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衣服,即使是最正式的大礼服,我也照样能坦然自若地穿着。话说回来。既然如此,那就让我唱一段,不,是让我写一段。(别说可怜话。)敬启。小可经某位异性友人推荐,拜读了《盲草纸》,之后亦拜读了《卑俗性》,立时成为太宰治的忠实仰慕者,恳请视之为仰慕信。《日本高迈俱乐部》自十月号起购读,也看了《思想的芦苇》。堪称知性之极……马场的这句话,小可……不,已无话可说。若是电影影迷,这时候,应该会要求在明星照上签名,而小可也想要类似太宰治先生亲笔‘签名’之物,不可以吗?端此静候佳音。以稿纸充当信纸,失礼之处尚祈见谅。敬上。十二月十五日。太宰治先生钧鉴。我的名字,或许是石竹,或许是夕颜,或许是蓟。又及,这封信,我说得不够,或者说得太多,为此感到自我厌恶,对《卑俗性》中有句话,‘语无伦次的招牌’深有所感。(唉,又说傻话了。)太宰先生,这样不行。首先,我什么时候有异性友人了。全部都是谎言。我才不要什么签名。我是阁下的——不,越来越困难了。我不需要您的回复。那种东西,我讨厌。太可笑。属于我们的作家出现,是可喜之事。就算痛苦,也请活下去。在您身后,无法言语丧失自我的亡者,有十万人,正在聚集蠢动。日本文学史上,能够出现我们的选手,真是太好了。很高兴看到带给我们这么多芸芸众生文字表现的作家出现。(泪水源源不绝,难以控制。)而我们,这十万青年,走入真实社会后,究竟能否生存,这个严肃的实验,在阁下身上,正默默进行。以上,就是我写的,我尚未脱离少年之域,写信或面见‘高处的空气,强烈的空气’的您,会让我感到‘冻伤的危险’。我以非常敬畏的态度,仅此一纸信笺,我要逃离您。但愿,长腿蜘蛛对小麻雀能够宽大为怀。当然,您的作品我自认比任何人都热心嗜读,容我再说一句。——你在黄昏初来……你戏弄闪电。凝视太阳太久了。所以受不了……(空一行。)不知《盲草纸》的作者是否能套用这种话——这是斯特林堡 (70) 《去大马士革》中的话,啊啊,我还是用了做作的写法。虽然无法再写下去,太宰治先生,我想飞奔去您那里躲在暗处说话。如果您在《改造》杂志上写文章我就买《改造》,您在《中公》(中央公论)杂志上写文章我就买《中公》。并且,故意积欠三圆未还。顿首。我是女的。”
“敬覆。盼你自重自爱。你应自觉,唤起高迈精神完成你的天赋才能,乃是天下人赋予你的天职。切勿在梦中徒悲泣。应努力严肃完成五十张稿纸。五百圆于你应已足够。八十圆,用于买新斗篷,二百圆可买一套全新的衣裤与白足袋,打造出总计二百八十圆的豪华版拜年贺客。一早,我将立门而待。致太宰治先生。佐藤春夫。”
“谨启。久未联络,不知过得可好。谨致问候。两三天前一再收到明信片与电报,要求寄送二十圆稿费给太宰君,但敝社稿费只能给六圆五十钱(两张半稿纸),敝人现今阮囊羞涩,好不容易在今日向友人借到十圆。承蒙四度重写,万分同情,因此总计只能寄十五。除夕在即,恐怕他还是会照样不当回事地大肆挥霍,因此钱还是由您保管,再视情况适度转交。本想寄更多钱,但我也生活拮据实在无法。曲町区内幸町武藏野新闻社文艺部,长泽传六。太宰治先生尊夫人。”
某月某日
“腊月严冬的夜半,霍然坐起,提笔摘记。一、我并不低劣。二、但,我是独自创作。三、有人在看。四、‘我也彻底贫穷了,是吧。’五、不该如此。六、蛇身清姬 (71) 。七、‘对你惊鸿一瞥,是不幸的开始。’八、这时候,不知太宰是睡是醒。九、‘惜哉,才能!’十、筋骨发达型。十一、玉不琢,不成器。(络绎不绝,思绪的队伍,万紫千红百面亿态。)抓住一条做笔记时,已错失三十倍乃至四十倍、成千上百的言语。S。”
某月某日
“前略。此前料想您必然在疗养正感安心,却风闻贵兄最近只求借由药品注射寻求片刻安稳。我认为此举极为不妥。关于药品注射的可怕后果,想必贵兄早已明白,无须我现在重申。但那如同对恋人断念必须痛下决心,殷切盼你能断念。佛典有云‘勇猛精进’,我认为正可表现这方面的决心。其实本该登门拜访当面申述,但贵兄也已是一家之主,不是稚龄幼儿,我相信即便写信说明你也能理解,因此以书信告之。不妨找个温暖的地方或去温泉区静静思索。或与青森的令兄商量亦可,请原谅我如此多事。或者你已做好去温泉区的准备。如果去了温泉区还请告知。在下想与青柳君一同拜访,也在那附近的旅馆逗留一阵子。代向尊夫人问好。顿首。井伏鳟二。津岛修治先生收。”
“我只筹到三十圆。听到‘赌上性命’这种话我很担心,不知究竟如何。其实直到九日为止,我一直在等着,以为兄长或许会详细通知。(空一行。)这样分开后对彼此的生活都有太多认识不足之处,想必也会遇到种种困难。你说是赌上性命,因此才寄钱给你。但我的生活也绝不宽裕,只能预支薪水(而且,能预支的不多)。(空一行。)不是在吊你胃口。也不是在奢华度日。身为教师,并非如普通人想象中那样生活。犹记当年,你和我应该都曾做过燃烧青春热血的工作。(不是指文学喔。)就是那个,是为了那个。况且,小孩出生后,太太得肺病,我也得肺病(当然症状轻微),已焦头烂额。(空一行。)所以,三十圆,请你将就一下。可以的话,记得还给我。因为我可是赌上性命。(空一行。)透过文坛的小道消息,你在小说之外其他方面的生活态度如何我大抵知道。但是,我不愿相信那是你的一切。(空一行。)打起精神来!什么赌上性命……要自杀的……天底下有那种人吗!气质泽猛保。”
“恶习应除尽。本乡区千驮木町五十番,吉田洁。”
某月某日
“虽觉非说不可却终究说不出口。我决心等到暑假再写信。我想写信。明明觉得非写不可为何却写不出来,我在想这是怎么回事。虽然你说:‘人不该嘲笑人。’但我至今还是写不出来。信决定了我。我决心写信。从明日起我要画一张画。并且更加坚定决心。大约一周即可完成画作。然后去茑 (72) 写信,如果没写信就不回东京。不管怎样,都要等写信之后再说。《青鞭》创刊号已收到。我要起而实行。我没有创造任何东西,只想画这种画,只想得到您的认可,却未实行的自己,令我心焦如焚。自船桥归来当天,想到对自己的彻底绝望,我很悲伤。您的话,现在尤其给我绝对必要的力量。我实行了毕加索与马蒂斯换个看法皆可被付之一笑的事。我最近画的画不是实行是借口。我想写很长很长的信。我说无懈可击的信‘这种信很难做到’,但我这番话似乎被鳍崎君误会了。我努力直到发誓要写信的日子。从那天起对你说话再不需努力。我想写可以看上一整晚的长信。我不是鼬鼠。我有时感到自己沉重如苹果树。也不想与他人说话。唯有在你面前什么事都能说。如果你不相信这封信,我会死。敬四郎拜上。”
某月某日
“拜启。突然提出冒昧请求请原谅,不知您能否收我当弟子?我看了《卑俗性》,现在还在阅读。我现年十九岁。去年自京都府立京都第一中学毕业,明年,打算念三高文科丙组,或早稻田,或大阪药专。我立志成为小说家正在拼命钻研。老师,请收我当弟子。为此,需要哪些手续?辻润说:伟大的灵魂只能被伟大的灵魂发现。我有一点画讽刺漫画的才能,对文学也有一定的敏感度。出身上等。但是,有一点古怪。既是基督徒,也是创造性虚无主义者,是个可悲的男人。请给我回音。太宰主义以惊人之势渗透我们的团体。令人欣喜欲死。再见。静候佳音。三重县北牟娄郡九鬼港,内山彻。又及,我也有刺青。刺的图案与老师小说提到的图案一样。整个背部都有绿波荡漾,火红的大朵玫瑰,貌似鲭鱼的尖吻细长鱼类,共有四尾,鱼身擦过花瓣在花间嬉戏。因为找的是乡下刺青师,对方似乎没有刺过玫瑰花,大朵玫瑰几与不足为取的猴脸如出一辙,有一阵子,我只好把房间弄得暗暗的睡觉,很不是滋味,幸好,如果没有大费周章绝不可能看到我的背部,我刻意四季都穿短袖衬衫,因此渐渐淡忘,明年我决定报考三高文丙。老师,我该如何是好。快教教我吧。我喜欢山田若 (73) 。我想我大概腕力超强。我的爸妈,有时会生我的气,狠狠甩我耳光。但是,爸妈都很弱小,我压根儿没想过报复。父亲是现役陆军中校,一点也不胖,可笑的是,身高永远都是五尺一寸。只会越来越瘦。想必很不甘心吧。他会摸着我的头哭泣。说不定,我是很不幸的孩子。我是和平主义者,昨天也在五坪大的室内独自盘腿而坐,四下打量半天,清楚可见房间角落,人,再也没有比不擅长打架更伤脑筋的事。内山十三。”
“您似乎很痛苦,但大家都是忍受与您现在同样的痛苦活着。您的创作,这半年来,没有一家杂志愿意刊登。这是作家迟早必经的低潮。这是基于记者之间的默契,没办法。随信附上二十圆。这是我暂时先垫的,兴致来时哪怕是三四张旅行日记也好,请寄稿给我。建议您用这笔钱做个五六日的贫穷之旅。即便只剩我一人,仍然相信您。大阪沙龙编辑部,高桥安二郎。春田被开除了。是我那样处置的。”
“根据尊夫人的报告,您似乎已戒烟、戒酒。相对地,一天要吃二十根香蕉,每日咬烂三十根牙签,弄得尖端散开如棕榈叶,并且边走边随意乱吐,没什么原因就钻出被窝,四处打转,把电灯的灯罩戴在头上,弄坏了三顶,得知这一切,难怪尊夫人只能叹息‘一难方去,一难又起’,但这并非太宰一个人的错。是大家一起起哄,把你当成笑柄,为此,我甚至对两三人萌生恨之欲杀的愤怒。太宰,没什么好羞耻的。抬头挺胸大步走吧。黑。”
“太宰先生,好久不见。欣见您的文名一日比一日隆盛,纵使骂我这是多余的奉承,对于您的小小斥责,亦不足为惊。前不久,《盲草纸》又是压倒性杰作,我每月拜读您写的《思想的芦苇》,只盼能以此为严格修养之资。目送年轻人一点一滴稳健地出人头地的背影,我怀抱着对于人世最尊贵光芒的崇敬心情,昨日,打扫了神坛,并且祈求吉田先生的飞黄腾达。想来实在是不可思议的缘分。太宰先生一整年只订了三百张稿纸,而且一直端正放在桌上,一旁还有钢笔,无论我几时去,稿纸都不见减少,您只是与井伏先生默默下象棋,或睡午觉,对我来说,堪称最坏的顾客,但是,每当我去附近的作家那里送货归来,必定会顺路拜访,一边喝茶,一边悄悄期待必然出现的人。您从不背后议论他人,即便我谈起他人消息,您也看似兴趣缺缺,只是热心研究我的生意。我的眼光果然没错,昨日我也在某知名剧作家面前,谈起这项自豪之处,大获成功。即使被您责骂,也莫可奈何。我保证今后绝不会在别处议论,只限此次,还请宽恕。没想到会在尴尬的地方大失误。话说回来,您吩咐的稿纸,这个月初刚送了五百张,您又订了五百张,令我大吃一惊。昨晚已送出千张。请默默收下。您的第一本小说集,至今尚未出版,但届时在出版纪念会上,我想唱《龟鹤》这首喜庆的谣曲,以表达心中喜悦于万一,不过佐藤家那边,不会出席容我叫嚣龟鹤曲的那种聚会,看这样子,举行出版纪念会时,佐藤家全体出席的聚会,还有佐藤家缺席、鹤龟出现的聚会,这两者都必须前往云云,这是关于佐藤家方面的议论。又,此次,您将替《历史文学》执笔,我这个月初的送货,总算稍微帮上一点忙,今后,也会向您报告,这把年纪每次还瞎起哄,都是我自以为是不明就里,这点还请见谅。师走只剩一两天,商人正忙得焦头烂额。于深夜三点搁笔。田所美德。太宰治先生收。”
“来信已阅。深感您的窘状。如此回信自己也很不愉快,正因知道您会有何感想,提笔格外艰难,但这个月我自己也做了傻事弄得手头拮据。实在无法帮忙还请原谅。这纯属事实上的问题。完全没有心态上的算计。对您的诚意依然不变,如果可以,请相信这点。在我窗下,年货市集的笑声私语直入耳中。请保重身体。太宰治先生收。细野铁次郎笔。”
某月某日
“敬启。太宰治阁下。想必,这是第一次有女人寄信给您。您是女的,男人自然会对您客气,但是,女人却忌妒您 (74) 。之前在友人之处,看到了您的信,非常不愉快。(我在神乐坂的大众剧场,卖火盆与坐垫。)那位朋友,不知该算是远房表兄弟,还是伯叔祖家的人,说来非常复杂,不过,我们的确有血缘关系。他正在就读日本大学夜间部。将来说要当电气技师,再过两年,我会嫁到这个友人家。他晚上去大学,早上以京王线新建小火车站的助手头衔,带着便当出门。这位助手,每周一次,会把他对父母、兄弟都不敢说的大事向您倾诉,并且,每四周一次,会收到字迹丑陋如女佣、只写了寥寥两三行的明信片,他总是把明信片贴在类似相簿的本子上,每次只要一有人来,他就非常兴奋地拿给人看,甚至令我落泪。有时他似乎就寝后也在看,这本相簿,就藏在他的被子底下,周日早上,我去叫谦哥起床,结果,被我发现那本相簿,谦哥见我发现,当下面红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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