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了一片小树林,我记起了小网的话……
结论二:女作家群体都受过良好的高等教育,大学本科以上学历的约占百分之七十。作家的学者化是不可逆转的总趋势。
我开始绕着树跑,决定把这个胖子甩到看不到的远方。我绕了一棵树又一棵树,力求每一个圈都完美无缺。当我气喘吁吁地绕了最圆的一个圈以后,我看见彪形大汉像泰山似的立在我面前。
“你是谁家的?”他问。
“我是我姥姥家的。”我很悲壮地说。既然被抓住了,就敢做敢当。
“你姥姥……哦,你是跟你妈回娘家。说说吧,你妈叫什么名字?”
我只好告诉了他。他兀自嘟囔了两遍,嘴巴还动了一动,好像把这个名字咽到肚里去了。
“好了。你走吧。”他说,自己先走了。
我呆呆地站在荒漠的坡上,第一次感觉世界如此恐怖凄凉。我知道自己把妈妈出卖了,不知道什么厄运在等着我可爱的妈妈。
小伙伴们像幽灵一样从一棵棵树影背后闪现出来。她们静静地望着我,把狂奔之后残余的花生果捧给我。
“不吃不吃!”我烦躁地把花生打落在地,“你们刚才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来救我?”我质问。
小网走过来。我说:“都怪你,怪你!你让我围着树绕,我绕了,结果被抓住了。”
她叹了口气说:“那也得看该绕不该绕啊!”
我说:“你赔我妈妈。”
她沉吟了一会儿,说:“其实你妈妈没事的。他把家里大人名字记了去,是打算秋后罚款。你们过些日子就回北京去了,他到哪里去罚你妈?”
我说:“要是我家还没走,他就来罚钱,可咋办?”
小网极有把握地说:“不会的。平日里大伙儿都没有钱,他可罚得到什么?”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小网把兜里的花生掏给我,说:“就着熟地瓜干吃,有肉味。”
我吃了一口嫩嫩的花生果,满嘴冒白浆,又赶紧往舌头上搁了一块小网给我的熟地瓜干。我确实品出了一种奇异的味道,但我敢用我五岁的全部经历打赌:肉绝对不是这个味儿。
她们离肉已经太远,肉在记忆的无数次咀嚼中变质。
“好吃吗?”女孩们目光炯炯地望着我。
“不好吃!”我响亮地回答。
我看见小网深深地低了头。那块地瓜干是她好不容易才从家里偷出来的。
面对稿纸,我对那时的我仇恨刻骨。儿童的直率有时是很残忍的东西。有一天,小网对我说:“我要上学去了。”我就赶快跑回家对妈妈说:“我也要上学。”妈妈说:“你才五岁,上的什么学?再说,咱们马上就要回北京。”
我说:“我要上学。”
妈妈只好领着我去学校,除学费之外,多交了几块钱,说请费心,权当是幼儿园了。
教室里总共有三块木头。两块钉在地里当桩,一块横在上面做桌面。每人从家里带个蒲团,就是椅子了。
结论三:女作家的个人感情经历多曲折跌宕,婚姻爱情多充满悲剧意义。她们的作品就是她们的心灵史。
在大约一个月的学习时间里,我似乎没有记住一个汉字,好像也没有学会任何一道算术题。在记忆深处蛰伏的只有两件事。一是我学会了一首歌,就是“高高的兴安岭,一片大森林……”;二是小网的学习非常好,老师几乎每天都要表扬她。
有一天,小网把我拉到一旁,愧疚地对我说:“以前我把你说错了。”
我大为好奇,说:“什么错了?”
小网说:“你看。”说着,把书翻到了很后面的一张。
我大惊失色,说:“这还没有学呢,你就能认了?”
她说:“也不全能,凑合着看吧。不说字了,咱看画。”
我说:“画怎么啦?没什么呀!”
她说:“你看那房子,双层的。这就是你说的楼吧。你比我小,可你见得比我多。我以后也要到外面去。”
后来,我回北京了。有时见到楼房,就会想到小网。轮到妈妈给老家写信时,我就说:“问问小网。”妈妈说:“小网好着呢,问一回也就得了吧,怎么老问?信是你姥姥托人写的,人家可不知道什么小网!”
等我自己学会写信了,我就给小网写了一封长信。信里说,我到同学家里看了电视……(那是1964年的事,电子管的电视还很稀罕。)妈妈看到了我的信,说:“你跟人家说这个干什么?小网能知道什么是电视吗?你这不是显摆吗?”
我想,小网一定是愿意知道电视的事情的。我绝没有显摆的意思,只是想把最新奇的事情告诉小网。不让写这些,我又写些什么?
我把信撕了。
后来,老家的人来信说,小网结婚了。嫁给一个东北人,到寒冷的关外去了。人们说,小网黑是黑,可是中看。要是一般人,还嫁不出去呢!后来听说她回过家,拉扯着一溜儿的孩子,右胳膊让碾机给铰断了,只剩下左手。大伙儿说,别看小网一只手,比两只手的媳妇能干。一只手能转着圈地擀饺子皮。有好事者说:“一只手能包饺子俺信,可怎么擀皮?”人们偷偷地说:“小网包饺子的时候,把案板搁炕上。人站在地上,歪着头,用下巴颏儿压着面剂子,一只手擀得飞快。只是她包饺子的时候不让人看,觉得自己那时候不美。”
我写下了论文的最后一条结论:
迄今为止,中国当代青年女作家群体中,尚没有一位是来自最广阔原野的农村女性。同当代青年男作家结构构成相比,具有极其明显的差异。
这是一种深刻的历史的遗憾。
假如酋长是女性
假如远古时代,有两个部落,为了一口水井,引起激烈的争执,到了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关头,怎么办?
假如酋长是男性,肯定热血喷涌,气贯长虹。年轻的男子聚集在他的身边,呼啸着,奔腾着,摩拳擦掌,械斗很可能在下一秒爆发,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男性依据自身强壮的体魄,更相信横刀跃马得来的天下,更相信“枪杆子里面出一切”的真理,崇尚一斗定乾坤。
假如酋长是位女性,事态将会如何演变?
她也许首先会被即将到来的惨况,吓得闭紧了眼。她是繁殖和哺育的性别,当生命即将受屠戮的时候,她感到灵魂被锋利的尖刀镂空,椎心泣血的疼痛。
“我们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可以避免这场生命的搏杀?不就是为了一口水井吗?里面流动的液体,一定要用鲜血换回?孩子们,难道已经到了以血为水的地步?透明的清水比滚烫的鲜血更为宝贵吗?”
她苍老的双手伸向黑暗的苍穹,仿佛要在虚空中抓住一条拯救人们的绳索。
“让我们先不要忙着用血去换水,我们避开他们,再挖一口水井吧。”女酋长软弱地退让,“人血不是水,让我们用劳动换取和平。”
人们不甘心地服从着,将地掘出很多深洞,但是,除了原有的井,新的窟窿里干燥得如同沙漠。
人们聚啸起来,隐隐的不满野火一般燃烧。这个女人让我们示弱,让我们劳作,却一事无成。
女酋长敏锐地觉察到了动荡的情绪,但她毫不理会众人的怨恨,继续指示说:“让我们出去寻找,双脚走遍每一座险峻的山峦,眼光巡视过每一条隐蔽的峡谷,手指抚摸到每一处潮湿的土地,看是否还能寻觅一眼可以和水井媲美的清泉。让我们尽一切努力,将和平维持到最后一分钟。”
没有,哪里都没有新的水源。千辛万苦、无功而返的寻水人仰天长啸。
“那我去同邻居部落的首领商量,是不是可以研究出一个折中的方案。每家分别用一天水井,合理地分配资源,用公平来尝试和平?”女酋长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低垂着沉重的头颅。她并非不珍惜自己的尊严,但和尊严同等重要的,是人的生命。
对方部落拒绝了共同使用水井的建议,战云又一次笼罩上空。
仗到了非打不可的时候。假如是男酋长,怒发冲冠,铁马金戈,振臂一呼,兄弟们早就冲上去了,血肉横飞,白骨嶙峋,杀一个天昏地暗。血与火本身,就是惨烈的过程和最终的结论。
女酋长在这千钧一发的机会,依旧犹豫彷徨。她扪心自问,是否已尽到了最大的努力,避免战争?“是的。”她流着泪对自己说,心在泪水中渐渐泡得坚硬起来。
如果一定要刀兵相见,那就来统计一下,我们将要流出多少鲜血?是一盆血?是一桶血?还是一缸血?甚至是一个血的湖泊、血的瀑布、血的海洋?一定要将那血量尽可能地减少,哪怕多保存一滴一缕也好,血液是制造生命的原料。
女酋长掐指计算着,在即将进行的战争中,有多少妻子将失去丈夫?有多少母亲将失去儿子?有多少孩子将失去父亲?有多少家庭将不复存在……女酋长的心凄楚地战栗着,发布作战命令的手高高抬起,又轻轻放下,如是者三。
征集担架,组织救护,战争进行到哪里,医生就要追随到哪里,尽最大的努力减少牺牲,尽最大的努力争取和平……女酋长做好了种种准备之后,艰难地吹响了决斗的号角。
女酋长一方胜利了,人们围着被血水环绕的水井载歌载舞,许多人在狂欢中流下眼泪,凝结成冰晶,他们的亲人永远地走向了远方。
女酋长望着人群,挥之不去的念头盘旋胸间。这块土地底下,真的只有一口井吗?井水真的比生命还要宝贵吗?对方部落的人失去了水源,将如何度日,如何生存?
胜利之后的女酋长,脸上没有笑容。
这就是一个男酋长和一个女酋长之间的不同。这种不同,从上古时代就一直流传下来,源远流长直到今天。
这是我在联合国第四次世界妇女大会上,听一位黑人妇女讲的故事。她反复强调一句话:学会用女性的眼光看世界。
女抓捕手
参加活动,人不熟,坐车上山。雾渐渐裹来,刚才还汗流浃背,此刻却寒意浸骨。和好风光联系在一起的,往往是气候的陡变。在山下开着的空调,此刻也还开着,不过由冷气改热风了。
车猛地停下,司机说此处景色甚美,可照相,众人响应,挤挤攘攘同下。我刚踏出车门,劲风扑面呛来,想自己感冒未好,若是被激成了气管炎,给本人和他人都添麻烦,于是沮丧转回。
见车后座的角落里,瑟缩着一个女子,静静地对着窗,用涂着银指甲油的手指,细致地抹着玻璃上凝起的哈气,半张着红唇,很神往地向外瞅着。
我问:“喜欢这风景,为什么不下去看呢?”
她回过头来,一张平凡模糊的面孔,声音却是很见棱角。说:“怕冷。我这个人不怕动,就怕冻。”
我打量她,个子不高,骨骼挺拔,着飘逸时装,没有一点儿多余的赘肉,整个身架好像是用铁丝拧成的。
她第二次引起我的注意,是偷得会议间隙去逛商场。我寻寻觅觅,两手空空,偶尔发觉她也一无所获。我说:“你为何这般挑?”
她笑笑说:“我不要裙子,只要裤子。好看的裤子不多。”
我说:“为什么不穿裙子呢?我看你的腿很美啊。”
她抚着膝盖说:“我也很为自己抱屈,但没办法啊。你想,我买的算是工作服。能穿着裙子一脚把门踹开吗?”
我如受了惊的眼镜蛇,舌头伸出又缩回。把门踹开!乖乖,眼前这个小女子何许人?杀人越货的女飞贼?
见我吓得不浅,那女子莞尔一笑道:“大姐,我是警察。”
我像个真正的罪犯那样,哆嗦了一下。
后来同住一屋,熟悉了。她希望我能写写她的工作。当然,为了保密,她做了一些技术性的处理。
她说:“我是抓捕手。一般的人不知道抓捕手是干什么的,其实我一说,您就明白了。看过警匪片吧,坏人们正聚在一起,门突然被撞开,外面有一人猛地扑入,首先扼住最凶恶的匪徒,然后大批的警察冲进来……那冲进来的第一个人,就叫抓捕手。我就是干那个活儿的。”
我抚着胸口说:“哦哦……今天我才知道什么叫海水不可斗量。别见笑。请问,抓捕手是一个职务还是职称?”
她说:“都不是。是一种随机分配。就是说,并没有谁是天生的抓捕手,也不是终身制的。但警察执行任务,和凶狠的罪犯搏斗,总要有人冲在最前头,这是一种分工,就像管工和钳工。不能一窝蜂地往里冲,瞎起哄,那是打群架……”
我忍不住插话:“就算抓捕手是革命分工不同,也得有个说法。像你这样一个弱女子,怎能把这种最可怕、最危险的事,摊派到你头上呢?”
她笑笑说:“谢谢大姐这般关怀我。不过,抓犯人可不是举重比赛,讲究多少公斤级别,求个公平竞争。抓捕是没有道理可讲的,抓住就是胜利,抓不住就是流血送命。面对罪犯,最主要的并不是拼力气,是机智,是冷不防和凶猛。”
我说:“那你们那儿的领导,老让你打头阵,是不是也有点儿欺负人?险境之下,怕不能讲‘女士优先’!”
她说:“这不是从性别考虑的,是工作的需要。”
我说:“莫非你身藏暗器,乃一真人不露相的武林高手?”
她说:“不是。主要因为我是女警。”
我说:“你把我搞糊涂了。刚才说和性别无关,这会儿又有关。到底是有关还是无关?”
她说:“您看,刚才我跟您说我是抓捕手,您一脸瞧我不起的样子,嫌疑人的想法也和您差不多(听到这儿,想起一个词——物以类聚。挺惭愧的)。当我一个弱女子破门冲进窝点时,他们会一愣,琢磨:‘这女人是干什么的?’这一愣,哪怕只有一秒,也赢得了最宝贵的时间。狭路相逢勇者胜啊。特别是当我穿着时装、化了浓妆的时候,准打他们一个冷不防……”
我看看她套在高跟鞋里秀气的脚踝,说:“这是三十六计中的‘兵不厌诈’。只是,你这样子,能踹开门吗?”
她把自己的脚往后缩了缩,老老实实地承认:“不行。”
我说:“那你破门的时候,要带工具吗?比如电钻什么的?”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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