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个孩子在那里劳动,当他们看见艾米莉时,加快了干活的速度。
突然间,她大声喊道:“噢,不,不,我说过菠菜应该留到下个星期,你们拔得太多了。”一个大约七岁的孩子公开朝琼做鬼脸,这张脸是想要表示:你以为你是谁呀,对我们发号施令?在任何有群体、等级制度和惯例的地方,都可以观察到此类以这种或那种形式出现的极为平常的反应。简单地说,到处存在。可艾米莉看到了却很难受,她的语调变温和了:“可我确实说过留着它们,是不是?你们不会自己看看吗?菜叶还这么小。”
“我会向帕特指出的。”琼赶快说了一句。
“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艾米莉说。
在我们离开花园之前,艾米莉再次禁不住大声喊叫,并说明原因:烧出来的木灰用来阻止苍蝇在卷心菜上停留,但撒得离菜茎太近了。“你不明白吗?”艾米莉对一个孩子说。这次是个黑皮肤的孩子,他呆板地站在她面前,由于觉得自己干得不错,脸上努力把这批评听进去而显得极度痛苦。“不该撒得太靠近菜茎,你该像这样撒成一个圈……”说着她跪在潮湿的泥土上,把塑料袋里的木灰,细水流淌般地撒在卷心菜菜茎的四周,干得那么专业。那孩子叹口气,看看琼,琼伸出胳膊搂抱他。低头撒灰的艾米莉抬起头来时,见两个孩子一个保护性地抱着另一个,联合起来对付她——他们的上司。她顿时两颊绯红,说:“要是我话说得太严厉了,那请原谅,我是无意的。”两个孩子听到这话,抱在一起的身子分开了,他们跑到她的两边,为她的苦恼而苦恼,簇拥着她穿过这个堪称模范的花园里的小径朝房子走去。我跟在后面,他们谁也没注意我。那黑人孩子一手抓着艾米莉的前臂,琼则握住她的另一只手。艾米莉夹在他们中间茫茫然走着,我知道这是因为她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到后门口时,她自己走到前面去了,黑人孩子跟着。琼落在后面和我一起走。她对我笑,这一次才算是真正看到了我。她那羞怯、坦诚、毫无戒备的笑容向我显现她欠缺的和被剥夺的,显现她的来历。与此同时,她的目光在向我请求不要责备艾米莉,因为她受不了别人对艾米莉产生反感。
在大厅和餐室里,沿着放桌面的支架排列着盛水的碗,可以闻到一股浓烈的草药味道,还有小巧的梳子和小块旧布。支架旁边站着一些孩子,那些年龄大一些的和艾米莉一起,开始用梳子梳这些孩子的头顶。
艾米莉刚才已把我忘了,这时看见我,便招呼道:“您想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但我看得出,她并不想要我留下。
我刚刚转身往外走,就听见她急躁的叫喊声:“杰拉尔德说过他什么时候回来吗?莫琳没说什么吗?他肯定说过他们要出去多久之类的话,他说过没有?”
回到家,我从窗口看到杰拉尔德和一个女孩一起来到人行道上。这女孩大概就是莫琳。他站的地方照例聚了一些少年,有的来自他的大家庭,有的则不是。他可能把一次在那里闲荡上几个小时看作一种职责。搜集信息吧,就像我们每个人必须做的。只是让自己露露脸,在四五个生来就是领袖的其他年轻人中展示他的本领。这与男性外出去打猎,女人在家不停忙活是相同情况吗?当我站着看窗外那个年轻人时,雨果就在我身边,我心里想着上面这些。那年轻人一身强盗打扮,在那群人中鹤立鸡群。有那么多的年轻姑娘围在旁边,想引起他的注意,等着跟他谈上几句……这可是有关陈旧的交际方式的过时想法了。人还是有这样的想法,并没有消亡掉。正像那些旧模式一再地重复出现,甚至当局势似乎为试验、越轨或转型发了许可证时,也改头换面重新出现。过时的想法也是如此,和模式相匹配、相适应。我耳边不断响起艾米莉愤愤不平、压力过重的声音:“杰拉尔德在哪儿?他在哪儿?”当她站在女人的位置上,给那些小孩子用梳子清除虱子及其幼虫时,杰拉尔德则可能在筹划着一次去某个地方获取给养的探险,因为没有谁会怀疑他的足智多谋,或责怪他懒惰。
后来那边人行道不见了他的人影,莫琳也走了。此后不久艾米莉回家了。她非常疲劳,而且都不想掩饰。一进门她就倒在了那动物身边,我做晚饭时她在休息。我端上饭菜,吃完饭收拾的时候,她又歇着了。看起来我去走访那所房子,见识了她在那里必须做的那么多事,倒使她终于能够在我面前放松自己,坐下来让我为她服务。等我洗刷完了,我给我们两人各煮了一杯茶,坐下来和她一起渐渐沉入夏日傍晚的暮色之中。她一直有气无力地坐在她的雨果身边。
窗外,绚丽的日落底下,人行道上一片喧闹嘈杂。这里则静悄悄的,柔和的光线,那只狗舔着艾米莉的前臂发出咕噜声。这里可以听到一个姑娘孩子般的哭泣声——隐隐约约的抽泣。她不想让我知道她在哭,但也不是刻意要躲着我。
那面墙打开了。墙后面是极蓝的天空,那是一种非常清澈和冷冰冰的蓝,蓝得不可能在大自然中出现。从地平线到地平线,整个天空全部充满蓝色,没有什么会引导眼睛向内进行沉思或得到宽慰的深邃之处,那蓝色随着光线而变化。不,这是一个绝对自足的天空,不会变化或反射光。残破、锋利的高墙耸到了天空中,它们犹如老化的油漆碎片放大了一般,看看便会体味到其中蕴涵的艰难困苦。正像天空被蓝色一统,这些墙的薄壳都是闪光的白色,一个令人恐惧、冷漠无情的世界。
艾米莉进入了视野,她愁眉苦脸地埋头干着活,穿了一件浅蓝色罩衫似的衣服,就像旧时托儿所里的孩子。她手握一把用细枝做成的扫帚——花园里用的那种,正把地上的落叶扫成堆,在这破损的房子中地面都长了草,现在草上面到处是落叶堆。可就在她用扫帚把落叶扫成堆的时候,树叶又在她脚周围聚集。她扫得越来越快,涨红了脸,拼命地扫。她的扫帚在黄叶、红叶的云团中飞速旋转。她努力要清空这落叶之居所,这样风就不能将叶子再度播撒开了。一个房间扫干净了,又接着扫下一个。可在外面,叶子都积到她膝盖那么高了,整个世界都厚厚地覆盖着落叶,它们从可怖的天空,像雪片一般快速落到各处。世界渐渐在枯死的树叶中沉没,因枯死树叶的堆积而窒息。一阵惊恐向她袭来,她冲动地转过身去看她清扫过的房间里发生了什么:她扫成的落叶堆渐渐要被淹没了。她不顾一切地奔跑,穿过那些没有屋顶的房间,想看看是否这里或那里还可以遮蔽一下,在这令人窒息的枯死植物纷纷坠落之时,是否还有一个供人躲避的安全场所。她没有看见我。她睁大眼睛朝我这个方向凝视,目光凝滞、惊恐。她只看到残存的墙体既无法供她避难,也无法遮挡咝咝响着飘落的东西。她靠墙站立,倚着那把不管用的小扫帚,看着,倾听着。叶子瑟瑟地落在她的身上和四周,整个世界都在暴降和普降腐朽的树叶。她消失不见了,这个凝视前方的幼小身影,这个鲜亮色彩的小女孩,就像放在橱柜里或陈列架上的一件彩绘陶瓷装饰品,白漆底子上一块艳丽的色彩。随后打开的是育婴室可怕的白色世界,父母卧室的外面——在那里,夏天也好,暴风雨也好,大雪弥漫也好,都存在于厚窗帘的另一边。
都是白色。白色的襁褓、毯子、被褥和枕头。这一片漫无边际的白色平原上,一个婴儿躺着,被裹得严严实实,手臂都不能活动。婴儿盯着白色天花板看,转过脸看到一边是白色的墙,另一边是白色橱柜的边缘。白色的搪瓷。刷白的四壁。刷白的木头。
婴儿不是独自在那里,有个脚步沉重的人在走来走去,每走一步儿童摇床就晃动一下。咚,咚,那人迈着沉重的脚步,传来金属碰在石头上的声音。那婴儿抬起头却看不到,继续使劲从湿热的枕头里抬着头,但只好算了,头又落在了柔软、湿热的地方。在她无助地躺着等死之前,四肢都已没有一点力气,除了眼底的知觉,别的全都不剩。此时,她的无力自救状态达到了顶点。那个庞大的脚步沉重的人咚咚走向摇床,床的铁栏杆摇晃着咯咯作响。当那张大脸俯身凑近她时,没有了呼吸的她被从又热又白的床上提起来,抓着她身体的手挤压着她的肋部。她很脏。已经脏了。这说话声不满、憎恨、厌恶。这身体将被包裹起来,弄成这个样子或那个样子,在那些无情的大手之间,就像在厚板上被剁下的一片鱼,或被剥的一只鸡。
脏,脏……对于目睹这一切的我来说,这个刺耳的冷酷词语属于“个人的”氛围,体现了这个世界不可变更的法则。随着这种氛围的坠落,白色、表示厌恶的只言片语、冷淡和窒息的感觉,在一场白色的暴风雨中,木偶们背后的线绳都被猛拉了一下,这场暴风雨把一切都拖拽下去……想象一下,水坝里填满了冰,还有无休止的降雪 ——白色的永久降落;想象一下,房间里填满了寒冷的粉末,水都干了,或者结晶,所有的暖意都潜伏在震动和冻伤人的肺的干冷空气中……呈现了一个父母卧室的场景:房间里的白窗帘让风吹开了,白色带点点的平纹薄纱飘动起来。可以看见窗外的降雪一阵接着一阵,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两张大床被抬得很高,都抬到了从地面到有压抑感的白天花板高度的一半。两张大床都睡着人。母亲睡一张,父亲睡一张。房间里出现了一个以前没见过的东西——一张儿童摇床,又是白的,一种冷冰冰的闪光的白色。这张摇床也很高,尽管不像那两个庞大人物睡的高塔似的床那么高,但还是够不到它。一个白色的身影匆匆跑进来,她的胸部还没到发育阶段,呈硬实的斜坡样。一个包裹起来的东西从摇床里被举了起来。在床上两个人露出鼓励笑容的同时,包裹起来的东西被抱过来,送到了她的脸前。它散发着气味,这些怪味刺鼻、危险,像无形的剪刀,或者硬邦邦折磨人的手。这个世界上没人(除了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感觉过的凄凉和孤独,此时她感觉到了,强烈的痛苦向她袭来,致使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先是眼睛盯着那个东西,接下去盯着穿白衣的保姆,然后盯着在各自床上微笑的母亲和父亲。
她可以沉下去,摆脱眼前的这些人。他们在微笑,庞大的人被抬高到直对天花板。他们所在的房间暖和、气闷,红色和白色,白色和红色,红地毯,壁炉里堆积的鲜红火焰。这都太过分了,太高,太大,太强烈。她只想溜走,藏到某个地方,让这一切都从她的眼前消失。但那个散发着气味的包裹,一次又一次递到她的面前。
“好了,那么,艾米莉,这是你的孩子。”带着笑意,却是专横的声音从妇人的大床传来,“这是你的孩子,艾米莉。”
这个谎话把她搞糊涂了。这是游戏、玩笑,她必须对它发笑呢,还是抗议?就像她父亲胳肢她的时候,这种折磨在以后的岁月里,会在噩梦中重现。此时她该大笑、抗议还是挣脱?她凝视周围的这些脸,母亲、父亲、保姆,因为他们都背叛了她。这不是她的孩子,他们都知道,那为什么……但他们一遍又一遍地说:“这是你的孩子,艾米莉,你必须爱他。”
包裹起来的东西朝她推过来,假定她会伸出胳膊去接。又是一次欺骗,她没有接到,接过去的是保姆。但此时他们都笑着称赞她把那包裹起来的东西接在怀里。这样实在太过分了,说谎说得太过分了,爱也显得太过分了。对她来说他们太强大了。而她确实抱着那东西,那东西总是被递到她面前,对着她,朝着她。她抱着它,怀着充满激情的、强烈的、要保护它的爱来爱它,但这种爱实际上是一种花招、一种背叛,外面火热,里面却是一个冰核……
此时的房间换成了挂着红天鹅绒窗帘的那一间,一个四岁左右的小女孩穿着一件带花纹的罩衣。她站着看一个张着嘴的矮胖婴儿。那婴儿木呆呆地坐在地毯上铺开的一块亚麻地毡上。
“不对,不该那样,应该这样。”她命令道。小男孩敬佩地看着自己这个强壮、聪明的辅导老师,他试着要把一块积木放到另一块上面。积木倒了。“像这样放!”她尖声叫道,情绪亢奋地跪下来,非常快、非常熟练地把积木一个接一个地搭上去。她那么全神贯注地做着,她有这么做的需要,想做得好,显示她能够做,向自己证明她能够做。一脸和气的婴儿坐在那里,看着她做,被打动了,但他要做的话就不容易了。是的,搭积木对他来说并不容易,完美地把积木放到别的积木上面,角对角、边对边地放。“不对,不该那样,应该这样!”她的叫喊响彻这个房间,在隔壁房间、楼下房间和花园里回荡。“像这样,宝贝,你没看见吗?像这样。”
由于我去了艾米莉的另一个家,她和我的关系继续朝着轻松的方向发展。比如,有一天上午,我能就她没洗干净的脸和肿眼泡发表看法了。前一天她没有去杰拉尔德那里,此时也没有要去的迹象。快到中午了,她还没有换上出门穿的衣服,而穿着睡觉时穿的衬衣模样的棉布衣服,这衣服曾是夏季的晚礼服。她坐在地板上,搂着雨果。
“我真一点也弄不明白我在那里干什么。”她说,把这当作一个问题提出来。
“应该说,你在那里什么都干呀。”
她把目光死死盯住我。她笑得有点苦涩,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不错,要是我不干,有人会干的。”
这可是我没预料到的:这可以算是过于成人化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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