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迎上荣瑛似蛊惑似真诚的眼睛,孟长盈眉目清微淡远:“如何争?”
“自然是,把眼前看得到的看不到的,全抓到手心里,”荣瑛慢慢擦去唇上水渍,声若黄鹂,“姐姐做过北朝的掌权太后,哪里会不知道权力的美妙呢?”
“权力固然美妙,可权力于我而言是手段,不是目的。”
孟长盈清润眼眸透着天然的疏离淡漠,瞥向荣瑛野心欲望横生的一双眼。
若获得权力只为了更高的权力,权力的终点只有权力。那只会被权力裹挟,成为欲望的奴隶。
“姐姐说的是,倒显得瑛儿着相了。”
荣瑛眼中闪过一抹幽色,又掩唇笑起来,笑声如清脆银铃,“怪不得姐姐来南雍投向褚将军,你倒和他是一路人。”
她乍然提起褚巍,孟长盈还未开口。不远处一道声音正响起,带着不怀好意的试探。
“褚大将军竟也瞧得上我们建安的春宴,文人雅士吟诗作对之所,将军不提笔赋诗一首,岂不显得敷衍?”
孟长盈抬眸看过去,一个外衫散开、衣袂宽大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张诗作,大鹅似的拦在褚巍林筠面前。涂得死白的脸高昂着,逆着光,脂粉随着动作簌簌而下。
褚巍被迎面而来的香气熏得低咳一声,微微侧过脸去缓了缓。
他自然知晓来者不善,但也不欲轻易和人闹起来,只平和道:“赵公子既相邀,献丑了。”
似乎总有人忘了,褚巍在成为南朝的百胜将军之前,也是高门士族的长公子,君子六艺无一不精。
将军不是生来便是将军,兵卒也不是生来便是兵卒。
在踏上战场之前,每一个将士也都曾是少不更事、年轻气盛的某家儿郎。
见褚巍当真铺平白绢,提笔蘸墨,赵公子脸上脂粉再厚,都盖不住一阵青一阵红的变幻神色。
是谁说褚巍就是个北朝来的泥腿子,只会打仗的粗野汉子?
眼见着林筠细致磨墨,褚巍悬肘挥毫间笔走龙蛇,力透纸背,铁画银钩也不过如此了。
就连赵公子手里的得意之作,与褚巍随手写就的一比,都要落了下乘,显得疲软无力,全无筋骨。
赵公子难堪又震惊,竟抬手就要去夺褚巍手里的笔杆。
可他的动作怎能比褚巍敏捷。
褚巍手腕一翻,躲过他这突然的一手。吸饱墨水的笔尖甩出一串墨,正巧落在赵公子白生生的额间,活像个戏台里的丑角。
林筠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憋住,转过身去肩膀笑得直抖。
褚巍挑挑眉,到底是客气着没笑出来,绷着嘴角,语气自然道:“赵公子这是做什么,又要试一试我的武艺?”
赵公子惊叫一声,用手去摸滴墨的额头,抓得两手黑,脸上黑黢黢一团,狼狈不堪。
听得褚巍清朗嗓音,他抬头一看,褚巍还是那副清隽如竹的模样,秀雅挺拔如青竹。
他怒从心中来,到底谁才是泥腿子?
“试什么武艺!这是何等风雅之地,你也配来?”
“天下谁人不知你褚巍不顾大雍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一意孤行妄图北伐!你究竟是为汉室百年江山,还是为你自己贪一份功业!沽名钓誉!欺世盗名!”
“好一个能文能武的褚大将军,真叫人拜服!”
赵公子嘴皮子极利,张口就将人骂了一通。气势汹汹,激愤难言,似乎真是为国痛斥奸贼。
说完后,他黑白相间的脸昂得更高,还不着痕迹地扫视一圈四周。见不少人驻足观望,他挺起胸膛,更恶狠狠瞪向褚巍。
他只等褚巍怒而动手,而他威武不屈,最好再吐出一口血,方显出铮铮铁骨,好叫他的气节传为佳话,轰动建安。
褚巍面上那点笑褪尽了,墨玉做的笔杆在他手中,“咔”一声断成两截,溅了一手浓墨。
他知道南迁多年,许多孩子生在建安,甚至从未见过北地风光,不闻当年汉天下幅员辽阔、万邦来朝之盛世。
他更知道,曾经歃血为盟誓要北伐的那群人,如今骨头都软了,一半是被骄奢淫逸的富贵乡泡软的,一半是当权者权衡利弊后的趋利避害。
曾与战友并肩血战胡人的雍帝在深宫垂垂老矣,血性似乎也随着年岁而远去。
君意如此,将亦何言。
可国仇家恨压身,午夜梦回,他睡不安宁。
那些血海深仇比烈酒还要呛喉,每每忆起都如热刀入眼,激出滚烫血泪。
褚巍哑声低笑,再抬目时,气势如雪刃悍然出窍,锐利压得人喘不过气。
尸山血海中走过的将军,光是提一提名头都能止敌国小儿夜啼。竟真有人把他当软柿子,不知死活地张口乱吠。
褚巍在赵公子惊恐的目光中,向前踏出一步,冷冽目光如看死人,上下刮着那身白皮。
“江南妩媚,雌了男儿*。”
褚巍手一抬,赵公子竟两股战战,腿一软跌倒在地。
许是太过惊恐,没注意到脚下,骨头嘎嘣一声。赵公子顿时尖叫出声,抱住腿疼得打滚,汗如雨下,一张沾了墨的白面洗得如鬼画符。
褚巍抬起的手一顿,冷然扯了扯嘴角,将手中断成两截的毛笔随手掷出,砸
落在案上亲笔写就的词句上。
精妙笔墨糊上四溅墨渍,再也辨不出曾经模样。
“诸位文人雅士,可曾俯首一观这尘世芸芸众生之貌?尔等独坐高台,纵使文章惊海内,纸上苍生罢了*。”
话出,噤若寒蝉的众人面面相觑,渐而哗然。
上席荣瑛趴在漆案上,手托下巴,带笑看着褚巍的侧影,又瞟向孟长盈平直的唇角。
“姐姐也是这么想吗?纸上苍生?”
说着,她娇笑了一声,似乎是觉得这四个字极逗趣。
孟长盈眼神转向她,眸光凛若霜雪,却不言语。她虽面容冷且静,荣瑛却也能看出她眼底的波澜。
“姐姐怎么气恼了?不过是个男人而已。姐姐喜欢,取之便是,何必因他同我生气呢。”
荣瑛又扑过来,张开手想要抱上孟长盈的手臂,耳畔的花叶金坠叮叮作响。
孟长盈往后退了退,避开她的手。
荣瑛却不依不饶,一个劲地往前,偏要抱上孟长盈。
“啪——”
胡狗儿那柄漆黑古朴的长剑一横,拦在孟长盈身前,荣瑛往前探的手正撞在坚硬剑柄上。
她哎呦一声,捂着手抬眼,眼眶带泪,极委屈道:“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孟长盈站起身,居高临下垂目望着她,漠然开口:“殿下的话该说的话已都说了,想必也知晓我与庭山是何等人。这便回去了。”
言罢,不等荣瑛说话,孟长盈直接转身往外走,胡狗儿立即收剑跟上去。
荣瑛趴在席上,眼里还带着泪,嘴角却上扬。她一股脑爬起来,小跑着追上去,弯弯眼眉如春柳动人。
“长盈姐姐,你怎么带了个胡人来?你瞧没瞧见我的胡风耳坠子,我也望着收回北地呢,北伐一事从长计议,也并非不可……”
孟长盈脚步快了两分,这丫头好生聒噪。
褚巍也快步走来,随孟长盈一同往外走。这园林风景怡人,占地极广,一时半刻都没走出去。
荣瑛跟着他们,嘴里还在接着说话。一阵风过,又猛地咳嗽起来,却还脚步不停地跟着人。
“长盈……咳咳咳…长盈姐姐……咳咳咳”
婢女过来扶她,她只将人一把推开,追着孟长盈不放。而前方,却围上越来越多的仆从。
褚巍三人手已摸上了兵器,皆面有警惕。
孟长盈脚步顿住,回过头,长眉蹙起,薄唇紧抿:“殿下,够了。”
荣瑛眼睛眨眨,泪珠连串地滴下来,哀戚地捂着心口:“姐姐,我是真心仰慕你的风采,姐姐怎么只一味地不理人呢?”
“太子妃驾到!”
这时,一道端庄大方的身影到来,正是一身宫装的太子妃。
“四妹妹,庭山长盈皆是东宫的贵客,太子殿下正寻她们有要紧事,没想到人陷在四妹妹这里了。”
荣瑛面色稍僵,柔柔地擦泪呜咽:“嫂嫂来怎么也不通报,竟让我如此无礼面见嫂嫂,人都是死的吗!”
说到最后一句,清脆嗓音陡然尖锐,一双狐狸眼狠厉扫向仆从,下人立刻抖着手脚跪了一地。
太子妃笑得温婉:“哪里的话,是我急着来寻人,怪不到他们头上。既然寻到了,人我就带走了。”
话毕,直接扬声道:“庭山,长盈,随我去见太子殿下。”
一行人自如走出,原本围在前的仆从都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荣瑛追了几步,嘴里唤着“长盈姐姐”,那副离不得的痴态几乎叫人头皮发麻。
眼看着孟长盈的背影都消失不见,荣瑛脸上生动神色才缓缓收起。面无表情时,那张俏丽春风似的脸极阴沉,上扬的狐狸眼更是显出狠辣凶气。
即便是狐,也是只爪子锋利、馋肉流涎的狐。
“方才迎太子妃进来的,全都拖下去剐了。”
话落,仆从皆不敢求饶,有几个直接吓得昏死过去。
马车上,太子妃眉头皱着,叹息道:“是我的过失,殿下忙于国事,我竟忘了叮嘱你们,少与荣瑛来往。”
孟长盈手臂被荣瑛抱了许久,这会都还沾染着她身上的馥郁香气,似乎那一声声娇媚的姐姐还在耳边,催得人手臂都要起鸡皮疙瘩。
褚巍平时多持重,今日也难得在此动了怒。荣瑛这一场宴会,也算是办得厉害。
沉吟片刻,褚巍道:“她与我当年初来建安时相比,变化极大。”
太子妃又喟叹一声,摇了摇头:“她瞧着是个乖巧伶俐的姑娘,却真是个疯子。”
“此话怎讲?”接话的是孟长盈。
今日荣瑛一直缠着她,她也稍稍能看出两分荣瑛的秉性,但仍下意识觉得不妙。直觉告诉她,这个姑娘还有极大一部分隐藏在那副笑语面孔之下,没有表露出来。
太子妃却没答,默然片刻后,轻巧地转了话题:“少与她接触便对了。今日这宴会,大多是南派中人参与,才闹成这副模样。”
南雍朝堂中,扎根本地的南方氏族实力雄厚,盘根错节,拥有土地、资源和人口,朝局影响力却薄弱。
由北而来的北方氏族大多同雍帝南征北战过,皆是朝中的中流砥柱、股肱之臣,但战乱中家族七损八伤、人丁稀落,后辈难撑起来。
双方互相博弈,争斗不休却又相互纠缠。南方氏族需要政治力量护住家族,北方氏族需要地盘扩张稳下脚跟。
太子生于北方,生于南迁之前,支持太子的大臣多是北方氏族。
而雍帝近些年来偏向主和的举动,让生于南朝、母亲是南方世家女的六皇子荣锦开始势起。不少南方氏族明里暗里投向荣锦。荣瑛宴上皆是南方氏族子,因此对北伐深恶痛绝。
随着北朝内乱,南北局势紧张,雍帝又年老多病,南朝两派间越发剑拔弩张、势同水火。
风云变幻会于一时,实在不是向雍帝请命北伐的良机。可抛去南朝复杂局势,只论战争,此时便是恢复河山百年难得一遇的契机。
不能再等下去了。
风雨欲来,再不抽身只怕要泥足深陷。
翌日,褚巍只身跪于宫门前,求见雍帝。
春风和暖,往来大臣侍卫皆侧目,褚巍不动如山,脊背挺直,一双坚毅眼眸只远望着宫门。
褚巍跪了一天,不得召见。
傍晚时分,太子荣淮亲自来接他回去。
林筠扶着褚巍,再厉害的人跪上一天,膝盖也打不了弯。
荣淮比褚巍大上不少,看褚巍完全是看待晚辈的态度,他唏嘘道:“庭山,何至于此啊。”
褚巍面色有些白,疲惫的眼睛却如星熠熠。这样的人,再多的挫折也扑不灭他眼底的火。
“陛下今日不见我,那我明日再来跪。明日不见,就后日来跪。机遇难得,我绝不可能毫无作为,只等着时机逝去。”
“庭山,我知晓你的心。”荣淮拍拍褚巍的肩膀,嗓音温和,却带着难言的萧索,“父皇不是不见你,是真的病了,起不了身。”
褚巍闻言,心头猛地沉下去。
担忧过后,他不可避免地想到,若雍帝一崩,只怕南朝即刻就要大乱。到时别说北伐,恐怕南朝的稳定局面都难以维持。
不能再留在建安了。
一回去褚巍立刻去见孟长盈,“阿盈!”
孟长盈正静立于窗前,手里拿着一封信,闻声转过头,面色凝重。
“庭山,临州营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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