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一样噬咬着我们的心,并用重重叠叠的愁丝将我们裹得筋骨蜷缩。
忧郁这种负面情感的源头,是个体对失落的反应。由于丧失,所以我们忧郁。由于无法失而复得,所以我们忧郁。由于从此成为永诀,所以我们忧郁。由于生命的一去不返,所以我们忧郁。
从这种意义上讲,忧郁几乎是人类这种渺小的动物面对宇宙苍穹时与生俱来的恐惧,所以我们无法从根本上消除忧郁。我相信,凡有人类生存的日子,我们就要和忧郁为朋,虽然我们不喜欢,但我们必须学会与忧郁共舞。
正因为这种本质上的忧郁,所以我们才要在有限的生存岁月中挑战忧郁,让我们自己生活得更自由、更欢愉、更生气勃勃。
失落引发忧郁。当我们分析忧郁的时候,首先面对的是失落。细细想来,失落似可分为不同性质的两大类。
一是目前发生的真实与外在的失落,可以被我们确认并加以处理的。比如失去父母,失去朋友,失去恋人,失去工作,失去金钱,失去股票,失去名声,失去房产,失去自信……惨虽惨矣,好歹失在明处,有目共睹。
二是源自自我发展的早期便被剥夺或严重的失望经验,导致内在的深刻失落。这话说起来很拗口,其实就是失在暗地,失得糊涂,失得迷惘,失在生命入口的混沌处。你确切无疑地丢失了,却不知遗落在哪一驿站。
这可怕的第二种失落,常常是潜意识的,表明在我们的儿童期有着不同程度的缺憾和损失。因为我们未曾得到醇厚的爱,或因这爱的偏颇,使我们的内心发展受阻。因为幼小,我们无法辨析周围复杂的社会,导致丧失了对他人的信任,并在这失望中开始攻击自己。如同联合国那位朋友所抱起的女婴,她已不知人间有爱,她已不会回报爱与关切。在这种凄楚中长大的孩子,常常自我谴责与轻贱,认为自己不可爱、无价值,难以形成完整高尚的尊严感。
过度的被保护和溺爱,也是一种失落。这种孩子失落的是独立与思考,他们只有满足的经验,却丧失了被要求负责的勇气,丧失了学会接受考验和失败的能力,丧失了容纳失望的胸怀。一句话,他们在百般呵护下残害了自我的成长性和控制力的发展。他们的脑海深处永远藏着一个软骨的啼哭的婴孩,因为愤怒自己的无力,并把这种无能感储入内心,因而导致无以名状的忧郁。
人的一生,必须忍受种种失落。就算你早年未曾失父失母、失学失恋,就算你一帆风顺平步青云,你也必得遭遇青春逝去、韶华不再的岁月流淌,你也必得纳入体力下降、记忆衰退的健康轨道,你也必有红颜易老、退休离职的那一天,你也必得遵循生老病死、新陈代谢的铁律。到了那一刻,你是否有足够的弹性抵御忧郁?
还有一种更潜在的忧郁,是因为我们为自己立下了不可能达到的高标准,产生了难以满足的沮丧感。这种源自认定自我罪恶的忧郁症状,是与外界无关的,全须我们自我省察,挣脱束缚。
忧郁的人往往是孤独的,因为他们的自卑与自怜。忧郁的人往往互相吸引,因为他们的气味相投。忧郁的人往往结为夫妻,多半不得善终,因为无法自救亦无力救人。忧郁的人往往易于崩溃,因为他们哀伤,更因为他们羸弱、绝望。
难民营的婴儿,不知你长大后,能否正视自己的童年。失却的不可复来,接受历史就是智慧。记忆中双手沾着血迹的女大学生,你把那串猩红的糖葫芦永远抛掉吧,你的每一道指纹都是洁白的,你无罪。母亲在天国向你微笑。
不要嘲笑忧郁,忧郁是一种面对失落的正常反应。不要否认我们的忧郁,忧郁会使我们成长。不要长久地被忧郁围困,忧郁会使我们萎缩。不要被忧郁吓倒,摆脱了忧郁的我们,会更加柔韧刚强。
蔚蓝的乐园
在一堂心理学课程上,老师对女同学说:“我们来做一个实验,请大家选择一个你认为最舒适的位置坐好,然后闭上眼睛,听我说……”
在老师特殊的语言诱导和自我的呼吸放松过程中,女人们渐渐地进入一种极度松弛和冥想的状态。按照老师的每一道指示,她们沉浸在半是遐想半是幻觉的境况中。那是一种奇异的体验,在思维飘逸中又保持了羽毛般细腻的注意力,身体的每一部分既仿佛被意志高度把持,又如边界模糊、云空朦胧的雾海。
老师说:“观察你自己的身体,感觉它每一部分的美好……然后深呼吸,体验血液在全身流通的温暖和欢畅,你的手指尖,你的脚心,你的每一寸肌肤,你的每一根发梢……感觉到热了吗?好……你渐渐地蜕去你女性的特征,变成一个男人……你的上肢,你的下肢,你的腹部……哦,如果你不愿意变,就不变吧……好,你已经变成一个男人了……打量你新的身体,从上到下,慢慢地抚摸它……你欣赏它吗?你喜爱它吗?……你是一个男人了,现在你要怎样呢?你走出家门……你行进在大街上,你同人家讲话,你的嗓音如何呢?……你看自己身边的女人,你的目光是怎样呢?……你以父亲的身份亲吻自己的孩子……”
四周初起是渐强渐弱的呼吸,然后趋于宁静,最后是死一样的沉寂。
待实验整体结束,大家遵照老师的指示,缓缓地回到现实的真实环境中后,老师问:“你们刚才在遐想中改变了一回自己的性别,有些什么特别的感触呢?”
有大约三分之一的女性说,她们原来就不喜欢变成男人,这样在变的过程中,变着变着就变不下去了,怎么也蜕不掉自己的女儿身,于是她们决定不变了,安安稳稳做女人。应了广告上的一句话——做女人挺好。
还有大约三分之一的女人说,她们在思想和情绪上,还是觉得做男人好,但在具体想象的过程中,不知如何处置自己的身体。比如说变成男人后的身材,是像施瓦辛格那样肌肉累累,还是如同冷峻的男模特瘦骨嶙峋?尤其是将要抚平自己身体的曲线,脱去茂密的长发,生出毛茸茸的胡须那一步时,进展艰涩。到达消失掉女性的第一性征、萌动男性的第一性征关头,更是遭遇到了毁灭般的困难。直弄得变也不是、不变也不是,停在蜕变的中途,好似一只从壳中钻出一半身体的知了猴,既没有长出纱羽般的翅膀,也无法重新钻回泥里蛰伏,僵持在那里,痛苦不堪。可见,做男人不是一个抽象的问题,倘若无法在生理上接受一个男性的结构,其他一切,岂不妄谈?
还有三分之一变性意志坚定的女性,虽然甚为艰巨,还是比较顽强地驱动自己的身体变成男性(据统计资料,有34%的女人不喜欢自己的性别,假如有来生,可以自由选择性别的话,她们表示,坚决变成一个男人)。她们在想象中的明亮的大镜子前,匆忙端详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就急急忙忙地穿上衣服。她们并不是为了欣赏男性的身体而变成男性,她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要出门,当然要有相应的行头。女人们为变成男性的自己挑选什么样的衣服,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在日常生活中,这些女性为自己的男友或丈夫择衣时,除了式样质地色泽以外,会注意衣服的价位,也就是说,她们考虑问题是很实际的。但在想象中为男性的自己挑选衣物的时候,她们(现在要称他们了)都出手阔绰,毫不犹豫地买了名牌西装,为自己配了车,然后意气风发地走向商场、政界,成为焦点人物……但当恢复现实的女儿身时,她们一下子萎靡了。
真是一堂有意思有意义的课。从以上变与不变的讨论中,是否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女性希冀改变自己性别的愿望,并不纯粹是生理上对男性形体的渴慕,而更多、更重要的——是想得到男性的社会地位、成功形象、财富和权柄。变性,只是一个理想价值实现的变形的象征。
把复杂的愿望伪装成一个天然的性别问题,且无法由个人努力而企及,只有寄予虚无缥缈的来世,我们从中读出女性沉重的悲哀和无奈,也与社会的偏见和文化的挤压密不可分。
男性和女性在生理构造上是有不同的,主要集中在生殖系统上,这是不争的事实。生理构造的不同,可以带来行为方式上的不同,比如鸭子和鸡,前者因为掌上有蹼,羽毛的根部有奇特的皮脂腺分泌,能在水中遨游。后者就不成,落入水中,就成了落汤鸡,有生命危险。但男性和女性,即使在生理构造上,也是相同大于不同——比如,我们有同样的手指同样的眼,同样的关节同样的脚,同样的肠胃同样的牙,同样的大脑同样的心。
男女之间的差别,说到底,力量不同是个极重要的原因。在人类文明的曙光时期,天地苍茫,万物奔驰,体力是一个大筹码。在极端恶劣的生存与环境的抗争中,追逐野兽,猎杀飞禽,攀缘与奔跑……男性们占了肌肉和骨骼所给予的先天之利,根据义务与权利相统一的公平原则,因此得到了更多的权力和利益。随着文明进程的语言和文化,将这些远古时流传下来的习气,凝固下来,弥漫开去,渗透到各个领域,成了铁的戒律。久而久之,不但男人相信它,女人也相信它。男人认为自己是天造地设的“强者”,女人认为自己是永远的“弱者”。
随着现代文明的进展,男女在体力上的差异越来越不分明了。操纵机器用按钮,甚至在一场核武器的大战中,导弹和原子弹的发射,也只是弹指之间的事情,男人做得,女人也做得。互联网上,如果不真实地自报家门,谁也猜不出谈话的那一端是男是女。
最初奠定男女差异的物质基础已经动摇,渐趋消亡,建筑在它之上的陈旧的性别符号,却霸道地顽固地统治着我们的各个领域。
男女两性的真正平等,不是单纯地向男人世界挑战,也不是一味地向女人世界靠拢,而是在男女两性平等协商、相互沟通,既重视区别又强调统一的大前提下,建立一种新的体系,一个“中性”的价值框架。
它以人性中那些最光明仁慈的特质,来统率我们的思维和道德标准,博大宽容,善良温厚,新颖智慧,坚定勇敢。它以我们共同具有的勤劳的双手和睿智的大脑,把这颗蔚蓝色的星球,建设得更适宜人类居住和思索,造就一方男女两性共享的宇宙乐园。
性别按钮
假如我们身上有一个按钮可以随时改变我们的性别,我将在一生的许多时候使用它。让我们假设按钮的颜色,男性为红女性为绿吧,因为我们这个民族素有“红男绿女”这样一个成语。
我想象自己的身体也许像交通繁忙的十字街头,红红绿绿闪烁个不停。
当我还是一个胎儿的时候,我选择女性。因为根据最新的科学研究证明:女性特有的那两个XX染色体,除了表示性别,还携带着许多抗病的基因。流产夭折的孩子多半是男婴,就是因了这个缘故。请别谴责我的自私,外面的世界这么喧哗美丽,我这辆小小的跑车,不能还没驶出站就抛锚。
当降生终于开始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选择男性。我要向人世间发出最嘹亮动人的哭声,宣告一个生命——我的到来。一个理由是女孩子的哭声多半太秀气,自己就听得没情绪。最主要的原因是为了让我的亲人们高兴。无论社会怎样进步,中国人还是喜欢男孩。尤其在产房里的时候,生了男孩的妈妈眉飞色舞,生了女孩的妈妈低眉顺眼……为了能让自己的妈妈理直气壮,为了能让望眼欲穿的爷爷、奶奶喜笑颜开,我只好义无反顾地选择男性。这可绝不是向世俗的偏见低头,而只是想在出生的这一瞬间,带给我的亲人更多的快乐。
我在襁褓中慢慢长大。这段时间,做男婴还是做女婴都无所谓。在没有发明舒适的纸尿布以前,我想还是做男孩好一些,享受干爽的机遇比较多。随着科学的不断发展,这件小事不再能左右我揿动按钮。在这段人生最美好的时光里,我男女不辨地随意躺在绵软的带栅栏的小床里,用小手追逐缓缓移动的阳光,学会对着使我们愉悦的事物微笑。我们脱离了母体的温暖,独自面对自然界的风霜。我们尝试着对饥饿和病痛发出抗争,但我们其实很无奈。假如没有亲人的呵护,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我们都软弱。
像初夏的青苹果,我们缓缓地长大。这段时间如果一定要我选择,我就当女孩吧。因为在这期间,我们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人世间最重要的知识——语言。女孩的舌头像鹦鹉,学话的速度比男孩快多了。虽说中国流传着“贵人语迟”的民谚,但我还是喜欢做个平凡人,早早地学会向他人表达自己的看法。
接着,我们突然像春笋一样,日新月异地膨胀起来,不断地增长淘气的本事。爬高下低,没头没脑地疯跑,在自己的脸上糊上泥,把玩具肢解得遍地都是,从一块石头疯狂地跳上另一块石头,在水里溅起一连串的水花……这都是男孩子的特权啊!我要做个男孩,把身上的红色按钮死死揿下。做男孩可以把鞋子踢烂、把衣服剐破、把手指划出血、把膝盖磕掉皮而不遭家长的斥责。男孩在玩耍上享有天然的豁免权,当他们无意中伤害了别人的财产和自己的身体时,大人们多半会宽容地说:“嘿!男孩子嘛,就是这个样子!”
女孩子可要倒霉得多。几千年的观念像一张透明的娇柔的网,将你裹得紧紧的。你时刻感到不能自由自在地呼吸和手舞足蹈。你看得见外面的一切,却不能随心所欲地飞翔。你抗议的时候,别人会莫名其妙地说:“没有呀?没有谁束缚你。”真让你有苦说不出。
开始上学了。我愿意回到女儿身。男孩子太顽劣了,屁股底下像有颗大滚珠,不会安安静静在椅子上待一刻。他们终究会意识到知识的重要,可是距那大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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