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们的肺实在有害,长期以来空气变得越来越污浊,越来越浓稠。我们对此已习以为常,已适应了。我就像其他人那样,不愿做长一些、深一些的呼吸,仿佛对我们的肺和整个身体实行定量分配,这样也可以限制有害气体的进入——什么有害气体?虽说不清楚是什么有害气体,但人人都知道,在说话时都提到!这又是“它”了,具有一种新形式的“它”,也许这是其原本的形式?
坐在这个房间里,地板上到处覆盖着毛皮供人躺卧和斜靠,在这里除了躺或坐没有别的事可做,我感觉自己很高兴只是坐在这里,坐在这里呼吸。我长时间地坐着呼吸,感觉头脑变得清醒了,精神也振作起来。我透过洁净的聚乙烯板看浓密的天空,载着雪的云层骚动不安。我看着墙上光线的变化。艾米莉和我一次又一次互相微笑。到处都静悄悄的。在某一个时刻,花园里传来一阵激烈的鸡鸣狗吠,但我们都不为所动。声音停止了,又恢复了沉寂。我们没有挪动身子,只是坐着呼吸。
房间里安装了机器:一个悬在天花板上,一个搁在地板上,还有一个钉在墙上。这些机器都是用来净化空气的,它们通过释放电子、负离子气流发挥作用——人们使用这类机器已经好一阵子了,正像水龙头里的水非得经过某种净水器(有很多种),人们才敢使用。空气和水,水和空气,是我们的基本物质,我们在这两个元素中游泳和活动,我们由这两种元素形成、变化,持续不断、无休无止地再生和更新……我们被迫不信任它们,躲避它们,对待它们如同可能的敌人已经多久了?
“您应该取一些机器带回家,”她说,“有一个房间满是这种东西。”
“杰拉尔德呢?”
“哦,他到一个仓库去了。这个房间底下有一个房间存放这样的机器。不过我会帮您拿的。您怎么能生活在那么肮脏的空气里呢?”她说这些话时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个人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露出了微笑——带着责备。
“你要回来吗?”我迟迟疑疑没有说出“家”这个字。
可是她说:“是的,我要和你回家。”
“雨果会很高兴的。”我说,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但她眼里噙满泪水,脸也红了。
“你现在为什么能回家了?”我大着胆子问她。但她摇头,意思是:等一会儿我再回答……等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她回答了。
“现在我待在这里没有意义了。”
“杰拉尔德走了?”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自从他搬回那些机器就再没见到他。”
“他又为自己组建了一个新帮派?”
“他是想这么做。”
等恢复了常态,她将毛皮卷成一大捆准备带走,又把其他毛皮铺开来包裹机器。有人敲门,艾米莉去察看。来的不是杰拉尔德,而是两个孩子。一看到孩子,我就感到害怕。我“头脑里一闪念”想到了另一帮孩子!我们每个人现在一见到孩子就惊慌失措,甚至在那帮“可怜的小孩子”到来之前就已经这样了。
这两个孩子,脏兮兮,脸上充满生气,敏感、谨慎,离开我们一定距离坐在铺着毛皮的地板上,他们之间也保持着距离。每人都拿着沉甸甸的棍棒,棍棒都有一个装饰着钉子的圆头。他们准备用这棍棒对付我们,对付对方。
“我想要呼吸一点新鲜空气。”红头发的男孩说,乳白的皮肤上面带有可爱的雀斑。另一个美丽天使模样的小女孩自言自语地说:“是的,我想要一点新鲜空气。”
他们坐着,呼吸着,看着我们。我们一边提防着他们,一边继续卷着、包裹着东西。
“你们要去哪儿?”那女孩问。
“告诉杰拉尔德,他知道在哪儿找到我。”
这话给了我太多可供思考的养料,当时我都来不及吸收了。
这两个孩子是杰拉尔德新帮派的成员?他们该不是来自地铁的孩子帮成员吧?假如他们真的来自那个孩子帮,那么……也许那个帮派只有抱团时才是致命的,而孩子个人是可以挽救的,那么说杰拉尔德当时是对的?等我们收拾停当离开时,这两个孩子也跟着我们出来,但他们却在我们眼前把花园变成了屠宰场:到处散落着羽毛,还有小块的肉和一条死狗。我们离开时,两个孩子蹲在尸体的两边,用锋利的钢片切割着那条狗。
我们穿过几条街道往回走,我向艾米莉指出这些街道确实不像以前那么脏了,我注意到她的反应很克制。这些街道都空无一人,除了我们就没人了。我对此也发表了意见,听到她叹了口气。她对我保持着耐心。
在我们住的大楼的门厅里,一只插着花的大花瓶在电梯口摔倒在地,摔成了碎片。这堆垃圾中有一只死老鼠。正当艾米莉提着那动物的尾巴把它扔到街上去时,怀特教授、怀特夫人和珍妮特沿着我们公用的走廊走来。他们保留了太多旧时的行为方式,因此可以马上说他们装束齐备了要去旅行——外套、围巾、手提箱。他们三个如此装束,令人想到另一个世界或我们上面的社会阶层——那里的人们还根据场合的需要通过衣着或财产来展示自己。就仿佛这个世界上什么都不曾发生,怀特夫妇一家要出门旅行了,就听珍妮特说道:“哦,快点,我们走,我们走,妈妈,爸爸,这时候没有人留下,待在这里真是太可怕了。”咔哒!又出现这种情况了,几句冲口而出的话,散发出仿佛就是“它”自身的气息,概括了人们(至少是我)还来不及概括的一种新事态。我看见艾米莉敏捷地朝我扫了一眼,甚至本能地向我靠近一步,可能是瞬间的怯懦使她作出受母亲保护的姿势。我不出声地站着,旁观怀特一家大惊小怪、忙忙碌碌。我看到了我的过去、我们的过去:显得很滑稽。就是很滑稽。我们从来都是荒唐、渺小、自以为是的动物,扮演着我们的角色……看着怀特一家,审视我们自己,可不是美妙的事情。然后,我们都以相当老套的方式告别,认识你们太好了,希望我们还会再见,诸如此类,好像发生的事情都没什么大不了。他们发现了一趟这天下午从这个城市出发的长途汽车,这种正式的长途汽车往北开出十英里。普通市民无法享用这种长途汽车业务,但他们以行贿的方式能使自己乘上这趟车,将在离飞机场一英里的地方连同他们的行李一起下车。这天下午,将有一架官方的飞机按照日程飞往国家的最北端。同样,普通人从来都不可能乘上这样的班机,部门负责人及其家人如果有钱——拥有天文数字的钱,就可以设法乘坐。当然这么多钱不是用于买机票,而是用在行贿上面。易货交易啦许诺啦恐吓啦诉求啦必定在这次旅行中大行其道,怎样的一种可怕的努力——完全以新的形式出现——我们幸存者努力的新时尚,不惜一切代价生存下去——但在他们的态度上却显不出一点痕迹。再见,再见,有你们做我们的邻居真不错,也许很快就能见到你们,是的,我也这么希望,再见,旅途愉快。
我们走进我的公寓,从窗口看他们拎着沉重的手提箱沿大街走去。
现在我们隔壁的那套房间空出来了。空出来了……我猛地想到在门厅和走廊就没见到几个人。那个市场怎么样了?我问艾米莉,她耸耸肩,显然感觉我应该知道。我又走出公寓,沿着过道去看门人的房间。“如有紧急情况,请到五层七号公寓。”挂在那里的通知皱皱巴巴,门背后一点声音都没有,告诉我他和他的家人都出去了,都离开了。那通知可能已经贴在那儿好几个星期了。可我走到电梯边——它有时运行,按了电梯铃。电梯在上面某个地方移动,我等着,又按铃,盯着看,但电梯没有下来。于是我走楼梯,一步一步往上走,一个接一个空荡荡的楼层,不再有到处是交易和易货的活跃景象。经商的人、买东西的人和货物都没了踪影,五层七号公寓也没人,但在靠近楼顶的大楼最高层,我看见一些年轻人在用干草叉叉起草料喂马,我往后退,不想被看见,因为干活的人中间有几个孩子。我悄悄沿着过道走,经过更多的养动物的房间:一只山羊的头从一扇门里朝外张望;一对君王般仪态的羔羊站在一条走廊的尽头;有一堆从附近什么地方铲刮下来的东西,可以闻到猪的气味。我试着上到楼顶,那上面有一个茂盛的小菜园,种着蔬菜和各种药草,还搭了一个薄膜温室,笼子里养着兔子,一个家庭——父母和三个孩子都在辛勤干活。这时他们把目光都投向我:你是谁?是朋友?还是敌人?他们等着我作出回应,准备把手里的工具当作武器来用。我又走到楼顶下面一层,有个孩子在一个黑暗角落里突然站住,他一直在跟踪我。他露出牙齿,虽怀恨在心,却又故意咧开嘴笑。我的意思是说这种憎恨是刻意装出来给我看的,为了使我害怕。我可以想象他拿着一块在某个角落捡到的镜子,练习着浮出各种可怕的表情。我确实害怕了:他的手(就像这些日子艾米莉的手)贴近他的胸部,那里露出一把刀的刀柄。我想我认识这张脸,相信他就是同一天去看望艾米莉的顽童之一。(都是红头发,个头也一样。)但当然我不想以与他认识这样的情感依据打动他,而是回应他一个怒目而视,威胁性地将我的右手挪到我的(假想的)刀子那里。他站在那儿没有后退,我从他身边经过,沿着过道走去,朝那些房间里看,感觉他悄悄跟在我后面,但保持一大段距离。我看见了杰拉尔德。他坐在成堆的毛皮上面,四周围着一帮孩子——他们是“地铁帮”,而他们就住在“我的”大楼里。这真令我大惊失色,下楼时我大胆地从那男孩身边走过,他继续摆出怒视和威胁的架势。往下走,往下走,走进我的公寓——这一小块地方呈现在我眼里竟是那么陌生和有秩序,像旧时的休闲场所,而且很温暖。艾米莉已经生了火,坐在炉火旁边,雨果在她对面。她和雨果正互相对视,没有接触,长时间默默地看着对方。姑娘完全包裹在毛皮之中,所以很难说清楚她自己那有光泽的头发从哪儿开始到哪儿结束,而那条可怜的狗毛皮粗糙、发黄,真是扮了装的“美女与野兽”,但“美女”现在已与她的“野兽”非常接近,裹在兽皮里,像野兽一般敏感和谨慎,像野兽一般幸存下来。没错,“美女”已经沦落,沦落到很低的位置……我情绪很坏,看着房间里的这两位,想到我们离像老鼠那样沿着管道急走狂奔真的已非常近了,但见炉火正旺、闪闪发光,我们带来的空气净化器都在运作,窗帘也挂上了,还在上面钉了旧毯子。这里的空气真好,很洁净。我可以感觉到真正的自我焕发了活力,但先得再次离开公寓,跑到外面的人行道上去。黄昏已降临。原来人群聚集的地方没有几个人在。剩下这几个人神情茫然地在那里游荡:这么多的群落都已离开,这些人落在了后面。这里是一片漆黑!通常当黄昏降临,会有数以百计的蜡烛火苗上下漂浮着,沿那些大楼闪烁——人们正从窗口往下看,他们后面的房间在蜡烛光中模糊不清。然而现在,这个傍晚,只有几点微光高高地在黑暗中闪烁。从外面看我家窗户什么都看不见,而房间里却依然生气勃勃——现在不可能从窗口有没有灯光来判断有没有人住在里面了。大街上没有灯光,只有浓重的暮色,除了人行道上香烟的闪光就再没有别的了。我发现自己站在那里想象那大楼黑暗的正面,只有一缕蜡烛火苗(我的)在大楼里存活着。不久就会出现这种情况。任何走过的人都会知道这里孤单地、不设防地有一个人或一个家庭存在。我疯了。艾米莉有所克制的不耐烦或忧虑的反应是可以谅解的,我现在理解了她。相当经常的情况——在单个火苗的闪光中,看到的必定是雨果耐心守望的身影:是的,幸亏她已回家,这一次似乎是为了照顾我,而没有其他目的。
我回到了公寓。艾米莉已经睡觉了。雨果没有跟着她去。孤傲——她当然会理解这个。它就像任何家养的动物那样躺卧在炉火前面,鼻子冲着热源,绿色的眼睛警惕地睁开着。我朝它伸出手去,它让我感觉到尾巴的颤抖。我坐了很长时间,直到这堆火全部烧尽,倾听着大楼里的绝对静寂。但在我上面有一个种农作物的院子,有喂养的动物,有构成威胁的孩子们,还有一个老朋友——杰拉尔德。我上了床,像农民和平民百姓可能做的那样把头包起来,只露出脸,以抵抗各种凶险的念头。第二天早晨醒来时,我发现水龙头里没水了。
大楼像一部机器一样瘫痪了。
这天早晨,杰拉尔德和两个孩子一起从楼上下来。红头发的男孩和一个黑人小女孩。他带来红酒作为礼品,因为他找到一家以前的红酒代销店,里面的货物半数已遭抢劫。他还送了几条毯子和一些食物。艾米莉给我们五个人做了点吃的,一种麦片粥,里面加了肉。味道不错,吃完了很舒服。
杰拉尔德想要我们搬到顶层去,在那里便于他安装风力装置——一种小型的风车。这样一旦我们得到水,就会有足够的能量给水加温。我一句话都不说,让艾米莉去说,去选择。她说不行,最好还是待在这个地方。说这话时她没有看我,我慢慢领会到她的理由——住在大楼顶层的话我们将更容易遭到攻击,尽管住在现在这个地方跳窗逃跑也成问题。当他提出“一套大公寓,真的,艾米莉,非常大,里面放满各种吃的和用的,而我能在一天内修好电源,我们能不能……”时,她回答“不行”就是出于那个原因。他向两个孩子请求帮忙,两个孩子点点头,咧开嘴笑。他们坐在他的两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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