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烈。乔迪爬到围栏顶上,吊着两只脚,充满爱意地瞧着母马。
他坐在那里,夜色渐渐合拢起来,蝙蝠和夜鹰扑动着翅膀飞来飞去。贝利·勃克朝房子的方向走去,手里提着满满一桶牛奶,他见到乔迪,停了下来。“要等好长时间,”他柔和地说道,“你会等得心烦的。”
“不会,我不会,贝利。要等多长时间?”
“差不多一年。”
“好,我不会心烦的。”
房子那边响起了刺耳的三角铁的声音。乔迪从围栏顶上爬下来,同贝利·勃克一起去吃晚饭。他还伸出手去,抓住牛奶桶的柄,帮贝利提回去。
第二天早晨吃完早点后,卡尔·蒂弗林用一张报纸包了一张五元的钞票,把它别在乔迪工装裤胸口的兜里。贝利·勃克给母马纳莉套上笼头,把她牵出了牧场。
“小心,”他警告说,“拉这儿,别让她咬你。她会疯得跟什么似的。”
乔迪拉住皮套笼头,朝山冈上的牧场方向走去,纳莉跟在他后面,有时平稳,有时颠簸。沿途的牧草地上,野燕麦刚刚长出穗来。早晨的太阳照在乔迪的背上,暖融融的,真舒服。乔迪虽然觉得自己是大人了,却不时情不自禁地并起双脚跳起来。羽毛发光的乌鸫鸟栖在围栏上,它们的肩是红色的,嘴里咔嗒咔嗒干叫着。草原上的百灵鸟唱起歌来像是淙淙的流水。躲在燕麦叶子堆里的野鸽子发出短促的、悲伤的声音。兔子坐在田地里晒太阳,只有两只叉状的耳朵露出来。
乔迪不停地爬了一个小时的山路以后,拐进一条小路,这条路更陡,通向山冈上的牧场。他望得见高出橡树的牲口棚红色的棚顶,听得见房子附近有一条狗正无精打采地叫着。
突然之间纳莉往后一跳,差一点儿挣脱了绳子。乔迪听到从牲口棚那边传来尖利的嘶叫声、树枝折裂的声音,接着是一个男人叫喊的声音。纳莉边后退边嘶叫。乔迪拽住牵笼头的绳子,她露着牙齿向他冲来。他撂下绳子,急忙躲开,钻进树丛去了。橡树那边又传来尖叫声,纳莉回答了一声。地上响起啪哒啪哒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种马出现了,拖着一条拽断了的缰绳冲下山来。他的眼睛发出狂热的光彩,僵硬、挺直的鼻孔红得跟火似的,光滑乌黑的皮毛闪闪发亮。种马跑得这么快,跑到纳莉跟前还止不了步。纳莉的耳朵往后一竖,身子一转,他走过时她用蹄子踢了他。种马转过身来,朝后一退。他用前蹄踢母马,她挨了这一下,正在摇晃不定的时候,他用牙齿咬她的脖子,把她咬出血来。
纳莉的情绪马上变了。她卖弄风情,娇柔起来。她用嘴唇去舔种马拱起来的背部。她从边上绕过去,用自己的肩膀去擦他的肩膀。乔迪半明半掩地躲在树丛里观望。他听到他身后有马蹄声,他还没有来得及转过身去,就有一只手抓起他的工装裤背带,把他提了起来。杰斯·泰勒把他提到马上,叫他坐在他背后。
“你会给踩死的,”他说,“森淘格有时候坏透了。他拽断了缰绳,冲出门来。”
乔迪安静地坐着,但不一会儿他叫道:“他会伤害她的,会咬死她的。把他赶走!”
杰斯笑了起来。“她没事。你不如下马,进屋里去待一会儿。去吃一块馅饼。”
但是乔迪摇摇头。“她是我的。驹子将来归我。我要把驹子养大。”
杰斯点点头。“好,这是一件好事。卡尔有时候想得不错。”
过了一会儿,危险过去了。杰斯把乔迪提下马,然后抓住种马那条断了的缰绳。他在前面牵着种马走,乔迪跟在后面,牵着纳莉。
乔迪解开别针,交了五元钱,又吃了两块馅饼,之后才走回家去。纳莉驯顺地跟着他。她这么听话,乔迪就踩在一根树桩上,骑了上去,回家的一大半路他是骑着马的。
他父亲出了五元钱,乔迪却是忙了整整一个春末和一个夏天。割草的时候他使耙。马拉杰克逊滑车,他使唤马;打包机来了,他赶着马转圈压包。另外,卡尔·蒂弗林教他挤牛奶,把一头母牛交给他照管,他早晚就又多了一件家务事。
栗色母马纳莉很快地扬扬得意起来。当她在泛黄的山坡上遛腿或者干轻活的时候,她卷着嘴唇,老在傻笑。她的动作慢慢悠悠,安稳庄重,活像个皇后。把她套上车,她拉得四平八稳,无动于衷。乔迪天天跑去看她。他擦亮了眼睛仔细观察,可是看不出她有什么变化。
一天下午,贝利·勃克把捣粪的多头叉靠在牲口棚的墙上。他松开皮带,把衬衣的下摆塞进裤子里去,再把皮带系紧。他从帽檐上拿下一根小草,放进嘴角。乔迪正帮那条尽忠的大狗“双树杂种”挖地鼠,见贝利从牲口棚里踱步出来就直起身子来。
贝利建议:“我们上去看看纳莉。”
乔迪马上跟着走。“杂种”回过头来瞧瞧他们,接着拼命地挖着,咆哮着,发出短促的尖叫声,说明地鼠快抓到了。它再回过头来看看乔迪和贝利,见他们两个都不感兴趣,只好怏怏地从洞里爬出来,跟着他们上山了。
野生的燕麦开始熟了。每棵燕麦都脑袋朝下,挂着一串沉甸甸的麦粒。草很干,乔迪和贝利从草里穿过去的时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们走到半山上,只见纳莉和那只阉割过的铁灰马彼得正在咬燕麦头上的麦粒。他们走近的时候,纳莉看了看他们,耳朵往后一竖,倔强地上下晃动着脑袋。贝利走到她身前,把手放在她的鬃毛下面,拍拍她的脖子,一直到她的耳朵耸回前面来,轻轻地啃着他的衬衣。
乔迪问道:“你说她真的要生小驹子吗?”
贝利用大拇指和食指翻开母马的眼睛。他摸摸她的下嘴唇,拨弄拨弄她坚韧的、黑色的奶头。“我看是要生的。”他说道。
“嗯,她一点变化都没有。已经三个月了。”
贝利用指节擦擦母马平直的前额,她高兴得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我说你会等得不耐烦的。再等五个月你才能看到一点眉目,至少要等八个月她才会生驹子,那大约要到明年一月份了。”
乔迪长叹了一口气。“要等好长时间呵,是不是?”
“还要等两年的样子,你才骑得上马。”
乔迪失望地喊道:“那时候我是大人了。”
“对,你是老头儿了。”贝利说。
“你说生下来的驹子是什么颜色?”
“这个,说不准。种马黑色,母马栗色。驹子可能是黑色或者栗色,也可能是灰的、花的,说不准。有时候黑颜色的母马会生下一匹白驹子来。”
“那我希望是黑的,而且是雄的。”
“如果生下雄马,我们得阉割。你父亲不会叫你去养一匹种马。”
“说不定他会同意我的,”乔迪说,“我可以训练他,叫他别使坏。”
贝利噘起嘴唇,本来在嘴角里的那根小草噘到中央来了。“种马你是信不得的,”他指责说,“他们老喜欢干架,惹麻烦。有时候他们不乐意了,就不干活。他们弄得母马心神不定,还欺侮阉割过的马。你父亲不会让你养种马的。”
纳莉走开了,一边啃着快晒干了的青草。乔迪从一支麦梗里取出麦粒来,抛到空中,于是一粒粒轻软、尖头的种子像飞镖似的飞了出去。“贝利,你说马是怎么生的,是不是跟母牛生小牛似的?”
“差不离。马比牛娇一点。有时候你得过去帮忙。还有的时候,要是出了问题,你得……”他不往下说了。
“得怎么,贝利?”
“得把驹子切碎了拿出来,否则母马就死了。”
“这回不会那样吧,会不会,贝利?”
“这回,不会。纳莉生过,生得不错。”
“我能在场吗,贝利?你准会叫我的吗?这是我的马驹。”
“我保证叫你。当然会叫你。”
“你告诉我马怎么生的。”
“好吧,你见过生小牛。生小马也差不离。母马哼哼叫,伸着身子。如果生得顺利,那么头和前腿先出来,前腿出来的时候踢一个洞,像小牛生出来的时候一样。这时马驹就开始呼吸了。有人在场好些,因为,万一脚的位置不正,驹子从胎胞里出不来,它就会憋死。”
乔迪拿一捆青草抽自己的腿。“那么,我们要在场的了,对不对?”
“啊,我们会去的,没问题。”
他们转身,慢慢走下山来,到牲口棚去。有一件事在乔迪心里憋得难受,非说不可,虽然他并不愿意说。“贝利,”他可怜巴巴地开了个头,“贝利,你不会叫马驹出问题吧,对吗?”
贝利知道他在想小红马加毕仑,想它是怎么长腺疫死的。贝利知道自己过去没有犯过差错,现在却有失误的时候。他想起这一点,对自己的把握就不像从前那么大了。“我不知道,”贝利粗暴地说,“什么事情都会发生,但不是我的错。我不是万事通。”他失去了威望,心里难受。他自卑地说道:“我知道的事情,会尽力而为,但是我不能打包票。纳莉是一匹好马,从前生过很好的马驹。这次也应该如此。”他离开乔迪,走进牲口棚旁边的马具房,他的感情受到了伤害。
乔迪经常散步到房后的一排树丛那边去。一条生锈的铁管子里流出涓细的泉水,流进一只绿色的旧木桶里。水溢出来,渗进地面,那些地方总是长出一片青草。哪怕在夏天,山上晒得干黄干黄的,那一小片地方还是绿色的。水一年到头轻轻地流进桶里。这个去处已经成了乔迪的中心点。当他受到惩罚的时候,清凉的绿草和唱歌似的水声能给他慰藉。他不痛快的时候,一走到这一溜树丛的地方,那股难受劲儿就会消失。他往草地上一坐,听那潺潺的泉水声,那不愉快的一天在他心里留下的障碍就全都消除了。
另一方面,简易房边上那棵黑黝黝的柏树引起他的反感,这与水桶使他愉快恰好相反;因为,所有的猪或迟或早都得被拉到这棵树上宰杀。杀猪的时候,猪又叫又流血,虽然好玩,但是乔迪的心跳得厉害,非常难受。猪杀好之后,放到三脚架的大铁锅里烫洗,皮刮得白白净净的。这时,乔迪非得上水桶那边去,坐在草地上,叫心里平静下来。水桶和黑柏树是水火不容的仇敌。
贝利生气走掉之后,乔迪朝家里走去。他边走边想纳莉,想小驹子。突然他发现自己来到了柏树底下,正好是那根吊猪的横木下面。他把自己干草似的头发从前额掠开,快快往前走。他好像感到在杀猪的地方想驹子是一件倒霉的事情,尤其是听了贝利那番话之后。为了抵消这件坏事的后果,他匆匆走过牧场的房子,穿过养鸡的院子、菜地,终于来到树丛跟前。
他坐在绿草地上,淙淙的流水在他的耳边颤动。下面是牧场的房子,他望着对面圆圆的山丘,山上长着谷子,一片黄色,很是富饶。他看得见纳莉在山坡上吃草。水桶这个地方像平常一样,消除了时间和空间的距离。乔迪看到一匹长腿的黑马驹挨在纳莉的两侧要奶吃。接着,他看见自己在训练一匹大马驹套笼头。才过了一会儿,驹子长成一匹骏马,宽阔的胸膛,拱着高高的颈子,像海马的头颈似的,尾巴跟黑色火焰一样,卷卷的,发出嗖嗖的声音。人人都怕这匹马,唯独乔迪不怕。校园里,男孩们要求骑一骑,乔迪笑笑表示同意。但是他们刚上去,这个黑色的恶魔就一拱背,把他们摔了下来。好,就给它取这个名字:“黑魔鬼”!有一阵子,叮叮咚咚的流水、草地和阳光回来了,接着……
有天晚上,牧场里的人们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只听得一阵马蹄声。他们说:“这是乔迪,骑着‘黑魔鬼’呢。他又在帮警长干事了。”接着……
萨利纳斯牧人的比赛场上,金黄的尘土飞扬着。播音员宣布套索比赛开始。乔迪骑着黑马一来到起跑点,其他运动员都缩了回去,打一开头就放弃比赛,因为谁都明白乔迪和“黑魔鬼”套、摔、勒紧一头小牛,比两个人两匹马合着干还要快得多。乔迪不再是一个男孩子,“黑魔鬼”不再是一匹马了,他们两个合起来是一个威风凛凛的英雄。接着……
总统写信来,请他们帮忙去抓华盛顿的一名强盗。乔迪调整姿势,舒舒服服地坐在草地上。涓细的泉水轻轻地流进长苔的桶里。
这一年过得很慢。乔迪一次又一次感到灰心,以为马驹是不会生的了。纳莉毫无变化,卡尔·蒂弗林还是叫她去拉小车;草进仓的时候,她套上草耙子,拉杰克逊滑车。
夏天过去了,接着是晴朗、温暖的秋天。于是,早晨狂风席卷路面,寒气袭人,毒橡树泛红。九月的一个早晨,乔迪吃完早饭,母亲叫他到厨房去。她正往一只桶里倒开水,桶里放的是干的麦麸,她把它们搅成热气腾腾的麦麸糊。
“有事吗,妈妈?”乔迪问道。
“你看我怎么和的。从今天起,每隔一个早晨得由你来和了。”
“好,这是什么?”
“你看,这是给纳莉吃的热饲料。她吃了会身体好。”
乔迪用一个骨节擦擦前额,小心地问道:“她没事吧?”
蒂弗林太太放下水壶,用一把木桨搅和饲料。“当然没事,不过从现在起你更得照顾她了。你把早点拿去给她吃。”
乔迪一把拎起木桶,跑了出去。他跑过简易房,跑过牲口棚,沉重的木桶砰砰地撞在他的膝盖上。他发现纳莉正在玩水,搅起水里的波纹,又把头伸到水里去,使水溢在地上。
乔迪爬过栅栏,把那桶热气腾腾的饲料放在她身边,然后靠后一点观察她。她变了:肚子隆起,走动的时候脚步放得轻轻的。她把鼻子伸进桶里去,狼吞虎咽地吃热饲料。吃完之后,她用鼻子将桶在地上挪动一下,轻轻地走到乔迪身边,将面颊往他身上蹭。
贝利·勃克从马具房走到他们这边来。“说快真快,是不是?”
“肚子突然一下子大的吗?”
“啊,不,这是因为你有一阵子没去注意她。”他把她的头转过来,叫她朝着乔迪。“她也会好好生的。你瞧她的眼睛多好!有些母马脾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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