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的关头,他们还要穿过漫长的隧道。在这个觉醒的过程中,他们恶劣的成绩,将被老师斥责、同学耻笑,家长软硬兼施,邻里议论纷纷……这种经历对一个人的心智是大考验。许多男孩就在这种挫折感中,失去了人最宝贵的自尊。而女孩,就比较平顺,因为她们知道死用功。灵灵秀秀的女孩穿得干干净净,乖乖地举手发言,讨老师的喜欢;下了课,夹着平平整整的作业本回家,给爸爸妈妈一个好成绩。小学真是一个女孩的黄金时代,她们像新生的豆荚一样饱满和嫩绿,充满着勃勃的生气。
到了十一二岁的时候,我要赶快把绿色按钮变换成红色按钮,再迟就来不及了。那位将陪伴每一个女人青春时代的殷红色朋友就要来啦!她每月一次的造访你无法拒绝,陪着她,你困倦激动好哭爱发脾气……惹不起,我们躲得起。去做男人。
男人此刻异军突起。他们在一夜间变得强健英俊,仿佛是蜕尽了最后一层躯壳的知了,高高地飞到了白杨树梢,向全世界发出尖锐的鸣叫。尽管歌声还不够老练,但他们终究会成熟起来的。这个时期的男性永远是一个谜,你不知道他们是在哪一个早上突然从男孩变成了男子汉。老天爷的鬼斧神工,毫不留情地把他们大脑的沟壑凿深,雕刻出他们坚毅的下巴和眉宇,在制造他们潇洒智慧的同时,慷慨地随赠了一大包幽默。仿佛在不经意间,他们流露出勇气与旷达。当然啦,他们也脆弱,也孤独,也想入非非,也躁动不安,但鹿一般雄壮的气息缠绕着他们,他们在奔跑中不断完善。
岁月的炉火燃烧着,熔炼着男人和女人的金丹。
女人最美丽的季节到了。俗话说女大十八变,最动人的变化悄悄地发生着,我终于忍不住跑回去做女人了。
少女的头发像鸦羽一样闪亮,你盯着看久了,会闪出墨绿的光泽。瞳孔里因为蕴含了过多的期望而显得秋水淋淋。肌肤像刚刚裱制出的白绸,细腻光滑,无一丝波痕。柔曼的腰肢,玲珑的曲线,都带着稍纵即逝的精致。
她们的心绪,像一块绿毡似的秧田。看似平静,其实每一阵微风荡过,都引起所有的枝叶震颤。
草莓红了,芭蕉被雨淋湿,成熟的樱桃想飞到天上去,无所不在的万有引力又使它飘落到黄土地上。
无论女人有多少瑰丽的想象,她们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是寻找那个缺了肋骨的男人,重新嵌进他的胸膛。无论找到找不到,都有无尽的苦恼与欢乐。
男人和女人终于镶在一起了。
在女人行将破裂的那一瞬,我决定逸出她的躯壳,去做一个男人。因为此时的男人好威风啊!
婚后的男人,太累太累,好像追赶太阳的夸父,一头担着事业,一头担着家庭。出于怕苦怕累的天性,又使我翻回头想做女人,但女人已开始孕育生命。这是充满创造也充满艰险的劳动,简直是女人一生中最大的劫难。
女人变得面目全非,身躯沉重,步履蹒跚,脸上趴着褐色的蝴蝶,曲线被圆弧毫不留情地替代。心脏汹涌地鼓荡着,供给着两个人的血脉。
那是生与死的循环啊。女人或者捧出两条生命,或者与她的婴孩一起沉没海底。
面对生命的链条,我怯懦地闭上眼睛。我真的不知该选择做男人还是做女人。也许人生就是无止境的苦难,无论怎样巧妙地在礁石上跳来跳去,我们还是得被巨浪浇得透湿。
也许在真正美妙的融合中,男人和女人是一堵砌在高坡上的墙。你不可能将他们分开,你不可能说自己是其中的砖还是泥水。墙矗立着,或者轰然倒塌;或者很有风度地站上一千年,依然像刚完工那般新鲜。
真的,我们不必区分得太分明。一个好男人和一个好女人,在共患难的日子里,是一种奇怪的有四只脚和四只手的动物。他们虽然有两颗心,却只有一个念头——风雨同舟地向前。
新的生命诞生了。
从这儿以后,还是坚持做男人吧。哺育的担子太重,社会又对女人提出了太多的角色要求。在家是举案齐眉的贤妻良母,出外是叱咤风云的巾帼强人。父母膝下返璞归真的孝女,社交场合典雅华贵的夫人……一副副面具需要轮换着镶在脖颈上,深夜里,女人会仰天叹息:“我在哪里?”
做男人就简明扼要多了。他们缓缓地但坚定不移地向着既定的目标前进,好像一艘巨大的航空母舰。他们的轮廓在岁月中渐渐模糊,但内心仍坚定如铁。失败的时候,他们在人所不知的暗处,揩干净创口的血痕。当他们重新出现在太阳下的时候,除了觉出他的脸色略显苍白以外,一切如常。他们也会哭泣,但流出来的是血不是水。血被风干了就是美丽的玫瑰花,被他们不经意地夹在成功的证书里。
男人的自由多,男人的领域大。男人被人杀戮也被人原谅,男人编造谎言又自己戳穿它。男人可以抽烟可以酗酒可以大声地骂人可以随意倾泻自己的感情。历史是男人书写的,虽然在关键的时刻往往被一只涂了蔻丹的指甲扭转,那也是因为在那只手的后面,有一个男人在微笑地凝视着她。
我懵懵懂懂疲倦地走过了许多年,频繁地选择着性别按钮,连自己也感觉厌烦。似乎每一次选择的动机都是避重就轻,人类的弱点在选择中也暴露无遗。
选择的机会不是很多了,我们已经老迈。
时间是一个喜欢白色的怪物,把我们的头发和胡子染成它爱好的颜色。它的技术不是太好,于是我们变得灰蒙蒙。孩子长大了,飞走了,留下一个空洞的巢穴。由于多年在一起生活,我们吃一样的饭,喝同一种茶叶沏成的水,甚至连枕头的高度也是一致的,我们变得很相像。像一对古老的花瓶,并肩立在博物架上,披着薄薄的烟尘。
我们不可遏制地走向最后的归宿。我们常常亲热地谈起它,好像在议论一处避暑的胜地。其实我们很害怕,不是害怕那必然的结局,而是害怕孑然一身的孤独。
我们争论谁先离开的利弊。男人和女人仿佛在争抢一件珍贵的礼物,都希图率先享受死亡的滋味。
在这人生最后一轮的选择中,我选择女性。
我拈轻怕重了一辈子,这次挺身而出。男人,你先走一步好了。既然世上万事都要分出个顺序,既然谁留在后面谁更需要勇敢,我就陪伴你到最后。一个孤单的老翁是不是比一个孤单的老媪更为难?让我噙着这颗坚硬的胡桃到最后吧。
这是生命的分工,男人你不必谦让。
你病了,我会在你的床前,唱我们年轻时的歌谣。我会做你最爱吃的饭,因为你说过,除了你的母亲,这个世界上我做的饭最对你的口味。我们共同回忆以往的时光,把辛苦忙碌一辈子没来得及说的话,借病房的角落全部说完。
其实,话是说不完的。
有一天,你突然说要告诉我一个秘密。你说男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对我这样好,其实我不值得你对我这样好……
你要用秘密回报我的真诚,这样使我在你死后不会太伤心。
我立刻用苍老的手堵住你的嘴。我说:“你别说,永远别说。我们之间没有秘密,最大的秘密就是我们怎样在茫茫人海中相识,从过去一直走到将来。”
男人走了,带着他永远的秘密。
现在,我已无法再选择。
那两个红色、绿色的按钮,已经剥脱了油彩,像旧衣服上的两颗扣子。
选择性别,其实就是选择命运。男人和女人的命运有那么多的不同,又有那么多的相同。
我最后将两颗按钮一起揿下,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它们破裂了,留下一堆彩色的碎片。
我作为一个女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我又作为一个女人,离开这个世界,似乎所有的选择都是徒劳。
不,我用一生的时间,活出了两生的味道。
发的断想
“头发长,见识短”是形容女人的一句俗话,总觉得这话没道理。头发为什么同见识成反比例?
但头发的确是性别的象征。少时我在喜马拉雅、冈底斯和喀喇昆仑三山交会处的高原当兵,男人多,女人少。我们常年裹在绒绒的棉衣里,纵使用直尺去量,也绝无曲线,唯一可在轮廓上昭示出男女的是头发。为了消除男人的遐想,领导要求我们把所有的头发都藏进军帽。刘海儿自然是一根也不留,少女光亮的额头如同广场一般洁净。颈后的碎发却很麻烦,我的发际低,须把头发狠狠地拎起,茅草一样塞进军帽,帽檐因此翘得很高,像喇叭花昂然向上。每晚脱下军帽都要搓揉许久:头皮像遭了强烈的惊吓,隆起一片粟丘疹。那时候有一个梦:让头发晒晒太阳。
有一种液体叫“海鸥”,我至今不知它的成分,但它味道独特,难以忘怀。那时探家回北京,归队时总要背几大瓶,关山迢迢,不以为苦。用“海鸥”洗过的头发清亮如丝,似乎也没有头皮屑,又好分装。记得一次战友分别,想送她一点儿小礼物,正琢磨不出哪样东西称心,她说:“就送我一瓶海鸥水吧,等于送我一头好头发。”
第一次用现代的洗发液,是妹妹在包裹中寄到高原的。那是一枚小小的鱼形塑料泡,泡里储着水草绿色的液体。妹妹说,那是出国回来的朋友所赠,她舍不得用,又翻越万水千山送我。好长时间舍不得剪开,只有姐妹之情,才有这份细腻与悠长。
如今,我们已经有数不胜数的洗发液了,色彩斑斓、清香扑鼻。女人们可以梳各式各样的发式,从最简单的“清汤挂面”到最繁复的朋克式,都是私事,无人干涉。女人们的头发便在春天的和风里,尽情地晒太阳。
对于一则广告的立意,我略有些微词。一个美丽的女孩求职,一切都很顺利。就在要被录用的一瞬间,突然发现了她的头皮屑,于是女孩子像鲜花一样的前程模糊了……
女人的自信心就这样与头发呈现出密不可分的正相关吗?!
男人和女人的头发都会长得很长,例如我们的清朝。而世界允许女人留长发,是上天赐给女人的财富。头发使女人显得更妩媚、更娇柔,把头发浣洗得亮丽如漆,是女人的功课,源远流长。
然而,头发毕竟是头发,女人应该心比发长。
杧果女人
小学同学艨从北美回来探亲,因国内已无亲属,她要求往日同伴除了叙旧以外,就是陪她逛街购物吃饭。于是,大家排了表,今日是张三明日是李四,好像医院陪床一般,每天与她周游。
艨的先生在外发了财,艨家有花园洋房游泳池,艨的女儿在读博士,艨真是吃穿不愁,可是艨依然很朴素,就像当年在乡下插队时一般。艨说:“我这么多年主要是当家庭妇女,每日修剪草坪和购物。要说有什么本领,就是学会了如何当一名消费者。”
艨说:“中国的商家已经学会了赚钱,可很多人还不知道钱要赚得有理。中国老百姓也已经知道了,钱可以买来服务。可这服务是什么质量的,心里却没数。”
和艨乘出租汽车。司机一边开车,一边用打火机引着了烟。艨对我说:“你抽烟吗?”我偏头躲着烟雾说:“不抽。”艨说:“我也不抽。”然后是寂静,只有发动机的震颤声。等了一会儿,艨对司机说:“师傅,我本来是想委婉地提醒您一下,没想到您没察觉。那我就得明说了,请您把烟熄了。”司机愣了一下,好像没听懂她的话,想了想,还算和气地说:“起得早,困。抽一支,提提神。我这车,不禁烟,没看不贴禁止吸烟的标志吗?”艨说:“这跟禁烟标志无关,而是您抽烟并没有得到我们的允许啊。”司机说:“新鲜。抽烟这事,连老婆都管不着我,干吗要得到你们的允许?”
艨说:“您老婆给您钱吗?”
司机说:“新鲜。我老婆给我什么钱?是我给她钱,养家糊口。”
艨沉着地说:“这就对了。您老婆和您是私事,你可听也可不听。我们出了钱,从上车到目的地这段时间内,买了您的服务。我们是您的雇主,您在车内吸烟,怎能不征询主人的意见呢?”
我捏了一把汗,怕司机火起来。没想到,他握着烟想了半天,把长长的烟蒂丢到车窗外面了。过了一会儿,司机看看表,把车上的收音机打开,开始听评书连播《肖飞买药》。音波起伏,使车内略显尴尬的气氛得到了某种稀释。
艨的眉头皱起来,这一次,她不再旁敲侧击,径自说:“师傅,我心脏不好,不能听这种激动的声音。请您关闭音响。”
司机旧恨新仇一起发作,于是恨恨地说:“怎么着?这评书我是每天都听的,莫非今天拉了你,就得坏了我的规矩,让我不知道肖飞是怎么从鬼子眼皮底下逃出去的?你这个女人脑子有毛病!”
我虽从感情上向着艨,但司机的话也不无道理。别说肖飞还是有趣的故事,赶上毛头司机让你听汗毛都奓起的摇滚,不也得忍了吗?我忙打圆场说:“师傅,我这位朋友爱静,就请您把喇叭声拧小点儿,大家将就一下吧。”
没想到首先反对我的是艨。她说:“这不是可以将就的事。师傅愿意听《肖飞买药》,可以。您把车停了,自个儿坐在树荫下,爱怎么听就怎么听,那是您的自由。既然您是在从事服务性的工作,就得以顾客为上帝。”
司机故意让车颠簸起来,冷笑着说:“怎么着?我就是听,你能把我如何?”说完,把声音扩到震耳欲聋。
艨毫不示弱地说:“那您把车停下。我们下车!”
司机说:“我就不停,你有什么办法?莫非你还敢跳车?!”
艨坚定地说:“我为什么要跳车?我坐车,就是为了寻求便利。我付了钱,就该得到相应的待遇,您无法提供合乎质量的服务,我就不付您报酬。天经地义的事情,走遍天下我也有理。”
我以为司机一定会大怒,把我们抛在公路上。没想到在艨的逻辑面前,他真的把收音机关了,虽然脸色黑得好似被微波炉烘烤过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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