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妮一进这村子里, 小脸就板起来了,她不喜欢被评头论足的感觉。
她转头看了看卢德云,小声嘟囔:“爷爷。”
卢德云摆摆手:“你去找那小丫头玩。”
自从那回卢妮上卢德云住了两天之后, 卢锋和沈冬惠觉得他好像对孩子并不排斥,这回学校放假,便一大早将她送到卢德云家去。
只是卢妮一出门, 就拿着自己攒下的压岁钱说要给卢德云买牙膏, 这可又让沈冬惠唠叨了好一阵。
一个老人家,怎么还要跟小孩计较呢?老爷子这脾气,真是太古怪了!
不过好在卢妮坚持, 沈冬惠便拿闺女没办法,只好由着她去了。
卢妮带着牙膏上了卢德云家, 看着爷爷严肃的样子,感觉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好在后来爷爷看她不自在, 问她要不要出去玩。
卢妮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上嗒嗒家玩!
只是没想到, 嗒嗒家这么远,车子绕了好大好大一个圈,终于停在了这村子外。
好在卢妮进村没多久,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嗒嗒就已经跑过来了。
“妮妮姐姐!”
这会儿的嗒嗒本来是在田埂里玩的,微凉的天气, 愣是让她玩出一身汗。
听说卢妮来了,她撒开脚丫子飞奔过来, 粘在脑门上的发丝都快要被风给吹干了。
卢妮一见到嗒嗒,便不自觉抿起唇笑,只是看起来仍旧有些臭屁:“腿这么短,还跑这么快, 要摔倒啦!”
“嗒嗒,你认识这个小姑娘啊?”有人问。
嗒嗒用力地点点头:“这是卢爷爷的——”卢爷爷的什么来着?
小团子的词汇量有限,绞尽脑汁都不知道应该如何介绍。
卢妮平静道:“孙女。”
“对对对。”嗒嗒的眼睛立马笑得弯弯的。
嗒嗒牵着妮妮姐姐的手兴奋了好一会儿,圆圆的脑袋瓜子又往边上一歪,跑到了卢德云的身边。
看着她这古灵精怪的小表情,卢德云也被逗乐了,没有注意到卢妮在边上因为村民们的话而不乐意地皱着鼻子。
“这衣服的料子可真好,我从来没见过!”
“咋这么洋气啊?一定很贵吧。”
“这衣裳都够咱们村一家六口人吃一年的粮食了!城里人花钱就是大方,居然舍得给小丫头片子买这么贵的衣裳!”
这些人没礼貌,伸手就去摸她的衣裳,一副亲昵的样子,卢妮的防备心重,不高兴地后退。
这下子又有人乐了:“哟呵,城里孩子果然是娇养出来的,衣裳还不让碰!”
不过这话音刚落,她就对上卢德云的神情,虽然老人家一句数落的话都没说,但人家不怒自威,谁都不敢来招惹。
卢妮终于被解救了,她舒了一口气,跟着嗒嗒去田埂里玩。
这是她第一次来乡下,这儿的人很热情,她不习惯,这儿小孩子的肤色黑黢黢的,鼻孔下还挂着鼻涕,她也不喜欢。
卢妮拍了拍嗒嗒的脑袋,小声道:“我们去你家玩吧。”
嗒嗒便在她前头带路,走着走着,她突然想到:“啊,今天我哥哥也在家!”
自从上回认识了卢妮之后,嗒嗒回家就总是念叨她,她总想着介绍妮妮姐姐和哥哥做朋友,今天终于能办到了!
“妮妮姐姐肯定会很喜欢我哥哥!”嗒嗒认真地喊。
嗒嗒的小心情变得异常激动,拉着卢妮快步跑。
卢妮是个大孩子了,经常性别别扭扭的,此时被嗒嗒扯着跑,虽看起来不情不愿,可嘴角却不自觉上扬起来。
平时从来没有人带着她像现在这样疯跑,因为不管在学校还是在大院里,她父母总是不厌其烦地提醒,让她必须要克制,不能像个小孩子一样肆无忌惮。
卢妮差点都忘记了这最简单纯粹的快乐。
她奔跑的速度愈发快了,嘴角扬起的弧度也越来越深,望着这一幕,卢德云站在自家屋子的小院里,眼底流露出一丝笑意。
孩子就应该有个孩子样,这才对啊。
“卢老先生,你赶紧进来坐吧,外头凉。”付蓉在屋里喊道。
卢德云双手背在身后,往里走,说道:“让你们也跟着喊我卢叔,又给忘了。”
付蓉不由笑了:“好,卢叔!”
家里来了客人,付蓉便立马忙活起来。
她在灶间找了半天,找出一些食材,给家里俩孩子和两个客人准备午饭。
而堂屋里,嗒嗒拉着卢妮,一本正经地介绍自己的哥哥。
“妮妮姐姐,这是我的哥哥,他叫许年!我哥哥最厉害啦,我们全村的小朋友都喊他哥哥呢!”
卢妮看着许年,有点意外。
她以为许年会如田埂里那些看起来不太爱干净的小朋友一样,可没想到,他看起来很清爽。就像是班级里总是不出声的同学,很安静,却总是在考试时一鸣惊人。
卢妮直直地盯着许年看,等着他跟自己说话,可没想到,对方只是听着嗒嗒把话说完,就继续低下头写作业了。
嗒嗒的哥哥怎么这么不友善啊?
卢妮不高兴了,喜怒形于色,小脸蛋气鼓鼓的:“小不点,你要不要跟我玩啊!”
“要啊。”嗒嗒呆呆地说。
“那就出去玩,我不要在你家了!”卢妮斜了许年一眼,又说。
嗒嗒对了对手指,有些纳闷。
可刚才分明是妮妮姐姐自己说要来她家玩的呀!
许年放下铅笔,抬起头时,小脸变得严肃。
他不喜欢任何人欺负自己的妹妹。
这个城里来的小女孩就和过去他班里很多骄纵的小孩一样,喜欢别人听她的,要是别人不愿意,她就要给人脸色看。
许年冷着脸,看着卢妮,而卢妮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也不甘示弱地盯回去。
气氛在顿时之间变得紧张。
看着哥哥姐姐这针锋相对的样子,窝在他们之间的嗒嗒吞了吞口水,揉着自己的小肚子:“哎呀——”
卢妮的注意力顿时回到嗒嗒身上,关心地问:“小不点,你是肚子痛了吗?”
许年也站起来,要去给她倒热水:“娘说喝点水就不会肚子痛了。”
嗒嗒仰着头,软糯糯地说道:“没有肚子痛,嗒嗒是肚子饿啦!小航说可以带着我们去烤好吃的,我们去找小航吧!”
卢妮从未这样玩过,跟着嗒嗒便往外走,望着她们俩的背影,许年突然想起上回嗒嗒玩火差点出危险的事,赶紧跟上。
宋小航在家门口等了好半晌,终于等到嗒嗒,他一下子就站起来:“我还以为你不来啦!”
话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愈发微弱。
因为他看见嗒嗒还跟一个小朋友手牵着手呢。
宋小航叹气:“你有好多好多的好朋友,可我就只有你一个!”
嗒嗒仰着白得像面团一样的小脸蛋,笑眯眯地说:“你还有我哥哥呀!”
那哪一样?
许年不是他好朋友,许年是他大哥!
大哥会给他布置作业,让他老老实实背诵课本,他会乖乖听着,可真要跟大哥玩成一片,好像有点难啊!
宋小航默默地瞅了表情一本正经的许年一眼,最终还是决定融入到两个女孩子之中去!
嗒嗒一见到宋小航,就让他赶紧准备好吃的。
她一脸期待的样子,而宋小航碍于许年在场,再不敢玩火了,连忙去村委会找了他爹。
宋德荣去地里找了个年轻小伙子来给孩子们生火,又坐在远处盯着他们,保证他们的安全。
与在地里挥汗如雨相比,监督小朋友们玩耍当然轻松多了,小伙子挨着大树坐下,便开始了自己今天的工作任务。
而离村尾猪棚不远的地方,几个孩子们已经坐在火堆旁,等着宋小航变出好东西来。
卢妮捏了捏鼻子:“什么呀,这么臭。”
嗒嗒也皱了皱小鼻子,她的嗅觉灵敏,早就闻到这气味了:“这是大猪和小猪的味道,没有人给它们洗澡,没办法啦!”
卢妮大惊失色:“我们在猪圈边上?难怪这么臭,不能换地方吗?”
嗒嗒有点懊恼地摇头:“村长伯伯说这里空旷,烧稻草堆才不会影响到别人。”想了想,她又乐观地说道,“妮妮姐姐,你忍一忍吧,一会儿烤了好吃的,香味就会把猪老弟们的味道盖住的!”
卢妮叹气,感觉眼前一片迷茫。
谁要在一个臭烘烘的地方吃东西啊!
鼻尖飘过来这么浓的味儿,就算是吃红烧肉,都不会觉得香了!
然而,就在她这么想着时,突然见宋小航神秘兮兮地拿出一个油纸包。
“这是什么呀?”嗒嗒欣喜地问。
“小航,这是用油纸包的,应该是你爹在城里买的。没有经过你爹的允许,你不能拿出来。”许年提醒道。
卢妮没出声,默默地扫了一眼,想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宋小航笑呵呵打开油纸包:“这是我姐给我带的毛豆,好像是她单位一个老师给的,我爹说别浪费就成!”
有好吃的,肯定要跟朋友一起分享,宋小航特大方地拿出来,在大家面前显摆了一圈:“这可好吃啦!”
嗒嗒听得眼睛亮亮的,伸手拿了一个,放在嘴巴里啃了啃。
“不好吃啊。”嗒嗒说。
“笨蛋!还没熟!”宋小航赶紧将毛豆抢过来,将稻草堆上面的小铁盘架得好了点,跟着把一大把毛豆往里一丢。
这是烤毛豆呀!
嗒嗒有上回烤红薯的经验,这会儿便格外期待。
红薯烤出的滋味是香甜又软糯的,害得她一连好几天都惦记着,也不知道这毛豆烤好了是什么味道呢!
许年虽然比嗒嗒和宋小航都要成熟一点,可他毕竟也是个孩子,看着毛豆在铁盘里一动不动的样子,不由也紧张起来。
能不能烤熟呀?
而他们之中,最淡定的莫过于卢妮了。
卢妮本来是捏着鼻子的,可想了想,又觉得张着嘴巴呼吸,不是相当于吃了空气中的猪屎味吗?
于是她不再考虑,松开手,生无可恋地呼吸着猪圈的味儿。
只不过是毛豆而已,她妈妈也会做,有什么好吃的?
嗒嗒和宋小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两个人期待着一会儿烤出的毛豆是什么味道,时不时都还要吞一吞口水。
卢妮听着那烤火时“滋滋滋”的声响,则是缓缓撇过脑袋,保持自己专属于大姐姐的威严感。
她竖着耳朵听嗒嗒问起学校里会发生的有趣的事情,听宋小航虽不是很感兴趣,但还要硬着头皮附和,还听着许年回答两个小不点的问题,语气有条不紊,还绘声绘色的。
而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鼻尖飘过一阵香气。
这是毛豆被烤过之后散发出的清甜味道!
“可以吃了吗?”嗒嗒伸手想要去拿。
“不行,太烫了!”卢妮赶紧拉住她。
嗒嗒满足地笑着,往卢妮身旁蹭蹭,她还以为妮妮姐姐生气了呢。
毛豆荚被烤得焦黄焦黄的,一个不小心,甚至还微微炸开来,里头的毛豆便乖乖探头了。
这一小盘烤毛豆,看起来与蒸煮出的完全不动,简直是让人胃口大开!
帮忙盯着他们的年轻人来灭了稻草堆的火,又帮孩子们把铁盘拿下来晾凉。
他走的时候,几个小孩儿犹豫了许久许久,就像是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一般,往他手心塞了一颗毛豆。
年轻人不由笑出声,转身走的时候,却也难挡这诱人的香气,将毛豆往口中送。
然而这一松,他的眼中迸发出惊艳的光芒!
这本来没什么滋味的毛豆,在烤过之后,豆香竟变得浓郁起来,这香喷喷的,让人恨不得再回去拿几颗!
年轻人回头看一眼,馋得咽了咽口水,但见几个孩子自己都快要吃得抢起来了,只好叹一口气,又回味了一番口水的香味,回地里上工去了。
几个小朋友自然不知道有大人曾“觊觎”他们烤的毛豆。
这会儿,他们正在分享成果呢。
嗒嗒在许年的指导之下算数,最后算出每个小朋友应该得到几个毛豆,而后一本正经地分起来。
宋小航嘀嘀咕咕道:“不用学算数,数也能数出来!”
许年扫他一眼:“那将来有一千个毛豆,你也要一个个数吗?”
宋小航不出声了。
他说不过他上过学的大哥!
毛豆分好了,每个小朋友面前都放了六颗。
多出来的那一颗,嗒嗒大大方方地往前一递,塞到卢妮的嘴边。
卢妮本来还在强装镇定,愣是不愿意回头看一眼这毛豆,此时嘴角的香气扑来,她下意识张开嘴巴。
这毛豆烤得脆,一口咬下去,感觉那焦香味就在口腔里迸发开来,不仅仅是毛豆,就连外边的毛豆荚都让人忍不住想要吃得干干净净。
卢妮再也绷不住了,一脸欣喜:“好香啊!”
“嗯!真香!”宋小航认真地接话。
几个孩子吃着吃着,都不说话了,像个小仓鼠一般,默默地品尝着这美食,一脸的满足表情。
远远地,孙秀丽带着许强强在边上经过,望见这一幕。
“这是啥东西啊?”孙秀丽奇怪地说了一句,又用力嗅了嗅,“这味儿可真香!”
她话音刚落,许强强也踮起脚尖,流着哈喇子,一脸羡慕地盯着他们瞧。
那香气顺着风飘过来,闻得许强强不自觉眯起眼睛,张开嘴巴。
“娘,我也想吃。”许强强小声说道。
孙秀丽便推着他走:“你去,让你哥和你姐给几个尝尝味儿。”
许强强瞪大了眼睛,往孙秀丽的身后躲,又扯扯他娘的衣服,用眼神示意她去。
孙秀丽看着自己儿子这没出息的怂样便冒了一肚子火气,抬起手用力敲了敲他的头:“你这娃咋这么没用?就是让你说两句话,跟个哑巴一样,难怪人家不愿意跟你玩!”
许强强“哇”一下就哭出声来,到底是自家的宝贝疙瘩,孙秀丽又心疼得紧,再转念想到自己男人在地里累得直不起腰,就忍不住冲着嗒嗒和许年“啐”了一口:“我呸!”
嗒嗒吃得正香,压根没听到这声响,倒是卢妮察觉到动静,狐疑地扫了孙秀丽一眼。
真没礼貌。
几个孩子吃完了这毛豆,都是意犹未尽,铁盘里就连最后一点毛豆荚的沫都不剩。
吃完了,便要开始玩,嗒嗒很有炒热气氛的使命感,带着妮妮姐姐和两个哥哥玩个尽兴。
只是孩子们没想到,就在这时,孙秀丽带着一个桶,偷偷摸摸地躲在他们后头。
孙秀丽看见这些孩子们就来气,尤其是嗒嗒,当初明明是个傻子,现在咋就机灵得跟什么似的?
过去在家里,就是嗒嗒和许年将她的宝贝儿子衬得跟个憨蛋似的,如今他们俩搬走了,家里老头子也不见得多疼爱她宝贝儿子,一看就知道他那是对大房家的俩娃太想念,没心思再对她家强强好了!
照理说,大人是不该找小孩儿的麻烦,可孙秀丽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大人。
她的心眼儿出名的小。
这时,孙秀丽远远地看着嗒嗒,拉着许强强,对他说道:“把你那俩弹珠拿去,搁田埂里。”
等确定许强强听明白了,孙秀丽就提着她那装着泔水的桶往田埂那儿走。
田埂里,嗒嗒和宋小航玩得正高兴 ,没注意到孙秀丽将泔水桶放在了地势稍高的石阶上。
可许年却看见了。
他们看着孙秀丽鬼鬼祟祟的样子,又看着她一个劲给许强强打眼色的样子,最后,还看见许强强一脸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做坏事的表情,手中捧着弹珠东张西望地跑过来了。
许年一见他们这动静,便已经猜到孙秀丽想干什么了。
她是打算让许强强将弹珠往田埂里丢,等到嗒嗒不小心滑倒之时,便直接将那桶泔水往她身上淋,最后又装出自己很无辜,是嗒嗒犯傻摔了跤的样子。
当然,若是摔倒的不是嗒嗒,对孙秀丽来说也没有任何损失。
反正她就是喜欢看人倒大霉。
许年皱眉,就在许强强跑过来之时,转头去看嗒嗒。
只是嗒嗒玩得忘我又尽兴,哪知道危险已经悄悄降临。
许强强偷偷摸摸跑过来,一下子对上嗒嗒的眼神。
嗒嗒招招手:“强强弟弟,一起来玩啊。”
许强强憋红了脸,摇摇头,就傻傻地杵在一边。
孙秀丽被他气得胸口都闷住了,正要上前大骂,却见嗒嗒居然也没察觉异样,继续和宋小航撒欢儿跑呢。
她便松了一口气,冲着许强强挤挤眼。
许强强屏住呼吸,一鼓作气,默默将几个弹珠放到田埂里。
嗒嗒跑得飞快,范围那叫一个大,宋小航的精力也是好得不得了。
看着这俩人缺心眼的样子,许年也无奈,沉着地上前,便要去捡弹珠。
可是他并没有这么眼疾手快,刚迈几步,就见嗒嗒又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眼看着自家妹妹很快就要脚底打滑摔一跤,许年紧张不已,刚要出声让她站住,却没想到,自己的声音还没响起,卢妮就已经飞起一脚,踹到许强强的屁股上。
“你干什么呢?”卢妮厉声问。
许强强被踹得一下子就扑到地上,顿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哭声,而本来还在跑的嗒嗒一脚没有踩在弹珠上,而是莫名往边上挪了一步,站定了看。
哇,妮妮姐姐好熊啊!
不,妮妮姐姐是不会胡乱踢人的,肯定是强强弟弟做错事了!
嗒嗒的思想几乎没有摇摆,念头出来的那一刻,就立马倒戈,全身心向着卢妮。
看着许强强趴在地上大哭的样子,卢妮直接收回眼神,对嗒嗒说道:“刚才他往地上丢弹珠,想害你摔跤!还好你没——”
卢妮话还没说完,余光一扫,落在嗒嗒穿着洁白布鞋的脚上。
鞋子旁边三五个弹珠就像是商量过一般,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嗒嗒的脚边上,而更让人吃惊的是,嗒嗒的两只小脚丫也像是打过商量似的,位置停得刚刚好,一点都没偏移。
也就是说,只要再稍稍往边上迈一小步,她就会跌一大跤,像许强强一样吃满嘴的土和泥了!
卢妮看得目瞪口呆:“你的运气也太好了!”
嗒嗒笑嘻嘻道:“嗯嗯,因为我是小福猪。”
又开始说胡话了,卢妮无奈地摇摇头。
许强强被踢的那一脚,其实并不痛,然而他摔到地上之后,牙齿一不小心就啃到了一地的土和泥,这就很不好受了。
他嘴里那干巴巴又恶心的味道迟迟不散去,又想起刚才的毛豆味该是多么香甜,一时之间,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哭得震天响,吵得几个孩子都不由捂住了耳朵。
孙秀丽本来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准备等着嗒嗒摔到自己跟前的那一刹那,才将泔水往前泼,此时听见自己儿子的哭声,顿时愣住了,猛地一抬起头。
“我的二牛!二牛啊!”孙秀丽一着急,直接将自己平时不愿意再喊的土气小名也喊出来了,而后她担心地站起来,迅速往前跑。
可谁能想到,她跑得急,脚下一不小心勾到了那泔水桶。
“哗”一声响,这桶砸到地上,里头冒着臭气的泔水一下子就往外流淌。
孙秀丽一脚就踩到里头一片菜叶子,脚底打滑,直接往前扑,摔了个狗吃屎。
她疼得直龇牙,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是脸着地。
牙齿上蹭着了一些又馊又腥的味儿,再咂咂嘴,连舌尖都有这味儿,孙秀丽忍不住“呕”了一声,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娘、娘……”许强强望着这一幕,都不哭了,打着哭嗝,忍不住笑起来,“娘的衣服都脏啦!”
孙秀丽低头一瞅自己身上这衣服,顿时气得连爬都爬不起来了。
这可是当时她进城里住的那些日子买的最好看的一身衣服,布料是从供销社扯的,找的还是老字号的老裁缝给她缝的,本来打算穿着欢欢喜喜回村炫耀,可没想到衣裳刚拿来,她男人就被单位赶回来了!
平时孙秀丽也是不舍得穿这衣裳的,可想着今天难得休息,再加上自家男人又突然被大队长安排多干活儿,她不想被人笑话自家一天比一天倒霉,这才穿着衣裳到处嘚瑟。
刚才大家也确实都挺客气的,一些个婶子和年轻小媳妇都是瞅着她的新衣裳瞧,那眼神要多羡慕就有多羡慕,可谁能想到,这才一会儿工夫,她的新衣裳就被毁了!
孙秀丽气得几乎要哭出来,她狠狠地瞪了自己缺心眼的儿子一眼,双手按着地,强忍着疼痛站起来。
“你刚才干啥踢我儿子?”孙秀丽冲到卢妮的面前,气势汹汹地质问。
这泔水本来就臭得不得了,孙秀丽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风,更是让人闻得头昏脑涨。
宋小航和嗒嗒一下子就弹开老远,紧紧捏着鼻子,说话嗡嗡响,好像是在提醒孙秀丽赶紧回家换衣裳去。
看着孩子们如此嫌弃自己,孙秀丽更气了,一伸手就要去揍卢妮。
卢妮从来没被人打过,吓得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刚要闭起眼睛闪躲,却见许年已经反应过来,一把推开孙秀丽。
“不许打人!”许年说道。
孙秀丽已经气得要发狂,直接上手就要去揪卢妮的耳朵:“我让你欺负人,让你欺负人!”
卢妮整个人都懵了,好在有许年示意她赶紧跑,这才撒开腿飞奔。
嗒嗒也没见过这阵仗,直接喊上宋小航,两个小短腿一左一右护着卢妮。
三个小孩站到了一块去,而许年则是张开手臂,挡在他们面前。
许强强眨巴着眼睛惊叹道:“娘,我们在玩老鹰捉小鸡呢!”
孙秀丽这口气着实是咽不下去了,她咬着牙就要去狠狠揍这几个孩子一顿。
可没想到,就在她刚一伸手要揍人之时,一个人快速冲过来。
“干啥干啥,还打人呢?”陈艳菊一冲过来,就捏着鼻子:“孙秀丽,你掉粪坑里啦?”
嗒嗒奶声道:“三婶婶,二婶婶是吃泔水啦!”
“放屁!你才吃了!”孙秀丽又要骂人。
陈艳菊没好气地瞪着她:“你这人怎么说话的?说话水平不高,就跟着我一块儿去上扫盲班,等到肚子里有了墨水,就不会一开口就是屎尿屁了。”
孙秀丽气得头更晕了,冲上去就要跟她吵。
可谁知道陈艳菊如今不是睁眼瞎了,说出的话也是一套一套,孙秀丽压根就说不过她。
既然吵架落了下风,那就只好动手了,孙秀丽伸长了胳膊就打人,可一抡起胳膊,她仍旧不是陈艳菊的对手。
陈艳菊挽起袖子,边和孙秀丽撕扯,边让几个孩子去公社找大队长。
大队长很快就来了,身后还跟了一串儿看热闹的社员。
一些女社员们本来还觉得孙秀丽的衣裳好看,此时见竟被糟蹋成这样,都是一脸错愕。
而后,听几个小孩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遍刚才发生的事,大家脸上的表情愈发微妙。
看来这孙秀丽是个损人不利己的!
这会儿孙秀丽站在那里,所有人都捏着鼻子离她远远的,大队长严肃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并要求她晚上回去就写一封认错书,明天一早在公社大会上当着大家的面承认自己的错误。
而与此同时,陈艳菊被大家捧上了天,大家伙儿都说多亏了她站出来,保护了几个孩子,没让孙秀丽的得逞。
陈艳菊乐呵呵地笑着,胖乎乎的手挠挠自己的后脑勺:“没啥没啥!”
孙秀丽敢保证,自己这辈子就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她哭丧着脸狡辩,低垂着脑袋,眼神不敢跟任何人对视。
她身旁的许强强还爱补刀,到了最后还将自己的几个弹珠都拿出来,交到哥哥姐姐们的手中:“对不起,我不应该听娘的话,这个玻璃弹珠送给你们玩了。”
连许强强都这么说了,孙秀丽还能怎么辩解?
“当儿子的脑子反倒比当娘的还要灵光些!”大队长说道。
孙秀丽心里头一痛。
太扎心了,过去她就是全村人的笑柄,如今还背上了道德品质不高的骂名,往后好了,她再也不用抬起头做人了!
……
外头发生了这么多事,卢德云与付蓉都不知道。
卢德云听付蓉说起许广华如今已经成了肉联厂的临时工,说这全都是他们家的福气,让他们俩口子好好干,往后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付蓉笑着:“是啊,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只能吃粗面,现在偶尔我们家还能买点精细粮换换口味,昨天广华煮了白米饭,别提嗒嗒和年年有多高兴了!”
喜悦是会感染人的,即便卢德云从不觉得吃白米饭有什么了不起的,但想到兄妹俩那珍惜又受宠若惊的欣喜模样,便不由朗声笑起来。
卢德云正笑着,几个孩子们回来了。
与出去时僵硬的神情不同,回来时,卢妮的脸上已经洋溢着真心的笑容。
难得见卢妮这么孩子气,卢德云的眼中多了几分欣慰。
他打心眼里是喜欢这孩子的。
这个小孙女的性子与他特别像,都倔,嘴巴厉害得很,一出口就得理不饶人,可心却是好的。
卢德云喜欢这孩子,这与他并不打算接受大儿子与大儿媳根本不冲突。
“时间急,刚才没法去集市打肉。我准备了一些面疙瘩和甜饼子,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吃不习惯。”
付蓉摆好了碗盘,看着卢妮那娇滴滴的小模样,还有些犹豫。
刚才这孩子来时,付蓉就看得出她是傲气的。
生长环境不同,付蓉不会觉得卢妮的傲气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如果一会儿这孩子嫌弃家里头准备的午餐是粗茶淡饭,那就太让人难堪了。
“妮妮,你想吃什么?”付蓉想了想,又说道,“你要是吃不惯,我可以上村长家借几个鲜肉馄饨。”
她本以为卢妮会点头接受,可没想到,卢妮只是摇摇头。
“我早上出门吃过肉了,现在不想吃肉。”卢妮轻声道。
看着孙女,卢德云的嘴角扬起,这小丫头果真比她爸要讨喜,虽平时也挺调皮,可还知道选时间选地点呢。
就像这会儿,她知道自己是来别人做客,有礼貌得很。
“嗒嗒想吃鲜肉馄饨。”见卢妮乖乖婉拒自己娘的好意,嗒嗒眨眨眼,感觉自己突然馋了。
不知道鲜肉馄饨是什么味儿,一听就很鲜……
看着小丫头这眼巴巴盯着付蓉和卢妮看的样子,卢德云不由哈哈大笑,伸手揉揉她的小脑袋瓜子:“下回来卢爷爷家,我给你们做!”
这一趟,卢妮简直是宾至如归,她玩得不舍得回家,恨不得留下,跟嗒嗒一起生活。
这俩小朋友只见过两回面,就已经变成了小姐妹,付蓉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意愈发温婉。
这真是小孩子们最美好的友谊。
不过她没压根不会想到,在孩子们长大之后,这妮妮和他们家的渊源还不浅。
还是到了要分别的时候,兄妹俩一起送卢妮出门。
经过了今天的相处,卢妮好像不那么反感许年了,只不过嗒嗒说他是最厉害的哥哥,她却一点都不同意。
“妮妮姐姐,我哥哥是全校第一名!”嗒嗒一本正经地说,“他就是最厉害的!”
妮妮姐姐可以怀疑她,但是不能怀疑哥哥!
卢妮看了许年一眼,撇过脑袋:“我在我们班也是第一名!”
嗒嗒立马为难了。
她挣扎犹豫了许久,丢下一句话:“妮妮姐姐,你等一等!”
说完,嗒嗒就跑回许年屋里。
过了会儿,她屁颠屁颠拿着一张纸出来了:“妮妮姐姐,这是我娘给哥哥出的数学题!你要是也能做出来,你就和我哥哥一样,都是第一名!”
付蓉被逗得哭笑不得。
许年的嘴角也忍不住勾起来,他摸摸自己的鼻子,又看看卢妮:“这个很难的。”
卢妮这下真的不乐意了,一把将那张纸抽过来:“下周休息,我还要来,到时候我一定把这些题目解出来啦!”
嗒嗒小鸡叨米般点头。
“不对,下周我要和爸爸妈妈去沪市出差呢。那就下下——”
卢妮还在说着,可听着她的话,嗒嗒却已经不自觉的皱起眉头。
嗒嗒不知道沪市在哪里,可她曾在预言镜中得知卢爷爷他大儿子带着家人一起去沪市,却在大客车上发生了意外,车子翻了,他们被送到医院,大夫没能将他们救起来。
妮妮姐姐要出事了!
死亡对于嗒嗒来说是遥远的,但她可以感觉到那一定会让人感觉到悲伤。
她最喜欢妮妮姐姐了,要是妮妮姐姐出事了,那该怎么办?
嗒嗒这样想着,咬住了嘴唇,澄澈的大眼睛里满是粼粼的波光。
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见这一幕,卢妮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啦?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