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但杂种狗依旧与他保持着距离。犹太会堂建于20世纪初村庄创始之际,前面有个布告栏,上面钉着广告,包括当地影院放映的影片、酿酒厂产品,以及有本尼签名的村委会通知。本尼在布告栏前逗留了片刻,看这些通知,但由于某种原因这些通知在他看来冗长累赘、错误百出。他觉得他似乎瞥见大街拐角处有个佝偻的身影,但走到近前才发现只是薄雾中的灌木。犹太会堂顶上有一个金属九枝烛台,门上雕刻着狮子和大卫星。他攀上五级台阶,推了推大门。门没锁。里面几乎一片漆黑,空气冰冷,灰尘弥漫。约柜前垂挂着帘栊。长明灯暗淡的灯光映照出“我把上帝摆放在我面前”几个字。本尼·阿弗尼借着半明的灯光在会堂的长椅中徘徊,而后上楼来到女座。黑色封皮的祈祷书散落在长椅上。汗水味和旧书的气味冲他袭来。他伸手抚摸一条长椅的后背,有人好像在那儿落下了一条披肩或头巾。
本尼·阿弗尼从犹太会堂出来时,发现狗正在台阶下面等他。他跺着脚说:“嘘,滚开。”狗戴着有身份标签的护颈,往一侧歪了歪脑袋,张嘴喘着粗气,似乎在等待一个解释。但没有任何解释。本尼转过身,继续朝前走。他弓着背。那件走了样的套头衫从中长款绒面大衣里露了出来。他大步流星,身体像船头一样破浪前进。狗没有弃他而去,但依然保持着距离。
她能去哪里呢?也许她正拜访某个闺蜜,耽搁了回家的时间。也许由于某些紧急事务待在她工作的学校里出不来。也许她在诊所。几个星期前,她在一次吵架时说他的友善只是一副面具,面具的背后隐藏着冰冻的荒原。他没有回答,而是露出深情的微笑;她跟他发火时他总是这个样子。娜娃怒气冲冲地说:“你什么都不关心,不关心我,不关心女儿。”他继续深情地微笑,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可她使劲儿甩开他的手,转身离去,啪的一声关上了房门。一小时后,他把一杯蜂蜜薄荷茶给她端到工作室。他觉得她会感冒。她没有感冒,但接过茶杯,声音平静地说:
“谢谢。你真的不必如此。”
五
也许,当他冒着薄雾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行走时,她已经回到家了?他考虑回家,但是一想到空荡荡的房子,尤其是想到空荡荡的卧室床脚放着她那双如同两只玩具船似的彩色拖鞋,回家之念便被遏制。他决定继续往前走。他肩膀前倾,沿着藤蔓街和塔尔帕特街行走,来到娜娃教书的小学校。就在一个月前,他亲自和村委会的对手,甚至和教育部展开论战,成功获得资助,要建四间教室和一间宽敞的健身房。
周末,学校的铁门上了锁。学校建筑和操场四周围了一圈铁栏杆,栏杆上是铁丝网。本尼·阿弗尼绕着学校转了两圈,直到找到一个地方可以翻到操场上。他朝在路对面看着他的狗挥了挥手,然后抓住铁栏杆,纵身,把铁丝网推向一边,在这当中擦伤了自己。他连滚带爬进了操场,落地时扭伤了脚踝。他一瘸一拐地穿过操场,受伤的左手鲜血流淌。
从侧门进入教学楼,他发现自己来到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有几个教室敞开着房门。里面弥漫着汗水、食品和粉笔末味儿。地板上扔着碎纸片和橘子皮。本尼走进一间房门半开的教室,在教师桌上发现一个脏兮兮的黑板擦和一张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纸,纸上乱涂着几行字。他审视着字迹:确实是女人的笔迹,但不是娜娃的。本尼·阿弗尼把如今沾了他血迹的字条放回书桌,转身看黑板,黑板上的字出自同一个女人之手:宁静的乡村生活与喧闹的城市生活之比较,请最晚在周三前完成。下面还写着:请回家仔细阅读下面三章,准备回答课后问题。墙上挂着西奥多·赫茨尔、国家总统和总理的照片,也挂着一些带有插图的海报,如热爱自然者保护野花。
桌椅横七竖八,好像学生们听到下课铃响后急着离开,把桌椅推到了一边。窗台花箱中的天竺葵凄楚可怜,未得到妥善照管。讲桌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张大幅以色列地图,位于玛拿西山中的特里宜兰村被用绿笔圈住。一件孤零零的毛衣挂在衣帽钩上。本尼·阿弗尼离开教室,一瘸一拐地在走廊里兜着圈子。受伤的手上滴落的鲜血表明他从那里经过。当来到第一条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时,他不由自主地进了女厕所。他发现女厕所的气味与男厕所不同。女厕所里有五个小隔间。本尼·阿弗尼检查了每个隔间的门后。他甚至察看了清洁柜。然后他往回走,来到一条走廊,又经过另一条走廊,最终来到教师休息室。他在这里停留片刻,用手摸了摸金属牌上的字迹:“教师休息室。学生未经允许不得进入。”有那么一刻,他觉得紧闭的门里正在举行某种会议。他怕打扰了众人,然而也渴望打断会议。可是休息室里空空如也,一片黑暗,闭紧的窗户上拉着窗帘。
房间两边分别放着两排书架,正中是一张大桌子,周围放着二十几把椅子。桌上乱七八糟地放着空的或半空的茶杯、咖啡杯,还有书、课程表、印制的文件和笔记本。窗户那边有个大柜子,每位老师都有一只抽屉。他找到了娜娃·阿弗尼的抽屉,把抽屉拉开,放在桌子上。里面放着一摞作业本、一盒粉笔、一小盒咽喉片,还有一个空空的太阳镜盒。他思忖片刻,把太阳镜盒放回原处。
本尼·阿弗尼注意到,一条放在椅背上的围巾看起来眼熟。可光线暗淡,他无法确认围巾是不是娜娃的。他捡起围巾,擦掉手上的血,把围巾折了起来,装到大衣口袋里。而后他离开休息室,一瘸一拐地走上一条几个房门都敞开的走廊,接着又走上另一条走廊。他边走边往教室里看,推了推卫生室的门,是锁着的。他扫了一眼门房办公室,最后从进门时没走过的一扇门出来,离开了教学楼。他一瘸一拐地穿过体育场,爬上栏杆,把铁丝网推向一边,而后跳到大街上,这一次撕破了上衣。
他站在那里等待了片刻,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待什么,直到看到那条狗在对面离他十米远的人行道上热切地看着他。他想走到近前抚摸那条狗,可是狗站了起来,慢慢往前走,保持着原来的距离。
六
他跟在狗后面,一瘸一拐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走了约莫一刻钟。那只流血的手上包着从教师休息室里拿来的围巾。这条格子围巾也许是娜娃的,也许只是与她的某条围巾相像。灰蒙蒙的低矮天空与树梢纠缠在一起。一道道薄雾洒进院落。他感觉到有小雨滴落在脸上,可他不能确定,也并不在乎。他瞥了一眼矮墙,认为自己看到了一只鸟,但走近发现那不是一只鸟,而是一只空空的锡皮罐头盒。
他在两排高大的九重葛篱间的窄巷里穿行。最近他批准了重新修筑这条小巷,甚至某天早晨来检查工作。他从小巷走上犹太会堂街。狗在前面引路。这一次光线更加昏暗。他思忖着是否直接回家:她现在也许已经回家了,也许正躺下休息,不知他去了哪里,也许,谁知道呢,甚至有些为他担心呢。可是一想到那空荡荡的家,他便不寒而栗,继续一瘸一拐地跟着狗前行。狗一直往前走,没有朝后看。它的鼻子低垂着,好像在嗅路。很快,也许在夜幕降临之前,就会下起大雨,荡涤灰尘缭绕的树木,荡涤所有的房顶和人行道。他想到可能发生、现在似将不会发生的事,任思绪信马由缰。娜娃过去经常和两个女儿一起坐在后门廊,俯瞰柠檬树,轻声细语地和她们聊天。她们聊什么,他从来不得而知,也没兴趣知道。现在他想知道,可无从知晓。他觉得自己必须做出决定,尽管以前他每天都做许多决定,但这一次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实际上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此时,狗停住脚步,坐在他前面十米远的人行道上。他也在纪念公园前停了下来,坐在长椅上。妻子两三个小时之前显然就坐在那里让阿迪勒到临时办公室给他送便条的。因此他就坐在长椅中间,流血的手上包着围巾。细雨开始飘落,他扣上大衣衣扣,坐在那里等待他的妻子。
陌路
一
傍晚时分,鸟叫了两遍,其意味让人无从得知。微风拂煦,又渐渐止住。老人搬出椅子,坐在门道里,观看路人。不时有汽车开过,消失在公路拐弯处。一个女人缓缓走过。她拿着一只购物袋,从杂货店回家。一群孩子在街上吵吵嚷嚷,他们走过之后吵嚷声便消失了。一条狗在山坡后吠叫,另一条狗回应着它。天空变得灰蒙蒙的,只有透过西边成荫的柏树可看到落日的余晖。远处的山峦黑黝黝的。
考比·爱兹拉,一个郁郁寡欢的十七岁少年,站在一棵树干被刷成了白色的桉树后等待。他身材纤细,看上去有些虚弱,双腿瘦骨嶙峋,皮肤黝黑,脸上总流露出忧伤惊奇的神色,仿佛不久之前经历了一场令人不快的意外。他身穿一条沾满灰尘的牛仔裤,还有一件印有三巨人节传说字样的T恤。他不可救药地坠入了情网,困惑迷茫,因为他所爱的女人几乎比他大一倍,因为她已经有了一个情人,所以他怀疑对方对他只是礼貌的同情。他希望她能够猜出他真正的心思,但又怕一旦猜出,她就会拒绝他。今天晚上,如果她男朋友没开柴油罐车过来,他会主动提出陪她从上白班的邮局走到她上晚班的图书馆。也许这次他终于可以说点什么,让她了解他的情感。
邮政局女局长阿达·达瓦什也是特里宜兰村的图书管理员。她是个三十多岁的离婚女子,身材不高,快乐,丰满,面带微笑。她留着披肩发,垂到左肩的头发比垂到右肩的多一些。走路时一对硕大的木质耳环摆来摆去。一双褐色的眼睛让人感到温暖,其中一只有点眯眯眼,为她平添了几分魅力,好像她故意眯缝起眼睛,有些顽皮。她喜欢在邮局和图书馆的工作,尽职尽责,一丝不苟。她爱吃夏季水果,酷爱轻音乐。每天早晨七点半,她开始分拣邮件,把信件和包裹放到居民的信箱里。八点半她打开邮局门,开始营业。一点钟,她锁门回家吃饭休息,五点至七点又在邮局开门营业。七点她锁上邮局的门。每逢周一和周五,她会径直去往图书馆。就她一个人工作,处理信件、包裹、电报和挂号信,热情欢迎顾客前来购买邮票和航空邮简,支付账单或罚金,登记购买汽车或出售车子。大家都喜欢她随和的态度。如果柜台无人排队,他们会逗留片刻,和她聊天。
村子很小,来邮局的人不是很多。多数人只是来检查固定在外面墙上的邮箱里有无信件,便离开了。有时一个小时,或者一个半小时,都没人走进邮局。阿达·达瓦什坐在柜台旁分拣信件,填写表格,或者把邮包排列整齐。村里人说,有时会有一个两条浓密的眉毛聚在一起的四十多岁的男人前来看她。他不是村里人,高大魁梧,总是身穿蓝色工作服,脚穿工作靴。他把他的柴油罐车停在邮局对面,就坐在入口处的长椅上等她,把一串钥匙抛向空中,再单手接住,自娱自乐。每当他把油罐车停在邮局对面或她家门前时,村民们就说,阿达·达瓦什的男朋友又来度蜜月了。说此话并非出于恶意,而是几乎满含深情,因为阿达·达瓦什在村里颇受欢迎。四年前,她丈夫与她分手时,村里人多数都站在她这边,而不是他那边。
二
借着暮色,男孩在桉树下找到了一根木棍。他一边等待阿达·达瓦什干完邮局的工作,一边用木棍在地面画出男男女女的形状,画得有些变形,好像他在画画时心存厌恶。光线越来越暗,因此没人能看见这些人物画;实际上连他自己都几乎看不到。后来,他用拖鞋抹掉了这些人形,扬起一股烟尘。他设法找到合适的字眼以便在陪同阿达·达瓦什从邮局走向图书馆时与她交谈。以前有两个偶然的机会陪她,他热情洋溢地说起自己酷爱图书与音乐,然而没能传达出真情实感。也许这次他应该和她谈论孤独?可是她也许会形成一种印象,认为他是在说她离婚的事,会被冒犯,或者被伤害。上次她跟他说喜欢《圣经》,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读上一章。因此这一次或者从《圣经》里的爱情故事说起?谈谈大卫,谈谈大卫对扫罗女儿米甲的爱?或者谈谈《雅歌》?可他对《圣经》知之甚少。他害怕谈论自己知之甚少的主题会被阿达轻视。最好和她谈谈动物:他喜欢动物,与动物非常亲近。比如,他大概可以谈某种歌鸟的交配习性。也许他可以用歌鸟来暗示自己的情感。可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和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在一起会有什么希望?也许至多能唤起某种怜悯。怜悯之于爱,就像映照在水坑里的月亮之于月亮本身。
与此同时,光线愈加暗淡。有几位老人仍坐在家门前的椅子上打盹,或者两眼盯着前方,但多数老人都收起椅子,回家去了。街上空空荡荡。村周围山上的葡萄园里响起了胡狼的嚎叫。村里的狗狂叫着予以回应。远处传来一声枪响,划破了黑暗,随之而来的是蟋蟀响成一片的唧唧声。“再过几分钟,她就会出来,锁上邮局门,去图书馆。你会从阴影中现身,像前两次那样询问是否可以与她同行。”
上次她借给他的《达洛维夫人》,他还没有看完。可是他想再借一本,因为他计划整个周末都用来看书。“你没有朋友吗?不打算去玩吗?”没有,他肯定没有朋友,没有计划。他宁愿宅在家里看书,或者听音乐。他学校的朋友喜欢吵吵闹闹,喜欢闹嚷嚷的环境,而他喜欢安静。这一次他要这样跟她说。她会由此看出他的与众不同。“你为什么总是和别人不一样呢?”父亲总是问他,“你应该出去,做些运动。”母亲每天晚上走进他的房间,检查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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