们才完全意识到他们要抓的人藏身在黑暗中,他已经走投无路,他们随时准备发起猛攻。他们每个人都无法抑制地战栗起来。豆大的雨滴打在地面上就像很轻的脚步声。天啊,要是能看见东西就好了!上帝啊,如果有光就好了!
天空开始出现朦胧的曙光。每个人都试着辨认身旁的人的轮廓,他们为彼此贴得这么近而大为惊异。渐渐地,他们能看清包围圈中间那片茂密的灌木丛或杂木林的轮廓(那是打野兔时藏身的地方),但是那里太安静,简直无一点声息。霍扎特科上尉焦躁地扯着他的小胡子,他心里想:该死的,我们还得等,否则——
赫鲁伯大声说:“我要去那边看看。”上尉轻蔑地哼了一声。他转向离他最近的几个宪兵,说道:“你们去。”于是五个宪兵朝灌木丛奔去。灌木丛中传来“咔嚓”一声响,那是树枝断裂的声音,突然一切都静止了。霍扎特科上尉对宪兵叫喊道:“站在原地不动。”然后他自己慢慢朝灌木丛移动。接着灌木丛中冒出一个宪兵宽阔的背影,他拖着一具蜷作一团的尸体,帮忙抬脚的是一个留着海象式八字胡的猎场看守人。他们身后的霍扎特科上尉皱着眉头,脸色蜡黄,从灌木丛中走了出来。他抹了一下前额,气喘吁吁地说:“把他放在这儿。”他环顾四周,发现宪兵们很惊诧,队伍也排得不整齐了。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大声吼道:“你们在看什么?解散!”
宪兵们带着困惑散乱地朝树篱边那具瘦弱、蜷缩的尸体走去。那正是欧普拉特卡。袖子里伸出来的手臂骨瘦如柴,干瘦脖子上那张瘦削而铁青的脸被雨水浸透——天哪,不幸的欧普拉特卡,他真是矮小得可怜!啊,他的背后中了枪,一只耳朵后面有一个小伤口,还有这里……他中了四、五、七枪。跪在尸体旁边的霍扎特科上尉站了起来,他不快地清了清噪子,然后心神不安地、几乎是胆怯地抬眼看。他面前的宪兵排成一长排,他们肩负来复枪,刺刀闪闪发亮。天哪,这些身材魁梧的宪兵就像坦克一样,他们横着站成两行,控制着呼吸,如同在参加检阅。另一边是黑压压一群秘密警察,他们一个个矮矮胖胖,左轮手枪把口袋塞得鼓鼓囊囊。穿着蓝色制服的铁路员工健壮结实,坚忍不拔。穿着绿色衣服的猎场看守人强壮有力,他们留着络腮胡子,身材瘦高,面色砖红。上尉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啊,这场面真像一场葬礼。他们排成一个方阵,好像准备鸣礼炮一样。霍扎特科上尉咬着嘴唇,他的情绪不受理智的控制,居然觉得悲痛起来。那个小矮子僵直地躺在地上,就像一只被子弹打成蜂窝的乌鸦,而猎手们都在这里。上尉咬牙切齿地喊叫道:“该死的!你们就不能找个麻布袋之类的东西吗?把尸体清理走!”
在场的大约两百个人开始四散离去。他们之间没有谈论欧普拉特卡,只是抱怨糟糕的路况。面对别人的提问,他们会绷着脸低声说:“是的,他死了,我们已经受够了。”有一名宪兵负责留下来看守已被覆盖起来的尸体,他对在周围徘徊的乡民厉声吼叫道:“你们想干什么?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与你们不相干。”
在这片区域的边界,来自萨扎瓦的宪兵娄赛克吐了一口唾沫,说道:“这该死的烂天气!说起来这次行动完全没我什么事儿。天哪,老实讲,我只希望是我一个人亲自抓到欧普拉特卡那个家伙!”
农场凶杀案
法官说:“刑事被告起立。你被控谋杀你的岳父弗朗齐歇克·莱贝达;在初审中你承认故意用斧头在他的头部敲击了三下,蓄意杀害他。那么现在,你是否认罪?”
那个农民好像被辛苦的劳动弄得筋疲力尽,他一边颤抖一边出声地吸气。
他低声说:“我不认罪。”
“你杀了他吗?”
“是的。”
“那你是否认罪?”
“不。”
法官极有耐心,他说:“听着,翁德拉切克,有证据表明你曾经试图毒害他,你在他的咖啡里投了老鼠药。这是不是事实?”
“是的。”
“这证明你杀他是蓄谋已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个农民看起来糊里糊涂,他呼哧地吸气并耸了耸肩。他结结巴巴地说:“这全都是因为那些苜蓿。他把苜蓿卖了,我跟他说过:‘爸爸,你别动那些苜蓿,我准备买几只兔子——’”
法官打断他说:“等一下,那是他的苜蓿还是你的苜蓿?”
被告含糊不清地说:“啊,是他的。但是我跟他说过:‘爸爸,无论如何你把你种了苜蓿的那块地留给我。’但是他却说:‘我死了后,这块地是你老婆玛什卡的,到那时候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吧,你这个贪婪的吝啬鬼。’”
“那么这就是你要毒害他的原因吗?”
“嗯,是的。”
“因为他侮辱你了?”
“不是。这都是因为那块地。他说他打算卖掉那块地。”
法官大声喊叫:“但是这是他的地,难道不是吗?他为什么不能卖?”
翁德拉切克不满地盯着法官,解释道:“嗯,我买了那块地旁边种着土豆的一小块地,这样有一天它就可以和那块地合并在一起了。但是他说:‘我才不管你的地呢!我要把我的地卖给尤达尔。’”
法官说:“所以你们两个关系处得不好。”
翁德拉切克沮丧地说:“嗯,是的。这全都是因为那只山羊。”
“什么山羊?”
“他把我的山羊的奶给挤光了。我跟他说:‘爸爸,别碰那只羊,要么你把河边那片牧场给我们。’但是他把牧场租出去了。”
一位陪审员问道:“那他把租金拿去做什么了?”
被告不高兴地回答道:“啊,他当然是把租金放在钱柜里了。他说:‘等我死了,钱就归你。’但是他死不了,他都活到七十多岁了。”
“照你这么说,你们之间不和全是你岳父造成的?”
翁德拉切克慢吞吞地说:“是的。他从来不给别人任何东西。他说:‘我活着的时候要亲自打理自己的东西,把烟丝装上抽两口吧。’我对他说:‘爸爸,如果你买一头牛,我会耕那块地,你不一定非得卖那块地。’但是他说:‘等我死了,如果你乐意,你可以买两头牛。但是我现在要把我的地卖给尤达尔。’”
法官严厉地说:“听着,翁德拉切克,你杀他难道不是为了钱柜里的钱吗?”
翁德拉切克固执地说:“那是买牛的钱。我们合计好了,等他死了我们就要买一头牛。农场里不能没有牛,是吧?要不然哪里来的粪肥?”
在场的检察官打断道:“刑事被告,我们不关心牛,只关心人命。你为什么杀害你的岳父?”
“全都是因为那块地。”
“这等于没有回答。”
“他想卖了那块地——”
“但是他死后卖地的钱就归你了,都是一样的。”
翁德拉切克怒气冲冲地说:“是的,但是他死不了。法官阁下,如果他死了,我也不会做任何伤害他的事情。”他转向公众席,继续说道:“全村的人都能证明我待他如同我的亲爹,是吧?”法庭的公众席有一半村民都在场,席间传来了他们表示赞同的低语声。
法官严肃地说:“好吧,这难道是你要毒害他的原因吗?”
被告低声说:“毒害他?他就不应该把苜蓿卖掉。法官阁下,所有人都会跟你说应该把苜蓿留下来。这可不是经营农场的法子,是吗?”
法庭里有人低声表示赞同。
法官吼叫道:“看着我,刑事被告,否则我就让你的朋友们从法庭出去。告诉我们你杀人的经过。”
翁德拉切克开始从容地讲述:“嗯,那天是星期天,我看见他又在与尤达尔谈话。我对他说:‘爸爸,你不能把那块地卖了,那样的话我就得不到它了。’但是他说:‘我没打算问你的意见,你这个乡巴佬。’所以我对自己说,是时候做点什么了。于是我去砍了一些木材。”
“你用的就是那把斧头吗?”
“是的。”
“继续讲。”
“那天晚上我对我老婆说:‘你把孩子们带到姨妈家里去。’她当时就哭了。我说:‘别哭了,我会先跟他谈一谈。’之后他来到棚屋,对我说:‘这是我的斧头,把它放在这儿!’我跟他说他把我的山羊的奶都挤光了。然后他企图从我手中抢走那把斧头。于是我抡起斧头打了他。”
“为什么?”
“全都是因为那块地。”
“那你为什么敲击了他三下?”
翁德拉切克耸了耸肩。“法官阁下,像我们这样的人做事情都十分卖力。”
“然后呢?”
“然后我躺了下来。”
“你睡觉了吗?”
“没有。我在想买一头牛要花多少钱,我还想着要用牧场去换路边的那块地。这样我的地就能连成一片了。”
“难道你没有良心不安吗?”
“没有。我担心的是那些地不能连在一起。牛栏要修理一下,这也要花一大笔钱。唉,我的岳父从来没用过两轮车。我以前跟他说过:‘爸爸,但愿上帝饶恕你的罪恶,但是这样真不是经营农场的法子。’两块地应该连在一起,如果没连在一起真是可惜。”
法官怒喝道:“但是你对这位老人没有一点怜悯之心!”
被告结结巴巴地说:“他要把那块地卖给尤达尔。”
“因此你再次谋杀他。”
翁德拉切克愤愤不平地反驳道:“不,我从来没有谋杀他。这都是因为那块地。如果几块地能连在一起——”
“你认罪吗?”
“我不认罪。”
“杀害一个老人对你来说无所谓吗?”
翁德拉切克急得快哭了,他大声呼喊道:“但是我一直跟你说都是因为那块地。这不是谋杀!天哪,所有人都应该懂的。你听我说,法官阁下,这是家务事。我不会对一个陌生人这么做。”翁德拉切克悲痛地哽咽道:“我从来没偷过东西。他们抓我就像抓小偷一样,他们把我当小偷。”
法官悲哀地说:“不,你不是小偷,但是你杀害了你的岳父。你知道你会被判死刑吗?”
翁德拉切克擤擤鼻子,呼吸急促有声。他无可奈何地说:“这都是因为那块地。”诉讼按程序进行着:先是发表证词,然后是控方和辩方发言。
当陪审团退出去讨论如何给翁德拉切克定罪时,法官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
法庭书记员抱怨说:“从各方面来看,这是一次无效的庭审。检察官没有完全放开讲,辩护律师也没有什么话。事实上,这个案子一清二楚,所以也不必多讲。”
法官用鼻子哼了一声。他不耐烦地说:“一清二楚的案子。瞧啊,这个人觉得自己跟你或我一样有理。在我看来,我好像要给宰牛的屠夫判刑,或者给堆出田鼠丘的田鼠判刑。我告诉你,有时候我觉得这事跟我们根本没关系,这无关法律或正义。哎!”他叹了口气,脱下法官袍,“我必须把这件案子搁下歇会儿。你知道吗,我想陪审团会放过他。这很荒唐,但是也许他们会放过他,因为——我告诉你一些事情。我自己也是农民出身,当那个家伙说要把土地连成一片时,啊,我仿佛看到两片土地,我觉得如果我们按照上帝的律法来判刑,你明白我的意思吧,那么我们就得给那两块土地判刑。你知道我想怎么做吗?我想站起来脱掉我的法官袍,然后说:翁德拉切克,流出的血会到上帝那里要求伸张正义,因此,按照上帝的旨意,你要在你的那两块地里种上天仙子和荆棘。等到你死了,你会拥有你眼前的这块仇恨之地。我很想知道检察官对此会怎么说。有时候应该让上帝来判决,他可以施行或好或坏的惩罚。以上帝的名义判刑,我们可没办法做到。啊,陪审团决定好了吗?”法官不悦地叹了口气,穿上法官袍,“好了,来吧。让陪审团进来!”
出狱
监狱长刚刚读完司法部下达的文件,用几乎可算得上严肃的声调说道:“喂,扎鲁巴,你明不明白?这意味着你余下的刑期已经有条件减免。你已经服刑十二年半,在这期间你的表现,嗯,堪称典范;我们给你做了最好的评价。简而言之,现在你可以回家了,你明白了吗?但是你要记住,扎鲁巴,如果你又惹了麻烦,这个附条件的释放令就会作废,你也必须因谋杀你的妻子玛丽服无期徒刑。如果真发生了这样的事,你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所以扎鲁巴,你要小心谨慎。下次坐牢就要坐到死了。”
监狱长感慨地擤了擤鼻子,“在这里我们都很喜欢你,扎鲁巴,但是我不想在这里再看见你了。好了,再见吧!警长会给你钱。你可以走了。”
扎鲁巴这个身高六尺有余的瘦高个儿拖着脚步来来回回地走,嘴里结结巴巴地说着什么。他实在是太高兴了,以至于觉得内心有点刺痛,有一种激烈的情绪在涌动,他好像马上就要哭起来了。
监狱长粗声粗气地说:“行啦,行啦,别在这里哭。我们为你准备了几件衣服。建筑商马利克已经答应雇用你。哦,你想先去看看你的家吗?啊哈!离你妻子的坟墓并不远。好了,好了,你能这样真是太好了。”监狱长握了握扎鲁巴的手,继续说道:“那么扎鲁巴先生,祝你好运!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行事要小心谨慎,别忘了我们放你出狱可是有条件的。”
扎鲁巴身后的门刚一关上,监狱长就说:“他真是个不错的人。我跟你说,弗曼内克,杀人犯一般都不是坏人。最差劲的要数贪污犯,他们对监狱里的所有东西都不满意。我挺为扎鲁巴那个家伙感到惋惜的。”
当扎鲁巴走出潘克拉茨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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