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前,临州大营。
春三月,阳光明媚,杨柳抽条,杏花冒出点点白苞。
日光下,戴着杏花银簪的田娘也像一株秀气的粉白杏花。她挎着一个彩边篮子,身旁并肩站着喜气洋洋的吴百户。
万喜小脸板着,扯着田娘的袖子不撒手:“真不带我?”
从前哪次上街,不是两人作伴,一成亲就变了。
田娘笑意温柔,亲昵地捏了下万喜的脸蛋:“下回一定带你。这回我和吴大哥一起去,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星展正和褚磐比划着木剑,闻言探头看了眼,嘻嘻起哄:“我也要!给我带着枣泥乳糕回来,叫我也尝尝有多甜 !”
说完就挤眉弄眼地笑,鬼机灵地使眼色。
田娘脸庞浮上一朵红云,有些羞,又是个软和性子,不知道怎么接话。
吴百户敞亮地一招手,憨笑着:“等我回来,一人一包枣泥乳糕!星展姑娘快别说了,田儿怕羞呢。”
暖阳洒下来,田娘羞涩脸蛋比鬓边的粉绫绢花还秀美,眉眼里滴着蜜似的甜。
遑论世道如何,厮守一刻便是一刻的安定幸福。
“啧啧啧,哎呦喂……”星展连连啧声,赞叹着,“真是恩爱,快些去吧,多逛一逛!”
田娘转身欲走,看万喜嘴巴鼓着,便从袖口里摸出来一包芝麻糖,塞到万喜手里。
“慢些吃,吃完我就回来了。”说着,田娘凑到万喜耳边,呼气暖暖,小声地说:“等我回来,告诉你一件好事。”
万喜啃上了糖,身上那股子若有似无的哀怨终于淡了些,乖乖点头。
“知道了,你去吧。”
田娘和吴百户并肩而去,背影不过分亲密,却又极其和谐温馨。
星展放下木剑,蹲到万喜身边,同她一起看两人的背影远去。
“真好啊。”
万喜慢慢嚼着糖,不说话。
星展用肩膀挤她,欠欠地说:“田娘有吴百户就不要你了,你是不是吃醋啦?”
万喜眼尾扫她一眼,肩头用力挤回去,毫不留手,直接给星展挤了个大马趴。
星展呸呸吐出一嘴的土,怒而回头:“好啊,你想跟我练练是吧?走啊,上演武场去!”
万喜把手上半块糖往嘴里一塞,拍拍手掌:“收拾你用不着上演武场,来啊。”
话落,尘土飞扬。
两个小姑娘又你来我往地打起来。
褚磐拿着木剑,默默躲远了些,去到小阿羽身边,郁贺帮他擦了擦额上的汗。
崔绍月台正议着事路过,停下来看会打架现场,边津津有味地观赏,边接着议事。
同往常的每一天都无甚区别。将来回忆起来,这也该是最寻常的日子,最普通的一天。
星展被万喜压着动弹不得,脸上挨了好几下,嘴角都青了,气得一天没跟万喜说话。
傍晚时分,星展嘴上带着伤,饭都不能大口大口吃,越想越气,饭碗一搁就去找万喜。
最后在早晨万喜蹲着的位置,发现了她圆乎乎的背影。
夕阳西沉,金辉万丈,万喜圆圆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莫名落寞。
星展心头的气恼散了些,走到她身边。迎着金黄光辉,星展眯了眯眼,用肩膀轻轻碰了下万喜的肩膀。
“田娘给你的糖吃完了吗?”
“还没。”万喜答。
田娘也很忙,没有那么多时间亲手做芝麻糖,因此万喜一直都吃得很珍惜。
“那就不急。人家小夫妻第一回 相约出门,兴致上来玩得开心了,晚归一会,不是什么大事。”
星展语气随意,又龇牙咧嘴地往万喜面前凑,指指自己青紫的嘴角:“你瞧瞧,都把我打成什么样了?也不见你关心我,就搁这家犬似的守门,也不怕田娘回来笑话你。”
万喜慢吞吞地伸出手,摸了摸星展嘴上的伤。她知道星展是在安慰她。
“下回叫你打回来,别生我的气。”说完,万喜又看向远方层叠山影,“我再等一等,你自己去玩吧。”
星展又去找月台,月台处理公事,她就在旁边见缝插针地聊天,聊个没完。再出来时,夜幕低垂,不见星子,已经很晚了。
星展打了个呵欠,正要回去睡觉,转头迎面撞上赵秀贞。
赵秀贞行动如风,面上带着几分急色,一见星展就问:“见着田娘没?”
“没……”星展懵然摇头,瞬间就察觉出不对来,“这都什么时辰了,人还没回来?吴百户呢?也没回来?”
“我刚回娘子营,才发现田娘一直未归,又不见万喜,正要找人去问吴百户!”
春夜里风凉,赵秀贞一身薄衫,可额上还出了汗,眉头紧皱,说话间已快步离去。
星展昏昏欲睡的脑子立即清明,转头就往辕门处跑,越跑越快,直到看见月色下那道比黄昏时拉得更长的影子。
“万喜!”星展弯腰,两只手撑着腿,大口喘气:“你怎么还在这?田娘难道还没回来?”
万喜回过头,眼神都等得木了:“没,你不是说田娘玩得开心,就会晚归。”
“哎呀!傻万喜!这都什么时辰了?田娘那么守规矩的人,怎会入夜不归?你也不跟赵副将说一声,她正急得到处找人呢!”
话音未落,万喜猛地站起来,没有丝毫停顿就往外冲。
星展气都还没喘匀,见状又是一惊,赶紧追上去:“万喜,你别跑!你先回来!”
好在万喜被营门守卫拦住。临州营军纪严明,入夜之后,将士皆不得擅出。除非有军令。
星展刚追上来,万喜又往回跑,她生得壮,可跑起来比星展还快。
星展气喘吁吁终于追到人,赵秀贞正和月台站在一处,叉着腰,一脸躁意。万喜在两人对面,圆脸绷着,神色僵硬。
“副将,怎么办,田娘怎么还没回来?她是不是……”
话里带着几分抖,后面的猜测都不敢乱说出口,像是生怕一语成谶。
赵秀贞往后捋了两把头发,按上万喜肩膀,沉稳道:“别急,田娘身上有证明身份的鱼符。临州军的人,临州城里谁敢动!”
“是呀,”月台也柔声安抚道:“许是被什么事拌住了。田娘功夫好,吴百户也是个高壮的,就算真遇上什么事,也能脱身。再不济,拿着鱼符求到州牧府去,临州牧自然会看在褚将军的面子上护一护。”
星展左右看看,慌张乱跳的一颗心稍稍安宁。
她不自觉地靠近月台,贴着她的手臂,仿佛只要月台在身边,天大的事都有人扛着。
万喜僵硬的面色也缓和了些,但眼中还是带着惊慌,哀求着:“副将,我想去找田娘……”
赵秀贞胸膛起伏,看向远处来回走动巡营的兵卒,顿了许久才道:“明日一早,营门开时,我随你一同去找田娘。”
褚巍不在营中,她暂代主将之责,营中上下事务都交到她手里。军令如山四个字最重,即便再急,她也绝不能起一个藐视军规的头。
万喜不再求,她知道说服不了赵秀贞。只是眼里的湿意一层层漫上来,她转过身,朝着辕门方向走。
她要去守在营门处,明早营门一开,立即就冲出去找田娘。
盆火拉长扭曲她的背影,渐渐融进暗处。赵秀贞低低骂了一声,又捋了一把头发,朝她追过去。
要等一起等。
翌日一早,营门开,两道身影一刻不停地奔出去。
一夜未睡,万喜脚步依旧很稳,跑起来带风,赵秀贞都比她不及。
只是入了临州城,那么大的地方,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怎么找?
赵秀贞领着人先去了衙门,再去州牧府,又去城门处,最后去一家家客栈搜寻,皆一无所获。
田娘两个人入了城后,再也没有出来,也没入住客栈,就像是人间蒸发。
赵秀贞不在,月台便更忙,抽不出手。星展跟着她们出来一起找,从最后一家客栈出来时,太阳都快落山了,又是同昨天一样的斜晖。
三个人一天未进水米,又一夜未睡,这会儿个个都满眼血丝,嘴唇干裂,神色凝重。街上的人看到她们,都吓得直往旁边躲。
“找不到……副将……找不到田娘……”
万喜尽力忍着,可还是泄出一丝哭腔。她无父无母,田娘就是她的亲人,是亲姐姐,是和命一样重要的人。
可田娘怎么就不见了?
赵秀贞断在肩膀处的头发乱糟糟的,这一天不知道捋了多少遍。她烦躁难言,可万喜和星展都看向她,她是主心骨,必须要冷静。
“能找的地方都找了 ,你们再想想,田娘出门前,有没有说过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要去哪里,要做什么,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她只说会早点回来……”万喜用力咬着嘴唇,手攥成拳头去打自己的脑袋,红通通的眼睛里泪水大颗大颗地掉。
星展脑袋上的绢花歪得快要掉下来,扯得她头皮疼,摸上绢花的一瞬间,她忽然想起田娘鬓边带花含羞而笑的模样。
那会儿吴百户正在说话,他说等他回来,一人一包枣泥乳糕!
“枣泥乳糕!”星展眼睛突然一亮,大声道:“吴百户说了要买枣泥乳糕,我们去点心铺子问!”
“对!对!枣泥乳糕!”万喜也惊喜地抬头。
“走!”
赵秀贞一挥手,三人又去打听城中的点心铺子。
这一回终于有了线索。
“我记得,是个鹅蛋脸细长眉毛的小姑娘,戴了朵粉绫绢花。她夫君买了十几包枣泥乳糕呢,两个人如胶似漆的!”
点心铺子老板娘磕着瓜子,说得眉飞色舞。她记性好,也最爱和左邻右舍八卦来买点心的男男女女,因此记得很清楚。
“你真记得,她们是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
“有没有说什么话,遇上什么麻烦事?”
“但凡你记得的,全都一点不落地说出来!”
赵秀贞逼近,手掌按在门框上,凤眼利得像刀,吓得老板娘手一抖,瓜子哗啦落了一地。
星展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掏出个碎银塞到老板娘手里,压低声音道:“那是我们家姑娘,昨天入了城就没回家,家里大姐都快急死了。你别介意,还请和我们说说当时的情况吧。”
“这样啊,”老板娘拍拍胸脯,避开赵秀贞的眼睛,回忆起来,“当时好像也没什么,两人买了十几包枣泥乳糕,说是要带给家里的妹妹……”
说到这,老板娘忽地一拍手:“对了,夫妻俩出门的时候,好像和什么人撞上了,还聊了好一会呢。”
“什么人?什么模样?姓甚名谁住在哪里!”赵秀贞又一连三问,语速极快。
老板娘还是有点怵她,但仍尽力回想:“是个女子,破衣烂衫的。虽不知道叫什么,但瞧她那衰样儿,我估摸着是南寺州的流民,要不你们去城西新建的棚屋那找找看?”
“田娘老家就是南寺州的!她是不是碰上亲人才没回去!”
一直没说话的万喜突然开口,嗓音嘶哑,沉寂的眼睛却有了亮光。
“多谢!”
三人辞别老板娘,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城西。这片区域和干净规整的临州城极割裂,棚屋散乱,门口道路上各种零零散散的破布脏物,污水横流,气味刺鼻。
赵秀贞三人走在其中,引来一双双暗中窥探的目光,甚至还有人悄悄跟上来。
直到万喜一脚踢断路边一棵脖子粗的树,那些暗处的目光才悻悻退回去。
“得找个人问问,哪家姓田?”
就在星展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万喜兀然冲了出去,奔进一户半掩着门的棚屋。
星展与赵秀贞对视一眼,赶紧追上去。
被万喜撞开的门板里,一个干瘦女人正在狭窄的院子里洗衣裳,万喜一把提起她的衣领,几乎把人拎了起来。
“说!你头上的绢花哪来的!”
星展定睛一看,惊道:“她头上这绢花和田娘的一模一样!”
那女人领子被提着,蹬着腿,吓得浑身颤抖,嘴唇子直哆嗦:“我……我……”
“谁啊!谁在嚷嚷!老二回来没?!”
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门帘子被掀开,一个瘦巴巴的长脸男人走出来,满脸不耐烦。
赵秀贞眼睛立刻盯住他,这人和田娘长得有三分像。
一见三个陌生人,还有个壮实姑娘,一只手能拎起来一个人,那男人一句话都没说,连忙往后退,怕是要跑。
赵秀贞直接飞身而出,抓住他后领子,手肘狠狠压下去,把人按在墙上。
“搜!”
万喜一把薅下那朵绢花,把女人抛开,开始搜这狭窄的小院。
赵秀贞厉声道:“说!田娘呢!你们把她藏那去了!”
“什……什么田娘!我不认识!你们找错人了!”男人色厉内荏地叫着。
“唰——”
星展反手掷出一柄短剑,剑锋擦破男人的脸,插进墙壁,簌簌掉土。
男人张大的嘴立刻哑了,眼珠震颤,两股战战。要不是赵秀贞手肘横在他后颈,怕是已经软倒在地。
“我……我是她的……亲大哥,你们不能杀我!不能杀我!”
“田娘——”
突然,一道近乎凄厉的嗓音划破天际,惊起稀拉飞鸟。
赵秀贞面色猛地一变,一拳砸晕男人,奔入后院。
万喜身体僵着,手止不住地颤抖,总是宽厚挺直的背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压弯了。
赵秀贞那颗焦躁的心瞬间凝结成冰,变得很重,无止境地往下沉。
她一步一步,平稳地缓慢地走上前。
坚固地面翻开湿润的新土,一柄烂了一半的短锹横在旁。
黑棕湿土里掩着半张细眉鹅蛋脸,猩红血迹凝固,如同一棵扎根深色土壤挣扎向上的秀美花朵。
找了好久的田娘,原来躺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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