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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女孩“孟长盈,你太傲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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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短短半生,十九年的爱恨都系于孟长盈一身。

  那样孱弱如一片雪花的人,竟不会被这沉重的情爱仇恨压折吗?

  孟长盈,孟长盈……

  他在心底一遍遍地念,像是在念一句能止痛的短咒。

  他怎能甘心,怎能罢休。

  论起韩伯威投降一事,比起北朝,南雍朝堂更是震动,上下舆论哗然,引发轩然大波。

  金銮殿上,南雍皇帝须发斑白,面上几块老人斑,像棵腐朽已久的枯树根,端坐高台。

  堂下臣子已吵开了锅,论的正是韩伯威献城投降一事。

  人员泾渭分明。

  太子荣淮一派,多是当年随着先帝南渡而来的北方氏族。六皇子荣锦一派,多是盘踞南方多年的门阀世家。

  气氛吵得火热,人人面红耳赤,是以殿中愈发香气扑鼻,浓郁到几乎呛口。

  南人好姿容、爱风貌。百官大臣、世家公子皆施粉涂脂,熏衣剃面。

  雍帝抬手:“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太子你说。”

  荣淮沉稳迈步而出,双目平和,内敛神光:“儿臣以为,褚将军有两功。”

  “哪两功?”雍帝缓慢地问,耷拉的眼皮抬了抬。

  荣淮侃侃而谈,持心极中正:“江南受灾,临州大营收容灾民,此为一功;褚将军在此危难之际,还能抽出手来夺下岐州要地,兵员损失甚少,此为二功。”

  话音未落,不少南方氏族都面露轻蔑。

  北朝朝廷有胡汉之争,南朝朝廷亦有南北之别。势同水火也不过如此。

  雍帝听完,还是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让人怀疑他耳朵是否灵光。

  正安静时,殿中突兀响起一声笑。

  雍帝浑浊眼珠转了转,看向他的小儿子:“小六,你有话说?”

  六皇子荣锦年纪还轻,是南迁后雍帝和南方世家女的孩子,也是老来得子。

  荣锦笑着走出来,细眼白面,脸生得富态,身体却干瘦,莫名有些怪异的滑稽感。

  “二哥这话说得蹊跷,怎么胳膊肘一个劲儿往外拐呢?”

  荣淮知道这个弟弟又要胡搅蛮缠,皱眉不语。

  荣锦呵呵一笑,眼睛成了一条细缝。

  “褚巍其人贪功,收容灾民本就是朝廷策令,如何能算是他的功劳?矜功自伐,沽名钓誉此为一罪。”

  “再者,岐州城可不是他攻下的,是韩虎听了褚巍的名号,主动献城来降。既如此,从前许多年的仗,莫不是糊弄我们的障眼法。劳民伤财、暗通敌军此为二罪。”

  “六弟!”荣淮忍无可忍,厉声道:“何故如此诡辩,侮辱忠臣!”

  “功臣、忠臣……”荣锦讥诮地拍拍手掌,似赞叹似嘲讽,“如此尽得民心的大将军,看来二哥也是等不及收入麾下了。”

  此话一出,荣淮面色大变,下意识抬头去看皇座之上的雍帝,可却捉摸不到他眼底的情绪。

  少年偏信,老年多疑*。如今的父皇和从前不一样了。

  荣锦压下嘴角的笑,垂首高声道:“父皇,儿臣有一计,或可探明褚巍虚实。”

  南北朝堂皆风起云涌,波谲云诡。而临州大营中,却正爆发一件凶事。

  隆冬时节,灾民中许多体弱得病的接连死去。

  此前步战营为灾民建造窝棚时,因杨副将的强调,人员隔离不完全,时常往来。

  营地外围竟有人生了疫病,甚至有逐步蔓延的趋势。

  月台和军医忙得脚不沾地,娘子营也拨了许多人来帮忙熬药、照顾伤患和处理尸体。

  “你做什么?!”

  崔绍刚带人烧毁掩埋尸体,一赶回来,就看见月台往脸上系了厚厚两层棉布,要往病患隔离的屋子里进。

  他一把拉住月台的胳膊,总是漫不经心的脸上难掩焦急之色。

  “里面有军医,你进去做什么?”

  月台回过头,棉布外的一双眼睛温柔疲惫,但明亮如初。

  “人手不够,里面需要帮忙……”

  “不行!我让别人去,你不行!”崔绍几乎是粗暴地打断这句话。

  “你……”月台被他的态度惊到,但仍坚定地摇头,“主子派我过来,本就是为了避免疫病。如今出了事,我怎能置身事外。”

  月台眼眸弯了下,是安抚的弧度。

  “元承,别拦我。我一定要进去。”

  崔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直到双眼酸涩发疼,他缓缓才松开手。

  “好。”

  月台颔首,不再多说,转身往里走。走出两步,背后突然“呲啦”一声。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身边突然追上来一人,与她并肩而行。

  月台讶然道:“你这是……”

  崔绍面上胡乱蒙着一层布巾,一个耸肩摊手,笑得玩世不恭。

  “月台姐姐,我既不拦你,你自然不能拦我呀。”

  月台脑中空白一瞬,一时竟语塞难言,好半天,才哽道:“你何必如此……”

  崔绍轻轻一笑:“既然你一定要进去,那我也一定要进去。我不拦你,你也不要拦我。”

  月台眼中闪过挣扎神色,最后还是拉住他,抬手轻柔地解下他面上的布巾。

  崔绍脸上的笑缓缓隐去,只静静看着她。

  月台又拿出一块棉布,细细叠了双层,再蒙到崔绍面上。

  “这棉布是熏了药的,比你的里衣料子好用。”话里无端带上嗔意。

  崔绍又笑了,弯腰离得更近,叫月台抬手不必太费力,“知道了,月台姐姐。”

  疫病来势汹汹,好在最开始的隔离起了作用,并未传播太广。且一开始就有所提防,所以发现得早,治疗也早,并未在营中造成太大伤亡。

  倒是孟长盈又病了一场,虽说不是疫病,也把月台急得不行。

  可她在疫区进进出出,不好再去看孟长盈。这还是第一次孟长盈生病,她却不在孟长盈身边。

  等孟长盈病愈能起身,她按捺住急切的心,又自我隔离了几天,确定没有染病,才匆匆去见孟长盈。

  “主子!”

  孟长盈正在和褚巍说话,转头看见月台,微微笑了下。

  “月台瘦了。”

  一句话,月台的眼眶就红了,酸涩哽在鼻腔,几乎逼出泪来。

  “哭什么,你的事我听元承和庭山说了,你做得很好。”孟长盈起身,拉住月台的手,轻轻拍了拍,眼中是鼓励和欣赏,“月台总是这么厉害,什么都能做得很好。”

  “只有月台厉害吗?”星展突然幽幽来了一句,哀怨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孟长盈添上一句:“……你也厉害。”

  月台侧过脸去擦了擦泪,在星展面前哭,总有些不好意思。

  “好敷衍。”星展鼓着腮帮子,看了眼月台,哼了一声,“还有你,我的伤都快长好了,你怎么也不来看我。我明明都跟你道过歉了。”

  那次不快之后,又

  经过许多生死之事,月台心里早就不计较什么了,这会只哄着道:“事务太忙,以后多来看你。”

  “那也不行,我……”星展还要多说几句。

  褚巍抬目,轻咳一声,她别扭的小脾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噤声了。

  自从被罚军棍后,她就有点怕褚巍。即便褚巍态度和风细雨,她也怵得慌,总有种屁。股生疼的错觉。

  “六皇子现下正在城中,临州牧为他接风洗尘办了宴。六皇子点名要阿盈和奉礼同去,恐怕来者不善。”

  说起正事,褚巍眉头微皱。

  崔绍戏谑一笑:“来的原来是六皇子,前几天动静那样大,我还以为是太子呢。”

  “太子殿下宅心仁厚,不喜铺张浪费。”褚巍摇摇头,解释了句。

  “点名要我与奉礼同去,果然还是对岐州城一事心存试探。”孟长盈面上冷淡,嗓音更淡,“既如此,便去会会。”

  褚巍备了马车,怕孟长盈在路上受风。又去请了赵秀贞来,席上看顾。

  车队中,褚巍和赵秀贞在前骑马,孟长盈和月台坐在马车上,星展骑马跟在马车边,兴致勃勃。

  才行到营地外围处,孟长盈就听见一阵喧闹。月台掀开小窗帘子,朝外面看了看,惊讶地“咦”了一声。

  灾民棚屋外,正围了一群人,热闹非凡,不知是在做什么。

  褚巍也注意到了,着人过去问了句。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人群见是褚巍等人,立即散开口子,面朝褚巍恭敬站着。几个小孩子站不住,好奇从大人背后探头出来东瞧西瞧。

  而人群中间,一老者正坐在地上,斑白蓬发如枯草,肥大棉衣裹在身上。

  棉裤空荡荡打了个结,在冷风中抖动。

  他看见褚巍,两只手撑着地,交替着撑住身体往前挪了挪,仰起头笑得像团枯败菊花。

  “褚将军,老朽说书呢,说得正是褚将军平定南罗的故事!”

  苍老干瘦的人,嗓音竟很嘹亮。

  人群也都跟着点头附和,大冷的天里,一个个都脸蛋通红。

  褚巍望着一张张虔诚而敬慕的脸,默了默,露出个清俊的笑。

  “外头冷,去屋子里说。杨副将该亲自来给你们请罪,只是他才受了军法,还起不了身。我叫人去拿步战营的薪炭来补给你们,做个赔罪。”

  他眉目温润,说起话来姿态宽和,全然不像个执法如山的威严大将军,倒像个平易近人的年轻后生。

  人群里私语渐起,人们的脸涨得更红了。

  那老者虽身有残缺,却举止落落大方。他朝褚巍的方向一拱手,高声道:“多谢褚将军!”

  周围灾民都学着他行礼,一齐喊起来:“多谢褚将军!”

  声音一层一层地聚合,犹如海浪拍岸。

  褚巍单手下压,唇边虎牙一闪而过:“好了,快进屋去吧。”

  人们听话地陆续回了屋子,只有那老者还停在原地,在人流中像一根顽固的矮桩。

  车队开始向前行进,马车后的崔绍一夹马腹,马儿往旁边偏了几步。

  郁贺微惊:“你做什么去?”

  崔绍没理会他,反手抽出腰后洁白的骨雕折扇,抛向棚屋。

  “接着!”

  那老者反应也还算快,两只手忙乱一番,好歹是在骨扇落地之前接住了。

  “说书人怎能无扇,这小扇赠你了!”

  言罢,马头一转,急行赶上队伍。留下坐在原地的老者捧着洁白骨扇,抹了抹眼睛。

  “没想到崔元承还挺有善心。”围观了全程的星展饶有兴致地说。

  孟长盈“嗯”了一声。

  这不奇怪。她本就话少,又体弱容易疲惫,冬来就一直没什么精神头。

  怪的是月台。

  要是平时,她肯定会跟着说上两句,兴许还要教导下星展。可这回,她居然只是看了眼崔绍掠过的身影,就移开目光,连话都没接。

  星展得了个没趣儿,奇怪地挠挠头。

  莫非月台还跟她生气呢?

  车队一路慢行,进了城门。难得出来一趟,星展还是很高兴,东张西望。

  月台也撩开小窗帘子,时不时说上两句窗外的人和景,孟长盈歪歪靠着座榻,随着她的话点点头。

  进了城门,还未走出多远,突然一阵骚乱,车队竟停住了。

  星展伸长脖子,抢着开口道:“主子,我去瞧瞧出了什么事!”

  月台拧眉,探出身往前看。只见赵秀贞正翻身下马,褚巍也面色微变,马儿来回转圈。

  没过一会,星展快马过来,面有急色:“月台!快去瞧瞧,有个小女孩大着肚子倒在地上,怕不是要生了!”

  “什么?”

  月台惊疑不定,转头看向孟长盈。

  “去看看。”孟长盈坐起来,同月台一块下了马车。

  细微的痛苦呻吟声不绝于耳,褚巍和赵秀贞都蹲在一个瘦小身影旁,神色凝重。

  地上的小女孩瞧着最多不过十来岁,四肢细瘦干瘪,脸蛋深深凹下去,可肚子却高高鼓起,手脚浮肿如囊,观之悚然。

  月台赶紧蹲下来,为她诊脉,同时轻轻按压她的肚子。

  奇怪的是,并没有摸到喜脉。

  月台眉头皱得更紧,柔声道:“别哭,告诉姐姐哪里疼,是肚子吗,还是下腹?”

  小孩说话的声音细弱,哭音也是,像只快病死的小猫。

  “肚子……肚子好疼,像是石头,压死了……”

  “不对,这是……”月台按在她高挺肚皮上的手一僵,语速兀然快了起来:“你告诉姐姐,你吃了什么?”

  “吃……吃了……白泥,大家都吃……饿得不行了……”

  小女孩蜷缩着细瘦身体,张着嘴,疼得喉咙里“嗬嗬”吸气。

  白泥……

  各朝有记载,大饥时常有走投无路的灾民食白泥充饥。可白泥虽然能缓解一时的饥饿腹痛,带来饱腹感,但没有营养,会把人越吃越瘦。

  更可怕的是,白泥排不出去。吃的多了,白泥梗阻在胃袋肠道中,会把人活生生胀死。

  虽说天河堰崩塌致使多地受灾,可并未波及临州城。甚至本该收容的灾民,大半都由褚巍接手,安置在城外临州营中。

  何至于到此等地步,竟逼得小儿吃泥充饥。

  这和杀人有何区别?

  “临州收容灾民还不到千人,竟将百姓抚恤成这幅样子?”心性最淡漠平和的孟长盈面对此景,都面露愠色,斥喝出声。

  褚巍更是脸色难看,沉沉呼出一口气,一字一顿,“临州牧,好得很,当真以为我褚巍是个好说话的。”

  小女孩还在细声地呼痛。

  孟长盈气得不轻,嘴唇发白,一时竟喘不过来气。她猛地咳嗽起来,整个人摇摇欲坠。

  赵秀贞和星展吓得赶紧一人扶住她,一人抚着她胸口,哄着她:“慢慢喘气,别气,别急……”

  好半天孟长盈才缓过来,一张小脸苍白如纸。

  褚巍面庞隐含担忧,抬手轻轻捏了下她的肩,“我先去找临州牧好好算一算账。你们慢行,把这小孩安置好。”

  孟长盈点头:“放心。”

  双目交汇,褚巍收回手,没有一丝犹豫翻身上马,带着崔绍郁贺和部分人马先行。

  月台已脱下最外面的袍子,将衣着单薄的女孩裹住,抱入怀中。

  “主子,她情况不妙,得找个医馆。”

  星展上马,跑出去快速转了一圈,扬声道:“这边!”

  月台

  立即带着小女孩冲过去,剩余人马护着孟长盈,也跟着过去。

  孟长盈后脑还针扎似的疼,走得很慢。

  田娘扶着她慢慢走,刚走进医馆,就听见星展微微颤抖的嗓音。

  “没救了吗?”

  孟长盈抬目,女孩仰面躺在小床上,瘦弱如枯枝的身体上,肚子圆滚滚地耸起。

  孟长盈缓慢走过去,女孩没有再喊疼,瞳孔微微扩散,晶亮泪水沿着黑黄皮肤滑进鬓发。

  医馆中一片静寂。

  孟长盈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女孩似乎感受到什么,脸蛋微微侧了下,依偎进孟长盈的手掌,嘴唇翕动,不知在唤谁。

  她就这样在孟长盈掌心里,停止了呼吸。

  一直到手臂酸痛,孟长盈都没有把手收回来。

  良久,医馆老大夫重重叹了口气。

  “最近城里很多小孩都是这么死的,父母亲先没了,就没人管,饿得挖白土吃,吃着吃着就撑破肚子了。”

  “官府呢?临州牧呢?都是死人吗!”赵秀贞咬着牙,反手握住背后长枪,燥得只想给谁一枪。

  老大夫被赵秀贞一身的煞气吓到。但看到车队还插着临州军的棋子,老大夫的心又定了定。

  临州军不会欺压百姓。

  “谁知道呢?老百姓不都是这样,上头说怎么过,我们就怎么过。只盼着什么时候不打仗了,没准日子就慢慢好起来了,就不会有人吃不上饭了。”

  老大夫说得慢,半是希望半是无奈。

  可惜这话赵秀贞没法回答他,聪明如孟长盈也没法回答他。

  她曾对万俟望说出笃定的两年,可此时此刻,面对黎民百姓最朴素的一问,她竟难以作答。

  策尽蓍筮卦,难算救世法*。

  月台去将无名小女孩寻了地方安葬。

  孟长盈走出医馆,日头刺目,她闭了闭眼,身体微微一晃,像是一片从枝头坠落的叶。

  赵秀贞手臂拦在她身后,稳住她的身子。

  孟长盈还闭着眼,哑声道:“若一条路太长,长得似乎究其一生都走不到尽头,如之奈何?”

  就算今日能救回那女孩,就算能扶起一人,天下还有陷在泥泞里的千千万万人。

  北朝还有她亲手扬起的烽火硝烟,悲辛离乱。

  从外祖到父亲再到她,这条路真的好长、好长。

  赵秀贞紧皱着眉,烦躁情绪几乎压不住。她用力抓了一把耳边短短的断发,恶声恶气。

  “想那么多做什么,老天爷给你发工钱?”

  孟长盈垂落的睫毛抖了抖:“怎么能不想呢?”

  身处局中,这些念头想抛都抛不开。那些东西,不似大山沉沉压在背上,而是如缠绵薄雾萦绕。

  一呼一吸,一行一止,永不退去。

  直到窒息、死亡。

  默了半晌,赵秀贞突然嗤笑一声:“孟长盈,你知道你有个毛病吗?”

  孟长盈或许在听,或许没在听,应了句:“嗯?”

  赵秀贞挑眉,凑到孟长盈面前,手指拨了下她眼尾的长睫。

  “你太傲慢了。”

  孟长盈睁开眼,确认似的重复一遍,“……傲慢?”

  “聪明人的傲慢。”赵秀贞后仰,摇摇头,又笑了,“你把人都当棋子,把天下当棋局,把自己当执棋手,不是吗?”

  寒风侵人,日头散发出稀薄热度,街道明亮又萧索。

  赵秀贞的话直白如刀锋,明晃晃地刺人。

  孟长盈唇珠抿得发白,竟犹豫了下,才道,“并非如此。”

  “原来你也会有不肯承认,逃避问题的时候?”赵秀贞一手抱胸,一手捏着短短的参差发尾打转,“别总用俯视悲悯的眼光来看人了,你又不是菩萨。这些事可以管,但怪不到你头上。”

  “你的话我明白。只是命途如此,总是要做些什么的。”

  孟长盈别开眼,不与赵秀贞直直看过来的凤眼对视。

  这一把嶙峋病骨,难免被明亮而极富生命力的东西灼伤。

  “做些什么?包括赶走月台?”赵秀贞毫不客气地反问回去。

  在她这里没有交浅言深,她想说便说了。

  孟长盈闻言,冰凉手指蜷了下,贴上还有余温的掌心,微微一抖。

  “阿贞,我活不久。月台还有很长的一生,她不该被绑在我身边,更不该把我看得那样重。”

  “是吗?凭什么要按你说的来。”赵秀贞抬抬下巴,“若我是月台,我才不管你怎么想。我想留在你身边,不管你愿不愿意,就算耍赖我也不走。”

  孟长盈闻言,似乎想笑,可僵硬的脸却笑不出来,只抿了下苍白的唇。

  “可一时的愉悦会引发来日更多的痛苦。早早预见了这一点,又怎能不顾忌呢?”

  “你问过月台吗,你怎么就知道她不愿意用这一时换来日呢?”赵秀贞叉着腰,语气凶巴巴,恨铁不成钢似的,“谁说你认为的愉悦就是她的愉悦,你认为的痛苦就是她的痛苦?”

  “什么来日,全都是空话假话骗人的话!”

  赵秀贞说到气急处,看孟长盈还怔怔看着她,直接一把拉起她的手,用力咬了下她的手指。

  孟长盈吸气,却没反抗。

  “你做什么?”

  “你说!什么感觉?”

  赵秀贞磨磨牙,还捏着她冰凉的手指,搓了搓那处红牙印。

  孟长盈眼珠乌黑,吐出一个字:“疼。”

  “疼就对了!这才是真话,这才是此时此刻的你和我,而不是你口中的什么来日!”

  赵秀贞又用力捏了下那根冰凉柔软的手指,凌厉凤眼看起来很凶。

  “以后谁都说不准,将来唯一能确定的只有无常。你现在以为的万全之策,没准就是来日想补救都找不到气口的追悔莫及!”

  孟长盈手腕上筋脉一跳,被捏得狠了,有种烧灼似的热感从指尖沿着手臂慢慢爬上来。

  “你说得有理。”孟长盈眼睛缓慢一眨,轻声道:“你比我豁达。”

  “……”

  赵秀贞突然有种拳头陷进棉花里的无力感。

  “现在说的是你,不是我。”

  “或许……”

  话未说完,被月台匆匆赶回来的身影打断。同时州牧府也派人催,不能再耽搁了。

  孟长盈抽回被捏热的手,藏进袖口里。

  “好了,先做正事吧。”

  赵秀贞手掌握拳,看起来还是很不爽快。

  月台虽眸色郁郁,也第一时间发现不对劲。

  “这是怎么了?”她压低声音问星展。

  星展面色有些复杂,迟疑着说:“她们……吵了一架……”

  月台:“……啊?”

  孟长盈这样的性子,能跟人吵起来?

  紧赶慢赶,终于不至于太迟入宴。孟长盈一行人走进来,立即收获不少打量的视线。

  与宴上众人锦衣华服、脂粉白面的模样相比,赵秀贞都显得极有气概,也更格格不入。

  主位之上的六皇子荣锦笑着迎了过来,细眼眯了一条缝,不着痕迹地打量孟长盈,又笑得亲昵。

  “这是长盈表姐吧?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仙人之姿不如如此。我们这些人同表姐比起来,竟都成了俗物。”

  他唤孟长盈表姐,是随褚巍来算。

  褚巍还有一层身份,他母亲是荣氏家族的小姐,也就是南雍皇帝的亲妹妹。当年胡人入关时,荣家南逃,而荣夫人随褚父留在北朔,断了关系。可若真细算起来,褚巍也有南雍皇室血脉,算是皇家子。

  或许正因为如此,褚巍的军功名望才显得如此碍眼。

  孟长盈行礼,面色淡淡:“六皇子安好。”

  荣锦面色微滞,笑了下,向前张望,“庭山表哥怎么还没到?”

  说着,又变了脸色,斥道:“临州牧去哪了?怎么也不见人,竟敢如此怠慢,皮痒了!”

  并不怎么遮掩的指桑骂槐,孟长盈正要开口。

  突然一阵巨响,门被猛地撞开,砸到墙上。

  众人皆色变,一回头,只见褚巍拎着鼻青脸肿的临州牧,正逆光站在门口。

  “不怪州牧,是我寻他切磋,这才误了时辰。”

  荣锦眉头抽动一瞬,半晌后,露出个笑来:“原来是这样。”

  褚巍松了手,拱手行礼:“微臣见过殿下。”

  临州牧一下被松开,跌了个踉跄,嘴边一圈白土渣簌簌掉下来。他咂巴了下嘴,白泥的苦味还在。

  回想起刚才褚巍的凶残模样,他不敢出声,也不敢擦掉嘴边的白土。

  ”

  表哥真是客气,来,快入座。”

  又是一番寒暄,众人这才依次落座。

  丝竹声声,雅乐飘扬。

  临州牧胆战心惊地坐下,半天才回神。转头看众人皆跽坐于筵席上,面前小案都未设,赶紧吩咐下仆:“还不快为各位大人置席!”

  下仆低着头,支支吾吾:“大人,这……”

  “这什么这,你干什么吃的!”

  刚骂完一句,席上荣锦一挥手:“欸,今日既是为我接风,我自然也得稍做表示。临州多战,皆是仰仗表哥和各位大人,我等远在建安才能高枕无忧啊。”

  褚巍只笑笑,其余人等又是一阵奉承。

  万喜在赵秀贞后席,悄摸打了个呵欠。这些来来回回的车轱辘话听得她直犯困。

  星展倒是很有精神,笑嘻嘻地东张西望。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荣锦一个拍手,帘后数位娇美女子鱼贯而出,皆着绫罗绸缎,发上珠翠环绕。人人手上端着一道菜肴,迈着婀娜步子围上前来。

  原本该放置食案的位置,多位美人压低身子柔软交缠,手中高举食盘,嫩生生的腕子比精美菜肴还要勾人视线。

  屋中说笑声渐弱,众人的目光皆被这一幕抓住,难以动弹。

  最先开口的是临州牧:“殿下,这,这是……”

  “这是建安最时兴的‘美人案’,美人美酒佳肴,岂不快哉!”

  荣锦按着美人皓腕,揉捏一番后捞起一只酒杯,摇头晃脑,越发显得蛇眉鼠眼。

  “哈……哈哈,殿下好风雅,当真是叫人开了眼界……”临州牧干笑着附和,压根儿都不敢去瞧褚巍的脸色。

  美人美则美矣,他无福消受啊。

  孟长盈端坐着,面前离她霜色裙摆不到一尺的距离,就是交织缠绕如蛇群的美人案。

  娇媚面庞,华美衣衫,林立向上伸出的一条条白嫩胳膊,掌心还稳稳托着供人食用的菜肴。

  时兴?风雅?

  孟长盈喉咙泛出一股酸意,难以抑制地涌出一股呕吐的错觉。

  赵秀贞瞳孔放大,盘着龙蛇刺青的手臂青筋猛跳,燥气几乎要烧成大火。

  褚巍眸光冷凝如刀,眼底是一片深沉压抑的怒意。

  星展更是板着脸,咬着牙,瞪着上位的荣锦。

  月台虽恼,但还是拉了下星展的袖子,叫她不要太过显眼。

  田娘低着头,眼眶微红,都不敢看面前的美人案。

  万喜往后退了退,与田娘并肩坐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塞到田娘嘴里。

  田娘回神,转头看她。万喜正慢吞吞地嚼芝麻糖,像只嚼草料的小马驹。田娘眼中蔓开暖意,开始小口小口地啃糖。

  她们都没动筷。

  气氛怪异,自然不难察觉。

  偏荣锦吃喝自得,踩在美人案上,举杯与左右共饮。

  过了好一会,仿佛是才想起孟长盈一行人似的,招呼道:“怎么不吃啊,庭山表哥?长盈表姐?”

  见无人答话,他也不恼,白脸喝得泛红,转头又道:“郁小将军和崔小将军怎么也不吃?听说岐州城一战,你们可是立了大功,叫我这个寸功未立之人无地自容啊。”

  郁贺拱手,天生带愁的脸面无表情:“不敢不敢。”

  荣锦笑了声,眯着的细眼泛着精光。还真是一个赛一个地傲,皆不将人放在眼里。

  “殿中烧了香木,怎么还没什么热气。”荣锦抱怨了句,没等临州牧狗腿两句,自己又先呵呵一笑,拍手道:“来人,唤上‘玉屏风’!”

  话音刚落,又是数位女子迈步而出,比之方才的女子要身姿丰腴许多。

  衣衫也不再是绫罗绸缎,而是如烟如雾的薄软轻纱,走动间透出肉色来,遮不住多少身体。

  下仆早早将门窗打开,这些女子走过去,胳膊相连贴在一处后,静立不动,如同一片活色生香的人体屏风。

  荣锦从左到右看过,闭着眼在空中深吸一口气,表情极为享受。

  “就是这股热乎乎的美人香,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当啷”一声,是正要站起来的星展被月台拉回去,不慎撞到了面前的美人案。

  这些美人维持着艰难姿势,手臂还一直高举着食盘,本就是强忍着痛苦硬撑。

  星展一撞,再也维持不住姿势,散开一地。菜肴酒水噼里啪啦地砸下来,一身狼藉。

  星展懵了,手足无措地想去扶人:“对不……”

  口中的道歉还没说出口,地上的美人们全都爬起来跪下,顾不得身上挂着的汤饭,瑟瑟发抖。

  “废物!一群废物!”

  荣锦那张和善面皮撕裂,露出其下的阴鸷之色。他用力将金酒杯朝着她们掷出去。

  “叮!”

  一声脆响。

  银亮剑刃先一步迎上,劈开那只奢华的金酒杯。

  酒杯砸地。

  褚巍侧着脸,手中长剑还横指着。

  当头跪着的女子抖如筛糠,却连求饶都不敢,只一个劲地磕头认错,湿淋淋的手臂上热气升腾。

  她原本举起的是一盆热汤,已尽数泼在了身上。

  一只手掌柔和但有力地按上她的肩。

  “别磕头了,先过来。”

  女子呆住,愣愣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冷若冰霜的面庞,但投过来的目光却很柔和,像是夏夜的月光洒在身上。

  “月台,帮她疗伤。”

  “是。”

  月台立即走过来,扶着完全傻掉的姑娘坐在一旁,帮她处理手臂上的烫伤。

  她们旁若无人,堂中鸦雀无声,人人噤若寒蝉。

  上席的荣锦盯着她们,面色阴沉。

  “褚巍,你的人僭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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