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成你的意见呢。花就是花,很简单。
小耕得到了支持,情绪缓和下来,说,务实的人,都持这种看法。
我说,你的女朋友是怎样看待玫瑰花的?
他说,我知道,在这以前,乔玉说过很多次了。她说,玫瑰花代表着爱情的信物,一个女孩子,要是在谈恋爱的时候都没有得到过满捧满怀的芬芳玫瑰,就是枉做了一世女子。
我说,你不是说乔玉是做妻子的上好人选吗?如果她天天要你送玫瑰,我看也很靡费呢。
小耕听了老大不乐意,突然与我反目为仇,说,不允许你这样讲乔玉。她其实是很会过日子的女孩子,只不过要在恋爱的时候耍点情趣。
这结果,正中我意。我说,对啊。玫瑰花在你的字典里和在她的字典里,是完全不同的含义。玫瑰花盛开在不同的字典里。你觉得那只是一朵普通的花,她却把自己的理想和价值都寄托在里面了。
我说,女子喜爱花,其实历史悠久。远古时代,人们逐水草而居,靠天吃饭,生活很没有保障。如果在住所附近看到了花,就等于看到了希望。因为花谢了以后,就会有果实慢慢膨大起来,再等一些时候,就到了收获的时节。所以,在女人的记忆深处,对花的喜爱,是一种安全和务实的需要。只不过由于时过境迁,大家已经忘记这其中的传承,只记得看到花时那种单纯的欢喜。一般的花,如果美丽,就没有香味。如果有醉人的香气,花瓣就微小暗淡,两者都占全的很少。这也是来自植物的本能,它们要吸引昆虫,要借助风势,才能传播自己的花粉,繁殖后代。通常只要一种手段就够了,花们也就懒得又美丽又芬芳。玫瑰是一个例外,它美艳馥郁,于是被人们挑选来做了爱情的使者。
人的生活中,需要偶尔的浪漫和奢侈,这也是生命因此有趣和值得眷恋的理由。我觉得,爱情中的人们有资格稍微浪费一点,因为这种时刻毕竟不多啊。
小耕想了想说,我明白了,原来她在玫瑰上寄托了自己的尊严,我买了处理的凋零玫瑰,她就觉得我刺伤了她的尊严。可是,我不是决定改正了吗?我订了豪华客房,表示我不是一个小气鬼。我用特快专递的钥匙和双人机票表示了歉意,用实际行动来响应她的浪漫主张,这不就挽回了吗?
我直截了当地回答他,此招恐怕不甚可行。理由是:乔玉觉得在玫瑰花上丧失的是尊严,已经表示和你绝交。现在还没有达成谅解,你就直接寄双人机票给她,这又一次说明你没有尊重她的选择。所以,别看你花了那么多钱,很可能适得其反呢!再有,你说她是个会过日子并不奢靡的女孩,你租了总统客房,以为能讨得她的欢心,这样她就会认为你断定她是个奢华虚荣的女子,我想她也不会乐意。所以,这很可能是一个事倍功半的馊主意。
听我这样一说,小耕有点急了,说这也不行,那也不成,我可怎么办呢?
我说,小耕,你不要着急。办法就在你手里,不妨再想想看。我就不相信,恋爱中的人还能想不出和解的法子?你一再说她是个通情达理的女孩,那么,这件事还是有希望的。
小耕想了半天,说,我要郑重地向她道歉,说我从今以后会非常尊重她的意见和想法。如果是我承诺的事,就一定做到。如果我有另外的建议,就一定当面向她提出,再不会先斩后奏、一意孤行。
我说,试试吧。预祝你好运气!
小耕走了。
其后的某一天,我收到了速递来的一袋喜糖,喜袋上用透明胶纸粘了一朵粉红色的玫瑰花。我想,这就是故事的结局了吧。
柳枝骨折
学医时,教授拿一根柳枝进教室。嫩绿的枝条上,萌着鹅黄的叶,好似凤眼初醒的样子。严谨的先生啪地折断了柳枝,断茬儿锐利,只留青皮褴褛地连缀着,溅出一堂苦苦的气息。教授说,今天我们讲人体的“柳枝骨折”。说的是此刻骨虽断,却还和整体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医生的职责,就是把断骨接起来,需要格外的冷静、格外的耐心……
多年后,偶到大兴安岭。苍茫林海中,老猎人告诉我,如果迷了路,就去找柳树。
我问,为什么?他说,春天柳树最先绿,秋天它最后黄。有柳树的地方必有活水,水往山外流,你跟着它,就会找到家。
一位女友向我哭诉她的不幸,说,家该纯洁,家该祥和。眼前这一切都濒临崩塌,她想快刀斩乱麻,可孩子还小……
我知她家并非恩断义绝,就讲起了柳枝骨折。植物都可凭着生命的本能愈合惨痛的伤口,我们也可更顽强更细致地尝试修补破损的家。
女友迟疑地说,现代的东西,不破都要扔,连筷子都变成一次性的……何况当初海誓山盟、如今千疮百孔的家!
我说,家是活的,会得病也会康复。既然高超的仪器会失灵,凌空的火箭会爆炸,精密的计算机会染病毒,蔚蓝的天空会发生厄尔尼诺,婚姻当然也可骨折。
一对男女走入婚姻的时候,就是共同种下了一棵柳树,期待绿荫如盖。他们携手造了一件独一无二的产品——他们的家,需承诺为其保修,期限是整整一生。
柳树生虫。当家遭遇危机的时候,修补是比丢弃更烦琐艰巨的工程。有多少痛苦中的人嫌烦了,索性扔下断了的柳枝,另筑新巢。这当然也是一种选择,如同伤臂截肢。但如果这家中还有孩子,那就如同缕缕连缀的青色柳丝,还须三思而后行!
女友听了,半信半疑道,缝缝补补修复的家还能牢靠吗?
我说,当年的课堂上,我们也曾问过教授,柳枝骨折长好后,当再次遭受重大压力和撞击的时候,会不会在原位裂开,鲜血横流?
教授微笑着回答,樵夫上山砍柴,都知道斧刃最难劈入的树瘤,恰是当年树木折断后愈合的地方。
温暖的荆棘
这一天,咨询者迟到了。我坐在咨询室里,久久地等候着。通常,如果来访者迟到太久,我就会取消该次咨询。因为是否守时,是否遵守制度,是否懂得尊重别人,都是咨询师需要以行动向来访者传达的信息。试想一下,如果一个人在没有不可抗力的情况下对准备帮助自己的人都不能践约,你怎能期待他有良好的改变呢?再说,重诺守信也是现代社会的基本礼仪。因为等得太久,我半开玩笑地问负责安排时间的工作人员,这是一位怎样的来访者,为什么迟到得这样凶?
工作人员对我说,请您不要生气,千万再等等他们吧。我说,他们是谁,好像打动了你?为什么你的语气充满了柔情,要替他们说好话?我记得你平常基本上是铁面无私的,如果谁迟到超过15分钟,你都会很不客气。
工作人员笑着说,我平常是那么可怕吗?就算铁石心肠也会被那个小伙子感动。他们是一对来自外省的青年男女,失恋了,一定要请你为他们做咨询,央求的时候男孩嘴巴可甜了。现在他们坐在火车上正往北京赶呢。倾盆大雨阻挡了列车的速度,小伙子不停地打电话道歉。
我说,像失恋这样的问题,基本上不是一两次咨询就可以见到成效的。他们身在外地,难以坚持正规的疗程,不知道你和他们说过吗?
工作人员急忙说,我都讲了,那个男生叫柄南,说他们做好了准备,可以坚持每星期一次从外地赶来北京。
原来是这样。那就等吧。原本是下午的咨询,就这样移到了晚上。他们到达的时候,浑身淋得像落汤鸡一般,女孩子穿着露肚脐的淡蓝短衫和裤腿上满是尖锐破口的牛仔裤,十分前卫和时髦的装束,此刻被雨水黏在身上,像一个衣衫褴褛的丐帮弟子。她叫阿淑。
柄南也被淋湿,但因他穿的是很正规的蓝色西裤和白色长袖衬衣,虽湿但风度犹存。柄南希望咨询马上开始,这样完成之后,还能趁着天不算太黑去找旅店。
工作人员请他们填表。柄南很快填完,问,可以开始了吗?
我说,还要稍微等一下。有个小问题:吃饭了吗?
吃了。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我又问,吃的是哪一顿饭呢?
他们回答说,中午饭。
我说,现在已经过了吃晚饭的时间。空着肚子做咨询,你们又刚刚经了这么大的风雨,怕支撑不了。这里有茶水、咖啡和小点心,先垫垫肚子再说。
两个人推辞了一下,可能还是冷和饿占了上风,就不客气地吃起来。点心有两种,一种有奶油夹心,另一种是素的。阿淑显然是爱吃富含奶油的食品,把前一种吃个不停。柄南只吃了一块奶油夹心饼之后就专吃素饼了。看得出,他是为了把奶油饼留给阿淑吃。其实点心的数量足够两个人吃的,他还是呵护有加。
等到两人吃饱喝足之后,我说,可以开始了。
柄南对阿淑说,你快去吧。
我说,不是你们一起咨询吗?
柄南说,是她有问题,她失恋了。我并没有问题,我没有失恋。
我说,你是她的什么人呢?
柄南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她是我的女朋友。
我说,难道失恋不是两个人的事吗?为什么她失恋了,你却没有失恋?
柄南说,你慢慢就会知道的。
我真叫这对年轻人闹糊涂了。好比有一对夫妻对你说他们离婚了,然后又说女的离婚了,男的并没有离婚……恨不能就地晕倒。
咨询室的门在我和阿淑的背后关闭了。在这之前,阿淑基本上是懈怠而木讷的,除了报出过自己的名字和吃了很多奶油饼外,她的嘴巴一直紧闭着。随着门扇的掩合,阿淑突然变得灵敏起来,她用山猫样的褐色眼珠迅速睃寻四周,好像一只小兽刚刚从月夜中醒来。在我面前坐定伸直她修长的双腿之后的第一句话是——您这间屋子的隔音性能怎么样?
我还是第一次碰到来访者问这样的问题,就很肯定地回答她,隔音效果很好。
阿淑还是不放心,追问道,就是说,咱们这里说什么话,外面绝对听不到?
我说,基本上是这样的,除非谁把耳朵贴在门上。但这大体是行不通的,工作人员不会允许。
阿淑长出了一口气,说,这样我比较放心。
我说,你千里迢迢地赶了来,有什么为难之事呢?
阿淑说,我失恋了,很想走出困境。
我说,可是看起来你和柄南的关系还挺密切啊。
阿淑说,我并不是和他失恋了,是和别人。那个男生甩了我,对此我痛不欲生。柄南是我以前的男友,我们早已不来往好几年了。现在听说我失恋了,就又来帮我。陪着我游山玩水,看进口大片,吃美国冰淇淋,您知道这在外省的小地方是很感动人的。包括到北京来见您,都是他的主意……阿淑说话的时候不时地看看门的方向,好像怕柄南突然把门推开。
我说,阿淑,谢谢你对我的信任,让我对你们的关系比较清楚一点了。那么,我还想更明确地听你说一说,你现在最感困惑的是什么呢?
阿淑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当然也没有免费的人陪着你走过失恋。现在的问题是,我要甩开柄南。
说到最后这一句话的时候,阿淑把声音压得很低,凑到我的耳朵前,仿佛我们是秘密接头的敌后武工队员。
我在心底忍不住笑了——在自己的咨询室里,我还从来没有过这样鬼鬼祟祟的样子呢。面容上当然是克制的,来访者正在焦虑之中,我怎能露出笑意?我说,看来你很怕柄南听到这些话?
阿淑说,那是当然了。他一直以为我会浪子回头和他重修旧好,其实,这是根本不可能的。谢谢他,我已经从旧日的伤痕中修复了,可以去争取新的爱情了,但这份爱情和柄南无关。我到您这来,就是想请您帮我告诉他,我并不爱他。我是失恋了,但这并不等于他盼来了机会。我会有新的男朋友,但绝不会是他。
我看她去意坚决,就说,你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阿淑说,是的,很清楚了,就像白天和黑夜的分割那样清楚。
我说,这个比方打得很好,让我明白了你的选择。但是,我还有一点很疑惑,你既然想得这样清楚,为什么不能说得同样清楚呢?你为什么不自己对柄南大声说分手?你们朝夕相处,肯定不止有1000次讲这话的机会。为什么一定要千里迢迢地跑到北京,求我来说呢?
阿淑把菱角一样好看的嘴巴撇成一个外八字,说,您怎么连这都不明白?我不是怕伤害他嘛!
我说,你很清楚你不承认是柄南的女朋友就伤害了他?
阿淑说,几年前,我第一次离开他时,他几乎吞药自杀,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这一次,真要出了人命关天的事,我就太不安了。
我说,阿淑,看来你内心深处还是一个善良的女孩。只是,当你深陷在失恋的痛苦的时候,你明知自己无法成为柄南的女友,还是要领受他的关爱和照料,因为你需要一根救命的稻草。现在,你浮出了漩涡,就想赶快走出这种暧昧的关系。只是,你不愿意看到这种悲怆的结局,你希望能有一个人代替你宣布这个残忍的结论,所以你找到了我……
阿淑说,您真是善解人意。现在,只有您能帮助我了。
我说,阿淑,真正能帮助你的人,只有你自己。虽然我非常感谢你的信任,但是,我不能代替你说这样的话,你只有自己说。当然了,这个“说”,就是泛指表达的意思。你可以选择具体的方式和时间,但没有人能够替代你。
阿淑沉默了半天,好像被这即将到来的情景震慑住了。她吞吞吐吐地说,就算我知道了这样做是对的,我还是不敢。
我说,阿淑,咱们换一个角度想这件事。如果柄南不愿意和你保持恋人的关系了,你会怎样?
阿淑说,这是不可能的。
我说,世上万事皆有可能。我们现在就来设想一下吧。
阿淑思忖了半天,说,如果柄南不愿意和我交朋友了,我希望他能当面亲口告诉我这件事。
我说,对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果柄南找到一个第三者,托他来转达,你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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