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前方的瓷砖台面上放一盒果汁。
阿姨手速太快,果汁盒没有正正好好摆在承渡舟面前,而是在他跟隔壁同学的中间。
承渡舟仅是瞄了一眼,低头洗手。
承渡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拿,爸爸有没有给他订果汁,阿姨会不会发错了……他一向是思虑重的小朋友,又在陌生环境里,干什么都拘谨小心。
班里其他孩子都轻车熟路地插入吸管喝起果汁。
承渡舟又朝没有人碰的那盒瞟了好几眼。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胖嘟嘟的小手把盒子拿走。
承渡舟顺着看去。
一个小胖子,一只手拿着自己的果汁猛吸,另一只手抱着刚到手的,挤在一起的眼睛望着他,流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承渡舟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你在干嘛!”
一道清脆的童音响起,吸引水房里小朋友的注意力。
段星野站在小胖子面前,霸道地把他怀里的果汁夺过来:“不许抢别人的!”
段星野在园里的号召力一向很强,周围一圈孩子对小胖子指指点点,发出指责声。
小胖子涨红了脸,结结巴巴辩解:“他说他不要。”
“骗人!”段星野道,“他根本不会说话!”
承渡舟:“……”
*
段星野有理有据:“不经他人同意拿东西,就是抢!”
小胖子受不了舆论压力,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段星野才不理他,把果汁塞进承渡舟手里,扭头走了。
在星酱小小的善恶观里,不允许不公现象在眼前发生,至于私人恩怨,再说吧。
一众小小追随者跟在段星野身后出门。
承渡舟望一眼门口,又看一眼果汁,把果汁放进口袋里。
自从今早踏入幼儿园就紧紧环绕他的孤独无助感,冲散了不少。
*
每个工作日的中午都是阚家阿姨的逢魔时刻。
星酱认床,不是家里的床很难入睡,所以他是幼儿园的午睡困难户,每当星酱闹腾的时候,老师会打电话找家里阿姨,大家半哄半骗,让孩子去睡觉。
今天中午,家里阿姨收到老师发来的彩信,里面是一张照片。
像素不高,可以看到两个孩子睡在一张小床上,段星野趴在承渡舟身旁,微张肉嘟嘟的唇,睡得正酣。
老师:【新来的小朋友把他哄睡着了。】
*
承渡舟第一天在幼儿园午睡,老师知道他是跟段星野一起来的,所以把两人的床铺安排在一起。
所有孩子都躺下睡觉了,果不其然,段星野冒头了,左看右看,跟隔壁床铺的承渡舟对上视线。
午休很无聊,没人玩,段星野只好暂且放下嫌隙,隔着木头栏杆对承渡舟伸出五根手指,手背上显出五个柔软的肉窝窝。
承渡舟犹豫地伸出一个拳头。
段星野看小朋友很上道,靠近栏杆,无声地跟承渡舟玩起剪刀石头布,玩了没两局,他就越狱爬到承渡舟床上。
承渡舟给他腾位置,玩什么游戏都配合。
后来段星野有些倦了,发现这个小朋友的衣服上有跟他一样的家里才会有的香味,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睡着了。
*
午休结束的音乐声响起,宿舍里变得闹哄哄的。
段星野醒了,但是没有起床,乌瞳在周围观察一圈,又把脸埋进被子里。
因为鞋子分不清左右,所以段星野每次午睡醒来都要等老师过来给他穿鞋,这样的小心思从来没叫别人发现过。
星酱从小就有偶像包袱。
承渡舟看出段星野在装睡,还扭扭捏捏地被子里拱,似乎有难处,拖延着不愿意起床。
他用很轻的声音问段星野:“你是不是尿床了?”
“……”
段星野回头看承渡舟,又是羞又是懊恼。
原来会说话!
*
“才不是!”段星野反驳。
承渡舟下了床观察,才发现段星野的鞋还在隔壁床的下边。
他把段星野的鞋拎过来,摆好在地上。
段星野裹着被子朝床下看了眼,奶气的脸蛋红扑扑的,道:“顺序是对的吧?”
承渡舟看段星野一眼,点头。
现在看他,好像也不是那么骄傲难处了。
*
小孩子一旦熟络起来,最初的那段时间关系会非常好。
段星野不再排斥在家里看到承渡舟,以前他从幼儿园回来总抱怨没有人陪他玩,现在不会了,家里永远有一个小伙伴,凡事还特别迁就他。
后来段星野用了三天晚上,教会了承渡舟幼儿园的早操。
老师再也没有因为段星野的午睡问题找过阚家阿姨。
一天傍晚,承渡舟抱着一个花盆找到段星野。
里面栽种了一束花茎,用小树枝支撑,折断的顶端冒出了新鲜的枝叶。
是嘉卉。
——承渡舟请教幼儿园里的园丁伯伯,把她救回来了。
段星野抱着花盆爱不释手,弯起乌黑的眼瞳,对承渡舟说:“我给你取个名吧?”
承渡舟说:“我有名字。”
段星野坚持说:“没关系,我再给你取一个吧。”
“不用,我叫承渡舟。”
段星野一秒钟变脸,比翻书还快,跳下秋千长椅,抱着花盆转身离开:“哼。”
“……”
承渡舟始终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他了。
***
段星野坐在有点年代感的秋千长椅上,从院子里一丛郁郁的蓝花亚麻间收回视线,同时从回忆里醒神,轻轻晃动秋千,懒洋洋道:“承渡舟,我给你取个名吧。”
时间一晃到九月,承渡舟的间谍戏杀青,趁着休息,两人按照约定回渝市探亲。
承渡舟正坐在旁边剥橘子,抽掉白丝,头也不抬道:“绰号吗?”
段星野歪头,淡淡地眨睫,模棱两可:“差不多。”
一个专属于他的,承渡舟的名字。
承渡舟把刚剥好的一瓣橘子塞段星野嘴里,说:“就叫老公吧,我喜欢你叫我这个名。”
“……”
高糖分的汁水在口中爆开,段星野舔了下唇,瞥一眼承渡舟。
他一辈子积善行德,最后找了个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
段老师:真是比小时候还让人嫌弃。
第78章
078
九月一号来临, 星酱顺利升入惠思特双语学校一年级,成为一枚崭新的闪闪发光的小学生。
玄关处,就见段星野穿着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长度及膝盖的藏蓝色西裤, 腰间系着皮带, 纯棉袜子包裹稚嫩细瘦的脚踝, 清爽又明亮。
阚大山在小孩的白衬衫上别好校徽, 拍拍他的肩膀, 笑容慈祥:“小学跟幼儿园就不一样啦, 你在学校有什么目标呀?”
新学年,新气象,作为正式迈入九年制义务教育门槛的小学生,热血澎湃, 高低得来一句“好好学习, 天天向上”。
段星野挺起胸膛,如同一只雄赳赳的小白鸽,声音脆亮:“我要在三天内认识全班每一个同学!”
阚大山始料未及:“……”
对星酱而言, 小学跟幼儿园没区别。
承渡舟站在不远处, 对此见怪不怪。
段星野之前就是幼儿园小霸王, 相信不久便能称霸小学部。
承贤等着送两个孩子去学校, 随口问承渡舟:“侬有啥目的?”
在阚大山的安排下, 承渡舟同样进入了惠思特,跟段星野一个班。
承渡舟抬起头, 明眸皓齿:“拿到小学文凭。”
“……”
承贤撸了撸承渡舟的脑袋。
他儿子貌似没什么远大抱负, 不过贵在踏实。
*
上学第一天, 星酱就因为长得过分可爱漂亮, 神气活现, 收获了大批追随的目光。
他曾经就读的幼儿园里有一些小朋友也升入了惠思特小学部,好多人特意从别的班级跑来,课间在窗户外探头探脑,说要找段星野。
于是星酱一次次在大家的注视下走出教室,成了小明星一样的人物。
上午还没过半,他就因为人缘好,又漂亮,轻轻松松得到同学们的认可,大家都想跟他做朋友。
有个叫蒋斯祁的小家伙,笑的时候嘴角能咧到耳后根,一脸聪明相,仅用一个早会的功夫,跟段星野混熟了。
老师根据个子高低安排坐位,承渡舟坐在最后一排,不爱说话,像过去读幼儿园时一样低调透明。
他心怀小学顺利毕业的目标,课间坐在座位上翻书,很偶尔的,目光瞟向坐在第三排的段星野。
段星野的座位旁被同学围得水泄不通,他说话的时候习惯高昂起雪白的脸蛋,乌黑的翘梢大眼平垂,有些傲慢,但不讨厌,精致得像一个陶瓷娃娃。
承渡舟的同桌是个长相敦实的小男孩,性格也很敦实,他捕捉到承渡舟的视线,直言道:“我早上看到你和段星野一起坐小汽车来学校的,你们是朋友吗?”
承渡舟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同桌问:“那他为什么都不找你说话?”
“……”
段星野实在是太忙了,第三排往后都顾及不上。
承渡舟趴到桌子上,下巴垫在一只手握成的小拳头上,垂着眼看书:“人的朋友是分很多种的。”
同桌第一次听到这么高的论调,好奇道:“你是他什么朋友?”
承渡舟说:“良师益友。”
同桌朝前排那一群人扬了扬下巴:“那他们呢?”
承渡舟撩起圆润的桃花眼。
就见前方,蒋斯祁坐在桌子上,手舞足蹈,笑得一脸夸张。
承渡舟收回视线,低声道:“狐朋狗友。”
一脸敦实的小男孩:“……”
*
第三节课后,承渡舟去上厕所,他特意等高峰期过去才出的教室。
卫生间里。
同桌把碍事的皮带抽掉了,动作更快一点,说:“我先回去了。”
承渡舟道:“嗯。”
同桌前脚刚走,后方传来轻微“咔嚓”一声,某扇隔间门开了,传出很小的奶音:“承渡舟……”
承渡舟回头,看到敞开的门缝里,探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面颊通红,乌黑眼瞳有些湿润。
是段星野,不知在里面呆了多久,也不知遇上什么事,都没了在人前骄傲的模样。
承渡舟进入隔间里,拉好门。
段星野抓着散开的皮带,软软地对他说:“帮我勒一下噻。”
原来星酱上完厕所后不会系皮带。
惠思特的皮带没有因为是儿童用就简化设计,一年级好多男孩子出门前是大人帮忙穿衣服,在学校上完厕所后就忘了怎么再系回去,干脆把皮带抽了,反正裤子掉不下来,最多就是松了点。
但是星酱好面子,坚持着装整齐,在隔间里锁了好长一会儿。
两个小朋友在隔间里面对面。
承渡舟弯着腰,把皮带送进环扣里,说:“你的新朋友也不会吗?”
“蒋斯祁会。”段星野低头看着,认真观摩学习,说,“但如果知道我不会,如果他说出去,别人要笑的。”
承渡舟低着头认真系皮带,角度原因,乌黑的发丝有些遮在眼皮上:“你就不怕我笑你了。”
段星野立即皱眉,抬起头,小脸奶凶:“承渡舟你会笑我吗!”
承渡舟摇头:“不会。”
段星野娇气地哼唧两声:“你敢笑我,我就跟你不共戴天。”
在星酱的人际观,承渡舟是住在他家的小朋友,是他家的,最丢脸的一面不可以让别人看见,但是承渡舟可以看,并且承渡舟不应该为此笑话他。
承渡舟细心地帮段星野把衬衫边缘整理好,说:“好了,我没有要笑你。”
段星野的朋友分很多种,他好像是跟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的那一种。
*
“他不是段星野的亲戚。”
“听说他住在段星野家里的……”
“他的衣服也是段星野的吧。”
“……小跟班。”
承渡舟跟小学部人气最高的学生每天一起上下学,难免要接受议论,那些声音中有羡慕,也有嫉妒,时间久了,闲言碎语就钻进了承渡舟的耳朵里。
承渡舟没有解释,他跟段星野不一样,从小就知道要规矩,不要惹麻烦,养成了逆天性的沉默内敛。
十月的时候,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上新了一款火爆的干脆面,叫魔法士。
段星野跟蒋斯祁他们是班里第一批尝鲜的人。
放学的小卖部旁,几个小小阔公子拆开袋子,空气里立即蔓延开一股浓郁的烧烤味,接着他们拆开粉末包,倒进包装袋里,把袋子捏得嘎嘣脆响,一手捏紧袋子口,疯狂摇晃一阵,再打开时,那香味,绝了。
在零食选择不是那么多的零几年,干脆面对小学生有着致命吸引力。
惠思特的学生不差钱,但班里不少同学家教严,家长怕他们晚上回家不好好吃饭,所以不给零花钱,于是有些人凑到段星野周围,想要蹭一口。
段星野很大方,给伸来的每只小手上都倒出小山堆一样的碎面。
承渡舟要等段星野一起坐车回家,就站在不远处,也能闻见鲜香中带点辛辣的气味,口中自发地分泌唾液。
他是有零花钱的,而且承贤给的还不少,但他从来不在身上带钱,都存在了小猪罐子里,留着每周让家里阿姨去菜场帮他带一只老母鸡。
就在这个时候,段星野突然想到承渡舟,回过头。
他们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段星野运动后,乌黑柔软的额发湿润,小脸上热出两团绯红,大眼睛明亮:“你要吃吗?”
承渡舟看着围绕在段星野身边的小朋友,各个都腆着笑脸,他有点小自尊,摇头,清透无波的目光移向别处,又转过身背对人群,假装看爸爸的车有没有来,实则悄悄咽了下口水。
*
过了没两天,魔法士的风波越来越热。
周五放学,同桌小敦实也买了一包,他看到承渡舟,一边拆包装袋一边摇摇晃晃走过去。
小敦实把干脆面捏碎了,袋子口敞开递上前:“你来一点。”
香味似乎有颜色,从包装袋里冒出来。
承渡舟知道吃同桌的干脆面不会被说成“小跟班”,就是有点不好意思,但平时都是他教同桌错题纠正,于是没能忍住诱惑,正欲伸手。
段星野这时扭头,恰好看到有同学要请承渡舟吃魔法士。
他连忙一舔掌心的粉末,走过去把承渡舟拉到身后,脆生生地对小敦实道:“他不吃,他要吃的话我有。”
承渡舟:“……”
小敦实看到段星野,哦一声,收回魔法士,走开了。
段星野回过身对承渡舟认真道:“不喜欢就要拒绝,外公说了,每个人都得学会对别人说不。”
“……”
承渡舟牢牢地抿上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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