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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岁之前，秦暄的世界是灰白色的。
幼年期，他的探究求知，带着天真的残酷，让所有人退避三舍，照顾他的保姆换了一个又一个，家里的司机、保洁连带父母亲，看他的眼神都透着惊惧和厌恶。
他被禁止接触各种物体。但凡有客人给他送玩具，只要他多看一眼，玩具就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
于是他的生活只剩下电视，保姆给他安排的电视，各种吵杂混乱的动画片。
他印象中，那是段非常无趣的时光。
这种时光持续的时间不长，母亲突然开始亲近他。
她会温柔地抱他、会温柔地抚摸他，然后把他放到冰桶里，或从楼梯推下去、或拿小刀划他……
经常不在家的父亲就会回家，偶尔还会摸摸他脑袋。
那是他第一次懵懂地意识到，亲近，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种日子周而复始的，一直到他们说，母亲怀小宝宝了。
他终于不用泡冰桶滚楼梯了。
他觉得有个弟弟挺好的。
……
弟弟还没出生，父亲给他找了家庭教师。
他开始学习。
他有很多家教老师，每个老师教不同的东西，几个月就会换一批。
不管换几个，每个老师都会用那种赞扬中混着畏惧的眼神看他。
弟弟出生后，父亲跟母亲都不太管他，几个家教老师喜欢给他送书，他觉得比无聊的动画片好看，也就不讨厌上家教课了。
弟弟一岁的时候，偶尔会过来的外婆让父母亲把他送去学校，父亲犹豫后，答应了。
然后他就开始上学。
他并不觉得学校有什么好玩，老师讲得内容太浅显枯燥，同学太幼稚，周围太吵……但每次过来都会给他带糖果蛋糕的外婆希望他去，他就去了。
而且，父亲禁止他跟同学一起玩，放学时间没到，司机已经等在门口，一下课就把他接走。
除此之外，父亲还继续给他安排家教，每天晚上上课到九点，白天还要赶家教老师的作业，上学都把作业本带去，争取在课间完成。
虽然上学没什么乐趣，但他再也不用受伤。
他觉得自己是高兴的。
外婆再一次过来探望他们，把他抱到腿上询问的时候，他就是这么回答。
他至今记得，双鬓染霜的外婆抱住他，弯起的眼睛勾出好看的纹理，还一叠声让他好好学习、好好做作业。
他应了。
所以，虽然书包很重，课程很无聊，他还是每天乖乖完成作业。
某一天，其中一位家教老师辞职，跟父亲谈话，被他听到。
那位年轻的老师说：“这孩子太聪明了，还过目不忘，初中的课程对他已经没什么难度，后面的内容，恕我能力不够了。”
父亲当时很高兴：“好好，谢谢刘老师了！我会再找别的老师继续往下教的。”
那位老师似乎迟疑了下，问：“小暄的性子似乎太冷漠了点……是不是课程压力太大了？他才九岁，高中知识可以缓一缓。”
他父亲顿了顿，含糊几句，把人客客气气送走，转头还是给他找了新的老师。
这种枯燥又平静的生活只过了两年半，就戛然而止。
一个非常寻常的周末，有位陌生阿姨带着一名号称是他妹妹的小女孩来家里，父母爆发剧烈争吵。
他从未见过母亲这般竭斯底里，在父亲带着那位阿姨和妹妹离开后，以前会温声细语给他上刀子的母亲，第一次对他露出狰狞面孔……
后面的一切像是被按了减速键，每一帧都清晰无比。
却又像上了发条，快得他无法反应……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雾气缭绕的红色里。
水是红的、地面瓷砖是红的、墙壁是红的，画着精致妆容、穿着珍珠白晚礼服的母亲的嘴唇也是艳红欲滴……
……
他在医院躺了一个月，除了保姆，见得最多的是一位不停找他聊天的医生。
他知道，那叫心理医生。
父亲过来的时候，俩人站在带玻璃窗的病房门外说话。
隔着玻璃，他对上父亲惊惧厌恶的脸。
再然后，是头发花白、瘦了许多的外婆过来把他接走。
外婆把他带回她跟外公住了很多年的老小区，附近的人家都是旁边大学的退休老师，人都很和善。
外公很早就走了，他没见过。
他跟外婆住在一起后，外婆从不打他，还会给他买很多玩具和零食，会带他到处玩。
外婆说，这些是小孩喜欢的东西。
他问外婆，什么是喜欢。
外婆抱着他，轻声说，喜欢就是不舍得。
不舍得弄碎的奥特曼，就是喜欢的玩具。
不舍得离开的动物园，就是喜欢的地方。
不舍得吃完的雪糕，就是喜欢的零食。
他似懂非懂，还点头：“我记住了。”
然后把没吃完的雪糕扔进垃圾桶，拉住外婆的手，说，“外婆，动物园看完了，我们回去吧。”
外婆看向垃圾桶，看起来像是不舍得那支雪糕。
他安慰外婆：“外婆你是不是不舍得那支雪糕？那支我吃过了不能吃，我们再买一支吧。”
那一瞬间，外婆仿佛很难过。
但她却笑着摸摸他的头，说：“小暄乖，外婆没有不舍得……外婆只是不舍得你。”
他当时不明白。
一直很多年后，他才明白过来，外婆当时，只是心疼他。
心疼他体会不到正常人的感情。
……
外婆把他放在附近小学里念四年级。
却没再给他请家教，他放学后无聊，就跟着外婆在小区里看老头、老太太们下棋。
小区里有几位白胡子老头、白头发老太太老是喜欢拿各种问题来逗他，他看外婆不反对，都乖乖回答了。
然后有一天，外婆突然问他，想不想学难一点的东西、去高年级怕不怕被欺负？
他摇头。
然后他就从小学退学，被塞进旁边的附属中学里，半年后，又跳到附属高中，又半年后，直接跳到外婆曾经任教的大学里。
那段时间，外婆每天都要问问他会不会被欺负、学习跟不跟得上、课程难不难、有没有交到朋友。
他都回答：没有，跟得上，很简单，没有。
外婆每回都笑，然后叹气。
他不是很懂。
再然后，外婆托人给他求了一块平安符，指节大小的黑玉，刻了花里花哨的符纹，看起来一点都不美观。
外婆说，这块玉，会保他顺遂安康，保他余生有人相伴，要好好留着。
说这句话的时候，外婆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雪白雪白的床上，声音轻得几乎要听不见了。
在小姨两口子的啜泣声中，他握着外婆枯槁的手，认真点头：“好，我听外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