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当初执意反对不同,也是勉强同意他留下。 其实柳氏只是顾忌大女儿的名声,对于她这个大龄寡妇跟小萝卜头萱萱,家中有个年轻的郎君算不得什么,但大女儿在及笄的年纪,家里没有郎君,却让个外男进来,未免有失礼教。 但陈念莞却不是这么想的,拥有现代思维的她看来,张二郎不过是个同住一个院子的房客,没啥大问题,开解了柳氏几句,最后柳氏也不得不说大女儿说得言之有理。 既然知道这人品性是个靠得住的,又能照看萱萱,雇来做伙计确实不错。 他既是个书生,迟些还能给萱萱开蒙认字。 最后,她们孤儿寡母的,有个郎君在身边,无论在家还是出门在外其实也能壮壮胆子。 是一举多得的好事。第22章 张玉郎看着陈念莞送到屋子里头给自己用的笔墨纸砚,愣怔了许久,才拿起砚台,倒水磨墨,摊开纸笺,一笔一划草拟自己的雇用契书。 其实,他并不太记得以前的事情了。 不知道是因为头部受了重伤,还是因为海礁村被泛滥的海水淹没,失去所有亲人打击太大的缘故,他对于自己以前做过什么,去过什么地方,全都忘了。 知道自己叫张玉郎,还是在随身带的一张路引上见到的名字。 见到张玉郎这三个字,一些迷迷糊糊的事就如风一般灌进耳朵里。 张玉郎是海礁村人,家里原本有阿爷阿奶,一双父母,两位叔叔嫂嫂,一位长兄,两位弟弟以及两位妹妹,可他们都死在了海啸里。 而他记得自己还有一门亲事,在抚宁县,周家。 所以失去所有亲人,失去家乡后,他记着自己只能来抚宁县投靠未来岳家。 怎知道,自己与周家的那门亲事却原来不作数了。 被周伯父丢到大街上时,他见到了这位陈四姑娘。 模糊的记忆里,他似乎见过她。 他认识她吗? 他于是向她求救,可没料到她竟然转头就走,而那一刹那,他脑海里有个声音告诉他,她认识明海大师。 明海大师这个名字在冒出来后,他马上就多了一些记忆,零零碎碎地涌出来,没来得及分辨,他就跟她喊出了那句:“明海大师曾经说过……” 其实说过什么,他也不知道,只是,她既是与明海大师认识,他就将明海大师的名字抛出来,看看能不能吸引她的注意,想让她救救自己。 见她决然要走,他以为事情无望,怎料,她居然去而复返。 原来他当真成功地用明海大师的名头挽留住了这位姑娘。 可如何解释他与明海大师的关系? 他一个海礁村的农家弟子,能与那名闻遐迩的大师牵扯上,用何种借口她才会信服?在脑海里搜刮明海大师的资料,少得可怜,唯有嗜食鱼类馔食这一点,或许会与海礁村的张玉郎产生联系。 他这般解释,见她信了,顺势就装着饿晕过去,成功赖上她收留自己。 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见过这位陈姑娘? 明明她表现得并不认识自己,那是自己见过她,印象深刻,所以留下了记忆? 明海大师的事也奇怪。 为何他会觉得,他跟明海大师相识呢?他明明,记不起任何关于明海大师的事,却始终觉得这个人对他来说很重要! 张玉郎幽幽叹了口气,在太阳穴上按了按。 幸好,如今自己算是在陈家找到了落脚点。 做伙计,就做伙计吧! 这比宿在城隍庙要好!听说那城隍庙其实是个破庙,到那投宿的,除了无家可归的人,最多的就是乞儿! 留下来,起码有地儿可住,亦解决了口腹之欲,至于将来的事,只能从长计议。 张玉郎将契书很快写好后,定了期限一年,签署后交与了陈念莞。 陈念莞看了一遍,见那上头的字写得行云流水,遒劲清峻,对这位张玉郎的印象有好了几分。 不仅人长得好,连字都写得这般好,是不是文章也做得特别好呢? 陈念莞将契书签了递回给他,张玉郎妥善的收了起来,才道:“陈姑娘,我给那家畜盖棚屋用的板子,是从隔壁木匠赊的,你看?” 那几块板子是赊的?陈念莞愣了,而后想想,不对,他什么时候认识隔壁的木匠的? 她跟阿娘住进来两个多月,都不曾跟左邻右舍打过交道,根本不知道邻居之一是木匠! 原因自然是有花婶子的前车之鉴,陈念莞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更何况自己一家都是妇孺,在不了解人品的情况下,省得跟人打交道打出麻烦来,再加上自己出摊作息跟邻居完美错开,所以至今还不认识自己的邻居。 或许旁人会觉得奇怪,但在现代租住在外头连左邻右舍都没见过面的陈念莞觉得很寻常。 现在既然张玉郎这么说,于是问过赊了多少钱银,补了银子给张玉郎让他去给隔壁邻居道谢时,多问了一句:“那位木匠平日是自己接私活还是在木匠行工作?” “何叔是在巧木行的老师傅。” 还真是巧了。 陈念莞想到给自己订做出摊车的木匠也叫何叔,也是巧木行的老师傅,于是跟着张玉郎第一次到了邻居家,敲开门一看,嗯,来开门的伙计有点眼熟,再进去庭院里,见着满地都是木屑木板,一旁还有新做的不少桌子椅子板凳。 敢情这何叔将自家搞成了工作室,领着自己的几位徒弟正在赶活儿呢。 “何叔,上次从您这拿的几块板子,这是原料钱。” 何叔正动手在一块板子上用圆柱形的长木柱拼接着,听张玉郎这话,抬头,见到他才刚想笑,而后就见到了一旁的陈念莞,当即傻了眼:“你不是?” “就是我!” 陈念莞蹲下去,看着何叔用走马销跟抄手榫拼接的几根圆木柱,一眼看出正是自己先前在巧木行订做的可折叠长方桌的设计,饶有兴趣:“何叔,这么快就有人找你定制我这种桌子了?” “啊!”何叔神情显得有点尴尬,支支吾吾的。 陈念莞并没有在意,交过木板的铜钱后便回了隔壁自家屋子。 张玉郎看何叔神色不对,回到庭院后,才问:“那可收合长方桌,是你想出来才在何叔那里订做的?” 原来,张玉郎一次偶然见着何叔他们在往屋里搬木料,寒暄几句后,得知何叔是做木匠的,便以为陈念莞那奇特的出摊车跟长方桌都是何叔打造出来的。 而何叔也是第一次见着烧菜特别香的邻居,对张玉郎颇有好感,在张玉郎过来拿板子时,很快应允了。 现在看何叔的反应,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 陈念莞只微微笑了笑,不愿意多说。 她也不过是在现代在攻读机械时,研究过古人留下的榫卯古法,若没有前人的发明跟改进,她亦不会在看到那些资料后能用现代人的眼光改良技法,穿过来后会设计出可拆卸式出摊车以及可折叠桌子。 何叔既能在订造一次后就将这组合运用的榫卯技术学到手,是他的本事,至于他能不能用这技法做出类似的木制桌案卖得钱银,在没有专利版权的这个世界,也不是她能干涉的。 再说,彼此都是贫苦劳动打工人,赚钱都不容易,何苦为难人呢?大家一起致富挺好的。 所以陈念莞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明儿就是十五了,虽然柳氏一再劝说陈念莞出摊,可陈念莞还是决定休息一日。 以前上班便是加班加点,一个月也有四个休息日,如今半个月才休息一日,陈念莞觉得自己够勤勉的了。 虽然说一日不出摊损失客流跟银子,可跟健康比起来,还是身体重要。不然,有命赚银子,没命花银子。 柳氏见劝说不过女儿,只好作罢。 柳氏在嫁给陈鸣做秀才娘子之前,就是农家女,身子骨好,便是嫁进陈家后,也常常做活,对日日出摊的这种生活适应得很,勉强接受月半一日不出摊的规矩后,还是如割肉一般心疼。 如今营生做得火热,一日不出摊,是失去了稳赚的二两多银子,搁以前,她洗一年的衣裳也赚不到这个数。 白白失去这么多银子,柳氏不甘心,但这半个月以来女儿确实辛苦,自己一个人出摊,却人手不足,柳氏再怎么悻悻然,也只能作罢。 于是,陈念莞半个月以来,第一次睡上了懒觉。 等懒洋洋醒来后,才发现柳氏带着萱萱串门去了,让张玉郎给传了口信。 陈念莞草草吃过柳氏做的煎饼,却见张玉郎脸色踌躇,在堂屋外徘徊着走来又走去,似是有什么话想跟自己说,又犹豫不决。 陈念莞喝完一口茶后,起身走到门口,恰好那张玉郎亦进门,两人差点没撞到一起。 “有事?”陈念莞问。 张玉郎点点头。 “不了,我是,想请陈四姑娘参详一下,这城里哪家裁缝铺子手工好又便宜的!”张玉郎羞赧着道,“还有天气渐寒,我亦想置办一套厚一些的被衾。” 陈念莞才想起来先前自己跟柳氏置办被铺,只置办了主屋跟她房里头的,其他厢房想着没住人,就没有预备多的被子铺盖了。 想想眼见着冬季要来了,既然雇用这人为伙计万没有让他受寒的道理,于是当即带着张玉郎出门,先去了裁缝店,给他买了两套成衣,两双鞋子,而后去布铺扯了一匹细棉布三百六十文,粗麻布一匹一百二十文,另外还扯了素白、宝蓝、跟浅青色的棉布各半匹四百五十文,付银子的张玉郎连声阻止。 “陈四姑娘,不用这么多布,两匹就够了。” 他拢共就一两多的银子,还是昨天她给的,眼下根本不够付款的。 “怎么够?” 那两套秋衣自然是先让他穿上的,一匹布就能做五六套衣服,两匹整布做被铺,其余半匹的给他缝制冬衣。 如今她手头又有余钱了,看他一个大帅哥,整多几套衣服,不仅能收买他做伙计的心,也能给自己养眼,多好。 “买回去缝制?”张玉郎怔了怔,为难,“可,可我不会针线活!” “谁让你干针线活了!”看他抠抠搜搜的就知道银子不够,陈念莞自己掏荷包付了银子,还买了二十斤的棉花,这才让张玉郎抱着布匹走出了布铺。 张玉郎明白陈念莞的意思是买布匹回去给自己缝制冬衣,表情腼腆地跟在了她身后。 这陈四姑娘作为东家,可真不错。 陈念莞看了看街道上的商铺,才打算去下一家,便听得大街对面有三个小伙驱赶着一头装载满满的驴子迎面而来,陈念莞瞥了一眼,正觉得那驴子眼熟,便听三小伙见着她,齐齐露出欣喜的神色:“表妹/表姐!” 陈念莞看着三个年龄相仿的小伙跑到自己跟前,满脸热情的笑容,发现后头还缀了一个小尾巴,一个小丫头,跟萱萱差不多上下的年纪,异口同声又叫了一句:“表妹/表姐你在这啊!”第23章 陈念莞在他们喊第一次的时候就快速在原身记忆里找出来关于这群人的来历。 叫自己表妹表姐的,应该是外祖父家的孩子。 很快,她就将人名跟脸对上号了,半年前,柳大舅家的大表姐出嫁办喜事,柳氏带着她跟萱萱才回去过柳家村一趟来着。 “是,表哥表弟啊!” 年纪最大的是柳二舅家的十五岁的柳迟,柳二舅家十二岁的柳风,柳三舅家同样十二岁的柳河还有便是柳四舅家的柳叶了。 这么一串人,还用驴子载着那么多的东西,莫不是来抚宁县她家走亲戚的? 毕竟,柳大舅在抚宁县就自己妹妹这么一门亲戚。 再一问,果然,因着秋收结束,农忙过去了,地里头没事干,闲在家里头的柳迟等人跟往年一般想着到镇上找活计,那柳大舅就让他们带着苞谷红薯到抚宁县来看望姑妈一家子,那柳叶嚷着要来找萱萱玩儿,于是就一块带上了。 陈念莞再回燕来巷的时候,身后跟了一串尾巴。 柳氏见娘家来人,也是吓了一跳,赶紧收拾屋子,再听柳迟的意思是反正来都来了,不如就在县城里先找找看有没有活计,想暂且在她们这里住下,等寻到活儿了再搬出去。 “哎,来都来了,难不成姑妈还会赶你们走不成?”柳氏假装生气,要他们安心住下,拿出枣子糕点招呼他们后,背地里寻到陈念莞:“莞莞,这厢房里头的被铺,你想法子给置办一下?” 那西厢房里头的床倒是有的,只是没有铺盖。 陈念莞才刚扯布回来想让柳氏帮忙做来着,在街上见着这表哥表弟,估计是可能要留宿,所以马上就带着他们进布铺买了几床现成的铺盖,加载在他们的驴子身上就带回来了。 柳氏对女儿露出个满意的笑容。 果然是她的好女儿,会做人。 陈念莞也笑笑,看着庭院里热热闹闹的跟萱萱玩儿的表哥表弟,学着柳氏的口吻跟她道:“阿娘,我有个事儿,想问问你的意见。” 如今她们卖河粉每日都能赚上二两多的银子,这么巨额的进项寻常百姓是不敢想,可是这营生累死累活的,又不像卖鱼腐是季节性的,可以长做长有,只是再这么继续做下去或许一年没到她就瘁死了。 所以今日十五,打死陈念莞也不想出摊,要休息。 现在她冷静下来就琢磨,既然这活儿这般赚钱,是不是可以雇些人手。 比方说,起来准备制作河粉跟肉汤佐料的是一班人,出去到码头卖河粉的是一班人,如此轮班制,那她跟柳氏便不用天天起早摸黑这么累。 每日二两银子是多,可赚少一些,让自己活得轻松一点儿,让别人也赚一些,不是win-win的好事么? 她冒出这个念头后,就想上哪儿去找帮手的。 然后发现这时代,要信得过的人手,又不会看她们是母女俩而轻视或欺凌她们的人,恐怕也只能去牙行问问,买几个丫头回来。 结果她还没来得及行动,这表哥表弟就找上门了。 再听说他们是农闲时进城找活干的,当即就心动,这不是现成的人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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