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里,突然只留下一片红色的衣角露在盒子外。风一吹,那片衣角便随着风左右晃荡起来,在这寂静的小院子里,倒显得有种飘落伶仃之感。 * 渔阳码头边,天高海阔,海风带着天空中飞鸟掠过的悠悠啼叫往岸边吹来。晚霞洒落在海面上,拖曳出一段段粼粼的流霞缎面。一艘船从远方驶来,在水面上划开一道道水波,直到水波荡及岸口,这时从船上传来一阵响亮的吆喝“渔阳到了”。 船刚靠在岸边,才将将停稳,江楠溪便候在船舱口,等着吴槐将护栏移开。 “什么事情,怎么如此着急?”吴槐将船停好,便马不停蹄地来开这边的护栏,才把船口便的木栓子拿开,守在旁边的姑娘便如离弦之箭一般,三两步从船上跳了下来。 “有人来接我,我不想让他等久了。”她一面往前跑着,声音被傍晚的海边的风越吹越零碎,最后传到吴槐耳边只剩支离破碎的几个字句,已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有那满腔的欢欣雀跃彰明昭著。 吴槐本想叫住她说些什么,只是船舱里后面的人都渐渐挤着往外走了,他自顾不暇,只好继续转身来看顾着,直到船上的人一个个地都上了岸。 这样好的时候,这样和暖的天光,飒爽的清风,码头边聚着来来往往的人,脚步不停,或离去,或归来,有倦色,有喜色,或独自一人,行影匆匆,或三五成群,奔走如市。 海面,流霞,清风,好似触手可及,周遭低低杂杂的人声环绕在耳,远处琴楼的乐声,高远隐渺。有个穿着淡青色长裙的姑娘,从人流中横穿而来,青色的裙边,袖角,发带飘飘扬扬,和霞色相交,明亮耀眼。 “我在船上就看到你了,等很久了吧。” 她脸上还带着薄红,呼吸微促,感觉说出来的话都冒着热气儿。 不是寒冬腊月里,人们从室内往外走,突然开口说话时冒出的那种热气。 而是一种从她的呼吸,脉搏,笑容中透出的汩汩流动的生机与活力。那感觉,大概就像是朝阳破雾而出,柳枝抽出嫩芽,山风拂去流岚,叫人从心底觉得幸福和熨帖。 想在码头等她,等她一辈子。 “不久,我才到。” 祝若生自然地揽过她的手,她的手很小,他一把就能握住。她手心还有薄薄的茧子,握着的时候从手?????心传来一股子轻微的痒意。 “那我们回家?” 不知为何,‘回家’这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心口倒是一热,那热意从心口漫开,在回握住他的手的时候,达到顶峰。 “嗯,回家。” 他唇角微微勾起,声音中隐隐带着笑意,空着的手递过来一包东西,还冒着热气。 “这是什么?” “荷花酥。” “小师傅,你真好!” 码头边,船舱上的人都走完了,吴槐才得了空,从后头追着过来。此时只看见两个相携着往前走的人影,一个青色的纤柔清丽,一个白色的卓然不群。这会儿手中的一包酸梅子倒是有些扎手,只是这梅子还没入口,怎么心口便好似泛起阵阵酸意。 * 入夜后,空气中带着点点凉意。蓝黑色的天幕上,挂着一道弯月,几颗星子缀在周边,往下投射着淡淡的轻柔的光。偏僻小巷的院子里,夜风轻拂,江楠溪坐在新搭的秋千上,脚尖轻点,在空中划下一道道利落流畅的弧度。 “慢点,小心摔下来。” “你放心,肯定不会的。”她的声音一会远,一会近,一会低低荡开,一会高高抛起。 祝若生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石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糕点,这样风轻夜静的时光,本该是能带给人无限憧憬与遐想的,但不知为何,他有些开心不起来,最近的事情有些顺利,顺利到令人害怕。 越是这样平静安宁,他越感觉心中隐隐有些不安,直到此刻两人一起在院子里呆着,耳边传来她清澈的笑声,他才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些杞人忧天了。 “我有些没力气了,你快过来帮我推。” “来了。”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江楠溪今日坐了船,晚上又闹腾了许久,所以荡了一会秋千,便靠在架子上睡过去了。祝若生才将她抱进房中,院门口便传来一阵窸窣的轻响。他寻着声音往外走去,才下了阶梯,便见院中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一身白衣,肩上搭着金色的缎布,缎布边缘用红色的线压紧了,垂在身侧的一只手上,挂着一串泛着冷光的佛珠。 他站在院中,一身肃穆低沉之气。 这会天已经黑透了,院中也未点灯,那人半隐在夜色中,半边背影都透着股威严和庄重。 风压着院子里的低草,往地面上一阵一阵地伏着,扫着,发出的‘沙沙’声喑哑怪异。不过这份怪异凝重与院中站着的那两人间的气氛相比,倒是显得不值一提了。 良久,祝若生终于缓缓开口,“师尊。”第62章 “师尊”,良久,祝若生终于缓缓开口,夜风裹着他的声音落下,其中夹杂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情绪,不得而知。 好像很久,没有喊过这个称呼了,如今那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明缘终于能从‘祝若生’的身份里跳脱出来,去面对眼前的纷繁和乱麻。 随着这句‘师尊’的话音落下,明缘朝着那个人影跪了下来。地面上柔软的沙土带着露水湿气,透过衣料从膝盖上传上来,丝丝凉意沁入心底。 他举起双手,掌心相交,覆在前额。 一如之前在兰因堂,他对法照行礼时那样,规矩、端正、一丝不苟。 法照终于转过身来,搭在肩上的绸布角一动未动,他垂眸看去,沉静的目光落在地上端端正正地跪着的人身上。静默了片刻,法照持着佛珠的那只手才缓缓伸了出来,搭在明缘交握的手背上。 明缘体内有一股清磐的力量四处冲撞,那是他的灵气与法力,而此时却被一股沉沉的气压往下拉着,好似被封印住一般,是以,他现在与凡人无异。 “怎么回事?”法照皱了皱眉,神色冷冽。 “州界那一战,应恒落败前,在弟子身上下了秘术。” “受这秘术的制衡,弟子使不出任何法术,也无法向佛州联系,迫不得已,只能在此处养伤。” 草草的两句话,便概括了他在人间生活的这一个月,其中有多少隐秘和细节,比如他落入人间后被何人所救,伤好后为何不去人多的地方想办法将消息传出去,反而独自缩在这个偏僻难寻的地方,这些均不得而知。 “许久未见,你倒是有些变化。” “时移世易,天地流转,万物推演,再自然不过。” 明缘说话时,双手仍然搭在额头上,看不清表情,只知道他依旧跪得端正笔直,一丝不苟。 法照摩挲着佛珠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许久未见,这人的骨头好似更硬了。 看来在凡间的这段时光,他这个弟子倒是经历了不少事情。 他抬起眼来,看向回廊上的那个漆黑的房屋,眼底透着冰冷和沉寂,缓缓开口道:“明日之内,我要听到你出关的消息。” 他这一句,又冷又沉,毫无生机,落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叫人从心底生出一道刺骨的寒意。明缘的背脊随着他目光的移动而不自觉地绷紧,好似一根拉到了极限的弦。接着便是一股麻意从脚底传来,一直升到头顶,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语气麻木:“弟子明白。” 法照点了点头,两指抵上了他的额头,那触感又冰又凉,腕上的佛珠随着他的动作搭在明缘举着的手腕上。法照指尖微动,在他额头上游走着,手中的那珠串便落下垂在明缘腕上虎口的这一块骨头处来回地点着,一下一下。明缘突然想起来那一日在光若殿,道闻的佛珠落在他手腕上时的感觉,温温沉沉的,倒不似今日这般,又冷又硬。 他还未来得及多想,紧接着便感到一股灵气注入体内,渐渐往下沉着,直到抵消到那道无形的禁制,他才终于感觉到整个人脱离了那股控制,完全被释放出来。 从小,法照便教导他,修行需先修心,若尘缘难断,七情不灭,于天地大道,难有寸进。 他是这样教他的,也是这样做的,他亲手斩断他的前尘过往,红尘烟火,将他养成他满意的,佛州接班人的样子。 明缘十岁那年,从书上读到关于孝义,关于亲朋的内容,脑中便是一片空白,他读不懂慈母手中之线,看不懂慈乌之反哺,羔羊之跪乳,老牛之舐犊。 内心对于这一部分的理解空荡到令人害怕。 他想去看看。 所以独自离了兰因堂,但是到了西郊街道的院墙外时,他竟生出了些踌躇不安,内心对于父母这个抽象的概念也有了一些期待。可眼见着那扇院门就要被拉开,他甚至看见了门扇开合着时,横在边框上的一只手。 那只手,又细又白,手指温润有力,指甲上透着粉色,那应该是一双很温暖的手。 他后来无数次想过,若是自己有事离开佛州,去很远的地方,那只手是不是也会在不知道的地方为他‘密密缝’,那手的主人,是否也会担心他迟迟不归? 只是那日的后来,他并没见着门后的人,院门拉开的那一刹,接着便是法照的身影横亘在他与那扇仅有两步之隔的门扇之间,法照那熟悉的一如往常的冷硬的面容突然出现,十岁的明缘被他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 他抬起头时,只能看见法照刀刻一般的下巴和他周身涌动着的,明缘再熟悉不过的那一番凝滞淤塞的气流。 第二日,在兰因堂,他听见有人向法照禀报,说西郊的那户人家,已被送去了姚南。 佛州,位于天元西地。而姚南,在佛州虚松山以南的南境。在佛州人眼中,姚南是一块神秘诡异的地界,关于它的传说纷纭繁杂,且总要被冠上一些或奇幻或惊悚的色彩,但实际究竟如何,无人得知。 没人知道那里是一块怎样的地方。因为姚南只有一个入口,没有出口。只能进,不能出,这就意味着,只要入了姚南,永生永世便不可能再与外界有任何联系。所以,也不可能存在真正了解姚南的人,为众人解开这个迷惑。 法照将人送去了姚南。 那是明缘第一次认识到,自己的一些无意的行为,会给他人的生活带来多么天翻地覆的改变。 而法照做这些,从不避讳他。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时时刻刻都在宣布着自己的无可撼动的至高无上的权威,他知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明缘没有资格和条件对他说不。所以他从来都不加掩饰地表达,清楚明白地告诉明缘,他天生为佛州而生,他不该有情。 他若不幸有了这些许尘缘情思,法照不介意,亲手斩断。不仅要斩断,还要在他面前碾碎,叫他知道,一切凡尘俗事,皆为梦幻泡影,亦或雨露霜电。 月色还凉着,夜空高旷空邈,院中又只剩他一人。他独自在空地上站着,一身的萧条与冷寂,这时候小院里的风将院子里秋千吹得四下晃荡,他那只挂着透明珠串的手,慢慢拢上了秋千的?????麻绳。 麻绳粗厚,绳子间的纹理和粗密的走向与手掌相交磨着,叫他清醒地知道,这不是梦。 该回去了,风中有人轻叹。 * 佛州,虚松山,兰因堂。 “营主,我们在西边的人界找了半月,里里外外都翻了一遍,还是没有消息。” “西边找不到,那就往南找,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找到!” 符向川手中拿着一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被标记上了不同的颜色,他此时一只手拿着传音玉简,一只手握着一支毛笔,在地图上靠西的一小块图样上缓缓画下一个叉。 “往南是要多南,五十里够吗?”玉简那头还不断地传来声音,那边的人似乎是再三斟酌后才说出的这样一个数字,又怕符向川往这边撒火,声音说到最后,倒是有些偃旗息鼓的意味。 “你……”符向川本想开口大骂,五十里算什么扩大范围,捏着笔的那只手还攥得紧紧的,只是那只拿着玉牌的手捏着玉牌送到嘴边,还没开始发作,便感受到一只手从身后伸了出来,握在他手腕上,拦住了他要将玉简送到嘴边的动作。 符向川顿时一个激灵,在兰因堂,除了明缘,还有谁敢这么拉着他?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回过头去,顺着握在手腕上的那只手往上看去,怔楞了片刻,终于喃喃道:“不必找了,都回来吧。” 说罢掐断了玉简,‘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你去哪了?” “你知道我找你快找疯了吗?” “昨日佛尊也来了,瞒也瞒不住,他都知道了。” “你还好吗,可还伤着?”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符向川反手抓着明缘的胳膊,一整月了,他整个人终于能从颓唐萎靡的情绪中跳脱出来,显现出亢奋浮夸的状态来。明缘消失的这一个月,他对外谎称他因州界的那场大战收了伤,需要闭关修养,借着闭关修养的名头,符向川倒是避去了大部分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昨日法照过来,他实在是没瞒住。 此时一连串的问题连珠炮一般地砸下,他抓着人的手臂,这才稍微有一些真实感。明缘要是再不回来,他可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把你的扳指给我。” 这是明缘到兰因堂,与他说的第一句话。 符向川动作比脑子快,十分利落爽快地就将扳指从手上摘了下来。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不太好看,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符向川还想拉着他问个清楚,可明缘直接接过那扳指,一甩袖子,便在兰因堂凭空消失了。只留下符向川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半晌,他才终于反应过来明缘从他这里拿走了什么,对着空气叫喊道:“不对,你要扳指干什么?” “你不会要去呢喃语境吧?” 他吵吵嚷嚷地追到院子里,只是哪里还有人,明缘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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