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阶上,声音高亢嘹亮,落在一众娇滴滴的姑娘间,犹如投石入湖。 得了可以入内的许可,众人便也没人再多话,跟着一窝蜂涌了进去。 云烛阁从外面看,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阁楼屋舍,矗立在佛州靠西的位置,安静低调,其貌不扬。 但这室内,却是别有洞天。甫一进屋,便可看到屋内之开阔,处处是雕梁画柱,内外檐上盘卧着的金龙栩栩如生,屋顶的彩绘是各式各样的花朵图纹,牡丹芍药,清荷香桂,明丽别致,各有特色。 内殿正中,是一把雕花金漆宝座,那座椅上,坐着个年轻男子,双手虚拢在两边的扶手上,紧闭着双眼,似在假寐。一众莺莺燕燕入室后,忽远忽近的一片模糊声音传来,那人略显烦躁地皱了皱眉。 “阁主,这是今年参选圣女的人选名单。”座椅旁立着的玄衣侍卫拿出一张羊皮纸卷轴来,双手递给座上的男子。 那男子闻声睁开眼来,淡淡往下扫了一眼,眸光冷寒。 众人本就在时刻关注着上面的情形,被他冷眼一瞧,纷纷噤了声,不再说话。 此人便是云烛阁阁主——曲临安。 他接起名单,一只手捏着纸张的一头,一只手徐徐往外展开,足足展了有两臂才堪堪将纸张铺开。那纸上名字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曲临安眉头一跳,旋即将其合上,又甩到身边人的手里。 “今日茶红与我说,此次来参选圣女的人数颇多,叫我做好心理准备。原先我还想着,能多到哪里去,今日一见这满堂芳华,倒是叫我受宠若惊了。” “我知道诸位为何而来,只是我云烛阁的圣女,所负责任重大,我绝不会允许一些别有用心之人混进来。” 曲临安从座椅上站了起来,神色肃穆,像一块往下沉着的石头,一棵上了年岁的古树,就静静地立在那处,分明年纪轻轻,却生出几分不可侵犯的威严来。 “取鉴心镜来。” 这一句如静水投石,堂下人顿时神色慌乱,窃窃私语。 鉴心镜,琉璃彩光鉴碧波,碧波悠悠照吾心。顾名思义,鉴心镜能鉴别用镜之人所说是真话还是假话。 曲临安这时候搬出鉴心镜来,要做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是以,不乏一些人在一听到有这样的东西存在时,就自乱了阵脚。 “此物乃我佛州尊者炼制的法器,鉴心镜出,一字一句,皆为心声,不会有假。” 茶红端着一面琉璃玉镜,从门口出走来,站在众人面前,只见那镜身雕着精致的莲花祥云纹,通体透亮,流光溢彩,不似凡物。 “念到名字的,去茶红那处照镜自证。”那侍卫重新展开曲临安甩回给他的那份名单,从第一个名字开始往下念。 那第一个被念到名字的姑娘慌慌张张走到鉴心镜前,照镜前还左顾右盼,四处摇摆,茶红见状叫了两个侍卫来将人按住,那姑娘终于不再扑腾,静静站在镜前。 果然,在茶红问出那句,“为何来云烛阁”后,镜中女子好似傀儡一般,双目空洞,嘴唇没有意识地开合,缓缓吐出几个字,“为了幻世镜。” 话音刚落,那两个侍卫十分有眼力的,一左一右架着这姑娘,连拖带拽的,往门外拉去。 “能不能让我再试试,那不是我的心声,我就是单纯想来参选圣女的!”那女子的声音逐渐飘远,又好似有一声微不可闻的惨叫传来,室内其他人见了这一情形,纷纷噤若寒蝉。 “若是和刚刚出去的那位一样,也是打的一些歪心思想来我云烛阁的,趁早给我滚。不然若是被查出来,我就不知道该要如何招呼各位了。” 曲临安居高临下地站在台上,声音虽淡漠,但在这空旷的室内,却掷地有声。 一瞬间,台下众人皆神色慌张,已经有几个胆子小的,不等轮到她去照鉴心镜,就花容失色地跑了出去。见有人开了头,其他也不再犹豫,纷纷跟着跑了出去,这一折腾,房里的姑娘须臾间跑了一大半。 在满室纷乱嘈杂中,江楠溪隐在人群里,偷偷抬起了双眸,悄悄打量着这位云烛阁阁主。 曲临安此时横坐在一室灯火中,烛火明灭,打在他锋利的眉眼上,一只手把玩起一只茶盏来,眼中满是漫不经心,似乎这一屋子人就算跑光了,他也不会有半分动容。 像是感受到被人打量的目光,曲临安突然停住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双眼,那湛黑的眸子瞬间与江楠溪对上,像深潭古井一般,幽深无底。 “可还有要离开的?我可要再提醒诸位一次,你们主动离开,和我请你们离开,那下场可不太一样。” 曲临安幽幽出声,可神色却没有松动,仍旧盯着江楠溪的眼睛,一字一句,充满了威胁。 又走了几个人。 现下屋里算上江楠溪,来参选圣女的,统共只剩八人了。江楠溪站在最末处,前头的几个姑娘一个接一个地被叫去鉴心。 “姑娘,什么是幻世镜啊?”有人轻轻拉了拉江楠溪的衣袖,回过头去,只看见一个身量娇小,唇红齿白的姑娘,微微踮起双脚,靠近她耳边问道。 “听起来像是一面镜子。”江楠溪装模作样,煞有介事地分析道。 那姑娘闻言也点点头,双眼发亮,粲然一笑,“幻世镜幻世镜,可不就是镜子嘛,姑娘你真聪明。” ‘你真聪明’这几个字听着,怎么还有点熟悉。江楠溪额角跳了跳,对着那女子露出几分颇尴尬的微笑。 “秦渺然。” “叫我了,我先过去。”边上的姑娘热情地和江楠溪挥了挥手,便提着裙子走向了鉴心镜。 “为何来云烛阁?” “为了竞选云烛圣女,让父亲开心。” 秦渺然眼中水汽迷蒙,映在镜子里的一张脸依旧生动活泼,并不像一开始的那个女子一样,空洞麻木如傀儡。 江楠溪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繁复云纹,眼中闪过一丝清明笑意。 终于叫到了她的名字,江楠溪步履款款,裙角的牡丹花纹随着步伐一阵阵漾开,烛火暖光打在上头,更显温雅秀丽,富丽堂皇。头上的步摇也轻轻摇动着,金玉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叮铃声。 “为何来云烛阁?” “为万千教众,愿燃星末余光。”江楠溪玉石一样的声音落下,如飞泉鸣玉,细流涓涓,久久不散。 众人闻声都看了过来,那女子身影纤细单薄,让人想到岸边的如烟细柳,春日里纷纷扬扬洒落的漫天花雨,镀着清冷月光的幽幽潭水,但脊梁挺拔坚韧,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又让人想到月满青竹,想到雪落苍松,这样一些互相矛盾的点交织在她身上,却好像格外迷人。 曲临安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缓缓从台上走下,“今日的八位均已通过我云烛阁的考验,过几日我会再安排几轮比试,届时将从八位中选出此次的云烛圣女。” 果然。 茶红拿着那鉴心镜出来时,江楠溪细细观察过,琉璃玉的镜身,晶莹剔透,灯光横照在镜子上,也是一片光影迷离,如梦如幻。这样华贵清雅,价值不菲之物,说是佛尊炼制的宝物,不为过。 只不过,在南疆月牙泉时,傅明为保泉水灵气不散,投过一颗琉璃玉,那块玉的成色比眼前这物什还要好得多,玉身透亮晶莹,里头似有水流流动。 若是与那块琉璃玉相比,这镜子倒是显得有些劣质了。既是佛尊所炼,那用的玉质,应当不会比傅明那块还要差。 再者,听闻佛尊闭关,已有百年之久,那么这镜子若真是出自他手,应当也不会如此,新得像刚刚赶制出来的一般。 鉴心镜一说,十有八九,是在唬人。 堂下几人听了曲临安的话,都松下一口气来。 云烛阁外,街边的一座小茶馆下,符向川和傅明正端坐在此处饮茶。 “她如今满打满算也是活了有百年的人了,不过是去趟云烛阁,你还非得在这守着,着实没有必要。” 桌前的一壶茶都已被两人喝的见了底,符向川又招呼那老板送了一壶上来。第28章 “两位客官,你们的茶来了。”那茶馆小二端着一壶上好的茶水,麻利地放到两人的桌上,又忙不迭地去招呼其他客人了,此时以接近午时,街上人头攒动,一片熙攘嘈杂声。 距离江楠溪等人进入云烛阁,已有大半日了,期间,两人看到有些姑娘陆陆续续从云烛阁的门口出来,看着神色慌慌张张的,也不知里头发生了什么事。 “刚刚出来的,好像有几个是魔族中人。”傅明一手拿着茶盏,看向那几人的背影,眼神尖锐犀利。 “那几个穿蓝衣的?也不知他们魔族怎么想的,派了几个怂包来,那几人一看就不是能干事的,手慌脚乱的,这才多久啊,就被赶了出来。” “原先我还担心这样的场面,那江姑娘是否扛得住,如今一看,她倒是还不错,这么长时间了,估摸着剩下的人应该都能留下了。” 符向川像是没注意傅明脸色似的,自斟自饮,自顾自讲的起劲。 “咦,出来了出来了。”符向川立马放下手中的杯盏,伸手往外指了指,还一边拍了拍身边的傅明,傅明闻言顿了顿,随着他的视线一同往云烛阁门外望去。 云烛阁的大门前,江楠溪与一个个子小小的姑娘站在一处,两人不知在聊些什么。 “江姑娘,我家就在前面西街的拐角,你若是有空,可以来我家找我,我在家中也没什么事做。” 曲临安发了话,让众人回去等下一场比试开始,于是秦渺然就跟着江楠溪出了云烛阁。 这姑娘当真有些自来熟,堂下的几个姑娘,自知是竞争对手,出了门都识趣的各回各家,没有人像她这般,追着人聊天的。 “好的,秦姑娘。”小姑娘眉眼纯澈,热情大方,江楠溪也不忍心拂了她的好意,抿了抿唇,淡淡一笑。 两人告别后,江楠溪正想找个地方开启传送阵,回兰因堂与傅明说下今日的情况。 这边街边茶馆下,符向川探出半个身子,朝着江楠溪招了招手。 “宫主,符公子,你们怎么没?????走?”江楠溪见状向两人走近,晨间两人将她送到云烛阁后,江楠溪便以为他们已经回了兰因堂,不曾想竟窝在此处饮茶,这会儿天光敞敞,茶香悠悠,倒真是好兴致。 此时的天光正好,明媚的光落在江楠溪身上,云淡风轻,眼落星辰,那衣衫也轻灵,裙摆也雅漾,一圈圈绕开,像石子落在湖心的涟漪一般,像鸿羽落在眉间的轻颤一般,撩动人心。 那姑娘越走越近,傅明倏然收回视线,又看向桌上的茶盏来。 “当然是等你啦。”符向川声音拉的极长,一边撇着眼睛偷偷看了看傅明,他仍端坐在茶桌旁,并未理会。 “回去吧。”傅明从袖中拿出几枚茶钱,放在桌上,起身掠过符向川,往外走去。 三人回了兰因堂,兰因堂外,正站着一个女子,背影窈窕袅娜,青丝如瀑,穿着一身华贵雅致的轻纱烟罗衫,静静站在门前,与这超然世外的虚松山倒是有几分相得益彰的和谐。 “傅宫主,别来无恙。”那女子听见几人的声音,缓缓转过头,对着傅明施施然行了一礼。 “我们上次在九鸿楼见过的。” 声音娇柔婉转,和女子袅娜多姿的体态一般,叫人心神摇曳。这女子从初见时就这般,绰约多姿,袅袅婷婷,只是她今日来错了地方,在场的三人,没人是吃这一套的。 “何事?”傅明看也没看她,冷漠疏离,一如初见。 “奥,是你,你就是上次在九鸿楼撞了我一把的那个女人。”符向川指着那女子的鼻子,提高了声调。 “大帝听闻佛州情况繁杂,各路人马蠢蠢欲动,特命绾纱前来相助。”符向川的声音落在绾纱耳边,绾纱眉头一皱,优雅精致的脸上罕见的露出几分崩溃之色,不知为何此次又碰上这粗鄙聒噪的男人。 “你一个九鸿楼卖东西的,能帮上什么忙?” 这女人好大的口气,来帮傅明?她能帮上什么?符向川上下打量着绾纱,眼中带着嫌弃,嘴里还发出几声“啧啧啧”的感慨。 绾纱终于转过身来,纤纤素手在符向川眼前划开,莹白的粉末飘在空中,符向川顿时感到喉咙被什么扼住,说不出话来,只能抓着脖子,冲着绾纱一阵张牙舞爪。 “你既知我是九鸿楼的,便也该知道,我别的没有,奇珍异宝倒是有一大堆,你若管不好自己的嘴,我有许多东西可以在你身上试试。” 这下绾纱倒是不再顾什么优雅矜持了,她只想让眼前这个烦人精赶紧闭嘴。 “你这姑娘,怎么如此歹毒?”半晌,符向川终于能开了口,一开口就是对着绾纱兴师问罪。 “嗯?”绾纱凑近了两步,像是真的没听清似的。符向川见状接连退了三步,连连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 “大帝既发了话,让你来相助,那便一同去议事堂吧。”傅明将符向川往后拉了拉,给江楠溪空出了一条路,符向川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两人便肩并肩消失在了门内。 绾纱见状也跟着入了兰因堂,临走时,又像上次在九鸿楼那般,用肩膀撞了下符向川,还恍若无事发生,高抬着脑袋走了。 符向川看着几人的背影,不禁疑惑,到底谁才是这兰因堂里主事的? 不管了,先跟上去再说。 几人先后在阁间的厅堂内落了座,窗外鸟鸣婉转,清风阵阵,吹入室内,一片清幽。 “今日去云烛阁,情况如何?” 傅明拿起桌上的茶壶,壶中的水是子墨刚换的,还冒着热气,清亮的茶水从小小的壶口中泻出,落入瓷白的茶盏中,盏中茶香扑鼻,水汽氤氲,如山岚云烟。正午的阳光从花窗照了进来,照在他的身上,细碎斑驳,却又分外夺目。 他的长指绕着茶杯的边缘,茶盏落在江楠溪面前,杯子与桌面相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江楠溪接过茶盏,茶汤清亮,入口甘甜清醇。她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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