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狗儿下巴都被打青了,那道长疤红通通的,他张开干涩的唇,哑声道:“我去买炭,钱不够,用刀抵,还不够,我就抢了炭。”
他说得再简单不过。
月台低头看了眼他的刀,北朔皇宫配给九卿的上等环首刀,刀背精铁,刀刃夹钢,剑鞘都是精贵的黑酸枝木。
这样一把刀,别说买这一袋炭,就是买一车炭都还有余。更别说胡狗儿还付了钱,这些人竟大胆地把人打成这样。
月台回过脸,对上那仆从谄媚的笑容,直接冷笑一声,吩咐道:“把人都给我押了!送韩将军府上,告诉他这些城中富户再不管制,怕是把人都生吃了,也填不满他们的嘴。”
那群下仆个个哭天喊地,直到嘴巴全被塞住,才都蔫巴了。
一行人往回走,月台瞟了眼胡狗儿一瘸一拐的姿势,心头还是不免愤愤,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就这么任他们打,没了刀又如何,你的本事我还是知道的,还能打不过这些个不入流的?”
晃动头发半遮住胡狗儿冷郁的眉眼,只有耳畔银珠微微闪烁,从中垂下来的草线轻轻摆动。
月台气得慌,他倒平静得很。
胡狗儿提着那袋炭,慢慢道:“我抢了东西,他们想打就打吧。我若反手杀了人,他们闹起来,只怕丢了主子的脸,还叫她为难。”
月台闻言,长长叹出一口气,接过那袋炭提着,想了想道:“这几天先别去主子面前,伤养好了再说。以后再有这种事,别的不用管,你先保全自个,别傻愣愣地挨打,知道了吗?”
胡狗儿点点头,声音沉闷:“知道了。”
月台送人过去后,韩虎腾出手来,好好整治了一番城中仅存几个没挪窝的富户,各种生活器具价格都由官府管理,不允许再私下提价,不然直接把人赶出去。
一日日地挨,马上就到新年了。被围困半年,将士们都心浮气躁。眼看着粮草物资一日日地少,若不早做打算,只怕要被围死在这。
可他们带队突围,敌军并不追击,却只准出不准进。若想要再突围回来,迎接他们的就是敌军不依不饶地追杀,小队十不存一,难以运回来任何物资。
褚巍亲自带兵夜袭,敌军也不反抗,只一味地退。褚巍离去后,又围回来,像块撕不掉扯不烂的牛皮糖,是算准了他们无处可去。只怕敌军主将是得了荣瑛的令,要长围岐州使褚家军弹尽粮绝。
“城中粮食还余多少?”褚巍问。
林筠翻看账册,话音气息微抖:“已经不够了,各部早就在削减节省粮秣,照这样下去,怕是来年二月都撑不到。”
三万人马吃用,再多的粮也不能这么坐吃山空下去。更别说如今粮秣已经不够了。
“给韩虎递话,叫他手下的人向富户买粮,无论用什么法子必须买到手。这些粮拿给他手下的兵和城中百姓。”
“即日起,褚家军军粮减半,步战营、骑兵营、娘子营等皆每日拨一百人出来,上山打猎,下水捉鱼,野菜野草,无论什么,自己把半饱的肚子给我喂饱了。”
说是这么说,可如今是隆冬时节,即便是丰饶江南,怕是也难在野外找到多少填饱肚子的东西。
无论境况多难,时光如水兀自流淌,又到了新年。
去年她们在营中燃篝火吃吃喝喝,抚琴跳舞,可如今连柴火都是稀罕物,哪里舍得这样用掉。
一群人窝在大帐中,烧了一小盆火,一人一碗水引饼,就算作是年夜饭了。
即便人人故作轻松,可氛围依旧带着说不出的沉重压抑。
崔绍吃得稀里呼噜,吃完拍拍肚皮,嘻嘻一笑:“好一碗热汤饼,竹卿和月台的手艺谁都比不上,妙极了!”
阿羽坐在郁贺腿上,吃完一碗面,和郁贺咬耳朵:“爹爹,还要吃。”
郁贺当即停了动作,把自己剩下的大半碗推到阿羽面前。估计是一早就准备把汤饼留给阿羽,所以才吃得这么慢。
好些日子不见,郁贺又瘦了些,冬日棉衣挂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甚至就连阿羽圆滚滚的小脸,都尖了些。
孟长盈看得直皱眉,从自己碗中分出大半来,叫胡狗儿拿过去。
迎上两双相似的眼睛,郁贺眉目含愁,阿羽目光晶亮。孟长盈笑笑,柔声道:“我饭量小,吃也吃不完,阿羽帮我吃吧。”
月台看不过去,红了眼睛,起身道:“我再去做一锅来,好歹是过年呐。”
褚盤端坐着,褚巍沉默片刻,摸了下他的头,道:“去吧,孩子和几个姑娘再吃一碗,剩下的分给来营中帮忙的百姓。”
赵秀贞闻言挑眉,瘦削许多的脸庞依旧生机勃勃,她扯唇一笑:“将军怎么还分出个你我来,吃就一块吃,不吃就不吃,什么你吃我不吃的。要说姑娘,我营中姑娘多的是,一人一碗,不用等到二月,明天褚家军上下就等着饿肚子吧。”
褚巍一阵默然。褚磐左右看看,认真地说:“爹爹,我吃饱了,不用再吃一碗。”
郁贺也开口,嗓音嘶哑:“阿羽也不用了。”
孟长盈拉住月台的手:“算了,煮些给百姓分一分吧,让他们吃点热乎的。”
月台点头去了。
林筠把剩下半碗汤饼放到褚磐面前,弯眼一笑:“磐儿,多吃些,长高高。”
说完他不待人拒绝,起身就追着月台去,“我也来帮你。”
褚磐看着面前半碗汤饼,犹豫地唤褚巍:“爹爹……”
褚巍收回看向两人背影的目光,又摸了下褚磐的脸,温声道:“没事,吃吧。”
万喜珍惜地喝完最后一点汤,刚放下碗,又听见几人的话,赶紧把碗拿起来,埋进去舔得干干净净。
万乐挨着万喜坐,悄悄推她一下,把碗推过去,压低声音:“吃我的,我还有半碗。”
万喜毫不客气,拿过来呼噜噜吃完,一抹嘴,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纸包,摸出一块芝麻糖,塞进万乐嘴里。
万乐咬着芝麻糖,惊喜道:“你怎么还有这个……”
万喜憨厚一笑,有点小得意:“我打到了兔子,跟人换了粮食,偷偷做的。”
万乐满眼都是崇拜:“你好
厉害呀。”
万喜嘿嘿笑了,起身拿着纸包给褚磐和阿羽一人分了一块芝麻糖,回来路上,又犹豫着递给孟长盈一块。
孟长盈失笑,柔声拒绝:“我不吃,你留着自己吃。”
万喜露出个真诚的笑,正要收回手,星展跳起来抢:“我吃我吃!给我!”
“不给。”万喜果断收回手,把芝麻糖又放回纸包里,护食地背过身去。
“好你个万喜,我还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了!你连一块糖都舍不得分我!”
星展怒气冲冲扑过去,两人又打起来,你来我往,吱呀乱叫,逗乐了一群人。阿羽含着糖,稚嫩童声笑个不停,叫郁贺也稍稍流露出笑意来。
这个冷清的年,终于收了个热闹的尾。
深夜,爆竹声响。
褚巍和崔绍正一块回走,路上看见不少百姓都捧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水引饼,一家子人互相分享,脸上带着幸福的笑。
崔绍抱胸歪着头,也低低笑了几声。
人生可真是奇怪,从前他威风凛凛地当羽林中郎将时,并不觉得爽快,可如今泥腿子一般,一身粗布麻衣,可遇见此情此景,心中居然还会觉得舒心。
正走着,忽然看见眼熟的说书老者,老者看到两人,赶忙放下碗,喜滋滋地凑上来行礼,被褚巍扶住。
“老先生,不必多礼,快回去用饭吧。”
崔绍却扬声问道:“说书人,还记得我吗?”
“记得记得,”老者连连点头,从怀里掏出个长条形的布条,小心打开,里面正是崔绍当日抛给他的洁白骨扇,“我一直好好护在身上呢!”
崔绍眉峰动了动,笑笑,饶有兴味地问:“说书人知晓的故事定然极多,那你给我讲讲,若说到被困孤城,接下来故事会如何往下走?”
老者捏着那把骨扇,在黑夜中目光有神,声音嘹亮:“主人公必然会逢凶化吉、转败为胜!”
崔绍哈哈大笑,弯腰拍拍老者的肩膀:“谢你吉言,若是有闲,我也去听你说一回书。”
新年短暂的欢乐倏而便逝,岐州城的严峻形势并未有丝毫和缓。再勇猛的兵卒、再老实的百姓也要吃饭,吃不上饭,兵卒就勇猛不了,百姓就没法安分。
一月已过半,不能在等了,在等城中就要乱了。
“我亲自领兵,崔绍率骑兵全部出动,杨副率步兵半数出战,其余随娘子营留守。”
褚巍不再和任何人讨论军情,只肃容发布命令。
众人应声,赵秀贞却站起来:“将军,我呢?”
褚巍竟有一丝迟疑,但很快,面上又只剩下坚毅,“你带各营精锐八百人突围。”
赵秀贞皱眉,反问道:“突围之后呢?粮食兵械又运不进来,这不是白白浪费兵力吗?”
战甲碰撞声响起,褚巍走到她身边,附耳说了句什么。除了赵秀贞谁也没听清。
赵秀贞眸中闪过思索,而后坚定:“定不辱命。”
说完,她环视一圈帐中小将,正色道:“谁愿随我突围?我只说一句,此去凶险,若敢来,就先把脑袋拴裤腰带上!”
重音落在最后一句话上,她虽目视前方,眼尾余光却注意着身旁的万喜。
话音落下半晌,无人应答。
星展去瞧万喜,不少人也都偷眼去看万喜,可万喜没有反应,那张圆脸看不出神色,只和平常一样显得憨而认真。
时间在静谧中无限拉长,仿佛此时此刻的尴尬场面永无尽头。
突然,星展一拍小案站起来,铿锵道:“我随你去!”
赵秀贞愣住,众人皆是一惊。
军营枯燥,各种逸闻都传得飞快,不少人都知道星展与赵秀贞不太对付,赵秀贞更是多次下过星展的面子。
谁也没想到,星展居然会在这时站出来。眼下可是九死一生的事。
不止旁人没想到,孟长盈也没想到,月台同样愕然,第一反应是去看孟长盈的面色。
星展见众人神色缤纷,第一反应也是去看孟长盈。孟长盈朝她招招手,星展快步走过去,有些茫然。
孟长盈摸了摸她的头,扶正她歪掉的绢花,默了下,才道:“星展,想好了吗?”
星展回想起万喜那张脸和周围无数目光,面上茫然散去,坚定点头:“我想好了。”
“星展长大了,”孟长盈嘴角轻轻牵起,又摸了下她的头:“去吧,平安回来。”
星展还以为孟长盈会拦她,没想到轻易就得了准许,高兴地重重嗯了一声,转身就朝赵秀贞走去,却没看见背后孟长盈暗含担忧的目光。
但胡狗儿看到了,他永远都在角落里,默默注视着她眼神的任何一点波动,情绪的任何一点起伏。
或许有时候,他甚至比星展月台更能懂她某一刻的想法。
“我也去。”胡狗儿没有丝毫犹豫,站了出来。
众人又是一片惊疑,这种要命的事还有人争着干?还冒出来个杂胡?
孟长盈讶异抬眼,正对上胡狗儿漆黑静默的眼瞳,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呢?以孟长盈的敏锐,竟一时之间难以找到恰当的词汇形容。
像默然无言却悲悯的牛羊,又像深渊沉静仰望的生灵,更像一道阴冷寡淡的幽暗影子,眼底却藏着最滚烫炽热的苍白火焰。
无人能识破亦或理解他,就连孟长盈都不能。
“胡狗儿,你当真也要去?”
胡狗儿微微笑了下,嗓音沉而哑:“主子,让我去吧。”
孟长盈微微蹙眉,思考片刻后,没有再多劝:“想好了,那就去吧。”
胡狗儿没有直接转身离去,而是垂下头半跪在孟长盈面前,姿态乖顺,耳畔绿线随着动作轻轻飘动。
孟长盈眼睛眨了眨,福至心灵,抬手也摸了几下胡狗儿的头,顺了顺他的头发。
“你也要平安回来。”
胡狗儿冷白面颊泛起红,低着头一动不动,掌心都出了汗。直到孟长盈的手挪开,他才抬起头,仰面望着孟长盈,眼睛像缄默又明亮的晚星。
“主子放心。”
突围夜袭,时间紧迫,几人即刻随赵秀贞回去准备。万喜伸着头看三人走出去,她在席上动了动,过了会也追出去。
“星展!副将!”她喊。
星展回头,疑惑道:“你怎么出来了?”
赵秀贞也回过头,随手转了转腕上的银镯子,盯着万喜勾唇一笑,却没说话。
万喜走到赵秀贞面前,抬头看她,瓮声瓮气问:“
副将,你生我的气了吗?”
赵秀贞凤眼微挑,哂笑一声,大姐姐似的揉揉她乱糟糟的脑袋:“胆子小就留在城里,好好听将军和阿盈的话,等我回来。”
万喜眼睛红红地“嗯”了一声,又转头去看星展,从小包里掏出来一块芝麻糖塞进星展嘴里,极郑重地承诺道:“你放心,我会帮你护着军师的。”
“知道了!”星展叼着糖笑了,也学赵秀贞过来揉她的脑袋:“笨万喜,你的脑袋可真圆!”
随着褚巍发出的命令,中军大帐走出一个个将士,最后只剩下褚巍和孟长盈,孟长盈脊背单薄清瘦,微抿的薄唇毫无血色。
褚巍走过来轻拍了拍她的头:“怕不怕?”
孟长盈摇头。
褚巍弯唇一笑,唇边没露出虎牙,他温声道:“我也去了,照顾好自己。”
孟长盈点头,目送褚巍的背影离去,融进黯淡夜色中。
其实她方才说谎了。
她怕的。
古书有云:卜筮不过三,三次不吉不可强占。
此战她卜过九次,卦象皆是大凶。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