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从未见过。
火车哐啷哐啷往前跑,外婆给汤姆讲了一整夜温士堡的故事,说他以后在田野里劳作,在树林里打猎,会多么开心。阔别五十年,小山村已经蜕变成了一个繁荣的小镇。第二天早晨火车抵达温士堡时,她怎么也不敢相信,下车时竟有些不情愿了。“我心中的温士堡不是这样的。你在这儿生活或许不会容易。”她说。火车继续上路,留下困惑的两人,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去哪里,一旁是温士堡站的行李负责人阿尔伯特·朗沃斯。
但是汤姆·福斯特生活得挺好。他在哪儿都能活得挺好。银行家的妻子怀特夫人雇了老太太在厨房里帮忙,汤姆则在银行家新砌的砖头马厩里做马童。
在温士堡,请仆人是很难的事。怀特夫人想请个人帮手做家务,曾经找了一个年轻的女佣,可女佣一定要跟主人家一起上桌吃饭。怀特夫人受够了这些小姑娘,于是瞅准机会,请了城里来的老妇人。她把马厩二楼的房间打理了一番,给汤姆住。“不需要照料马的时候,他可以除除杂草,跑跑腿。”她这么跟丈夫解释。
在他这个年纪,汤姆算是非常瘦小了,只有脑袋很大。硬黑的头发直竖着,更显头大。他的声音轻得难以想象,性格温柔、安静,所以住到小镇以后,没什么人注意到他。
你一定会好奇,汤姆怎么会这么安静呢?在辛辛那提,他住的街坊总有一帮帮小流氓,恶狠狠地在街上晃悠,仿佛是寻找猎物。刚懂事的那几年,汤姆跟着这些流氓到处跑。他还给一家电报公司送过信,给满是妓院的街区传消息。妓院的女人认识汤姆,喜欢汤姆,黑帮里的小流氓也喜欢汤姆。
汤姆从不表现自己,这是他总能逃出生天的法宝。他站在生活的围墙投下的阴影里,仿佛生来注定如此。他看着妓院里的男男女女,琢磨着他们随意又糟糕的恋情,看着小流氓打架,听他们讲偷东西和喝酒的故事,可心中不为所动,带着一种奇怪的疏离。
汤姆也偷过一次东西,是还在城里的时候。外婆病了,他正失业,家里一点吃的也没有。他去了弄堂里的一家挽具行,从收银的抽屉里顺了一美元七十五分。
开挽具行的是个长胡子老头。他看见男孩在店里溜达,可丝毫没有戒心。当他走到街上去跟一个卡车司机聊天时,汤姆拉开抽屉,拿了钱准备走,结果被抓了个正着。外婆提出给挽具行做清洁,每个礼拜去两次,去一个月,以做赔罪了事。男孩十分羞愧,同时也很开心。“如果我能学到新的东西,即使付出羞愧的代价也不要紧。”他这样跟外婆说。外婆不明白他的话,可她太爱他了,明不明白并不重要。
汤姆在银行家的马厩楼上住了一年,然后失去了这个福利。他没有将马照顾好,还三天两头惹女主人生气。她叫他除草,他不记得;她派他去店里或是邮局跑腿,他忘了回来,跟着一群大大小小的男孩玩了一下午,站在他们周围,听他们说话,被问起的时候才说一两句。无论是在辛辛那提的妓院里,在跟闹哄哄的流氓们满街跑的夜里,还是在温士堡的居民中间,他总有办法融入周围的生活,却又和周围的生活充分保持距离。
从银行家的马厩里搬出来后,汤姆没有和外婆住回一起,不过她常在夜里去探望他。他在鲁弗斯·怀廷的小木头房子里租了一间后屋。房子在杜安街上,主街的岔路口,一直被老头鲁弗斯用来做律师事务所。鲁弗斯年老体衰,记性大不如前,不能再继续老本行了,可他自己却没有发现。他挺喜欢汤姆,所以把房间租给了他,月租只收一美元。临近傍晚,等律师一回家,整个屋子就只有汤姆一个人。他躺在火炉边的地板上,一躺就是几个钟头,沉浸在思绪里。晚上外婆过来,坐在律师的椅子上,点上烟斗。汤姆依旧一言不发,就跟在其他人面前一样。
老太太却经常说得饶有兴致。有时她不满银行家家里的事情,会唠叨上几个钟头。她用自己挣来的钱买了一把拖把,打扫律师的办公室;在擦得一尘不染、毫无异味之后,把陶土烟斗点着,和汤姆一起抽。“等你准备好去死,我也去死。”她跟躺在脚边地板上的男孩说道。
汤姆在温士堡过得怡然自得。他打些零工,譬如劈些厨房的灶台里烧的柴火,或者给房子前面的草地除草。五六月之交的时节,他去田里摘草莓。他有大把的时间闲逛,他喜欢闲逛。银行家怀特曾经送他一件外套,他穿着太大,外婆帮他改小了。他还有一件毛皮衬里的大衣,也是从同个地方得来的,有几块毛已经磨得脱落了,可依旧暖和,冬天还能当被子。他觉得自己随遇而安的状态很好,对温士堡的生活感到心满意足。
令汤姆开心的常常是些奇怪的小事,我想这就是他招人喜欢的原因。赫恩杂货店每逢礼拜五下午烘咖啡豆,为礼拜六的生意高峰做准备,浓郁的香味一路飘下主街。汤姆出现在杂货店后门,在一只箱子上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个钟头,让馥郁的芳香充盈自己的身体,仿佛微醺似的,开心极了。“我喜欢这味道,”他轻声说,“这香味让我想起一些遥远的事情,比如远方。”
一天夜里,汤姆喝醉了。这很奇怪——长这么大,他一直滴酒未沾,更别提喝醉了。可这一次,他很想把自己灌醉,于是真的去大醉了一场。
辛辛那提的生活让汤姆搞懂了许多事,例如丑陋、犯罪和欲望,懂得比温士堡的任何一个人都多。尤其是性,以一种恐怖的方式给汤姆留下了难以抹去的阴影。他见过女人们在冰冷的夜晚站在肮脏污秽的妓院门口,见过路过的男人们和她们攀谈时的眼神,从那时起,他就决定把性完全剔除出自己的生活。那街上的一个妓女曾勾引过他,他跟她进了房间。房间的臭味和妓女眼中的贪婪,他从未忘记,让他恶心,给他的心灵划下一道可怕的伤痕。在那之前,他一直以为女人天真无邪,就跟他的外婆一样;有了那次经历,他再也不去想女人了。他太温柔了,所以并不恨谁;想不通的事,就忘了吧。
来了温士堡之后,汤姆真的把那件事忘了。可是过了两年,他的心开始躁动。小伙子们都在做爱,而他也是个小伙子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陷入了爱情,爱上了海伦·怀特,前雇主的女儿。他发现自己会整夜整夜地想她。
这成了汤姆的心病,他决定用自己的方法来解决。每当她的身影出现在脑海里,他任凭自己去想,唯一要担心的就是怎么想。他和自己做着静悄悄的斗争,奋力把欲望限制在一个允许欲望发生的角落,这样,他便能取得全局的胜利。
接着便是他喝醉酒的那个春夜了。他喝得大发酒疯,仿佛是林中一头年幼无知的雄鹿,误食了致幻的野草。整场酒疯,从爆发到结束,在一夜之间走完了全程,没有误伤温士堡的任何人。
首先,那一晚的自然环境确实适合买醉伤怀。居民区的行道树刚换上新鲜柔嫩的绿叶;在屋后,男人们都在菜园子里闲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安静,一种等待着有事发生的安静,撩动心弦。
汤姆走出房间,来到杜安街上,立刻被渐浓的夜感染了。他穿过街巷,步子轻柔,琢磨着心中所想该如何用言语来形容。他说,海伦·怀特是一抹在空中起舞的火焰,而自己是一棵光秃秃的小树,在天空下茕茕孑立。他又说,她是一阵风,一阵狂飙的强风,滋生于海上那裹挟着惊涛骇浪的乌云,而自己是一叶被渔夫留在岸边的轻舟。
想到这些,男孩很开心,一边漫步,一边玩味其中的妙处。他拐进主街,坐在瓦克香烟店门口的马路牙子上,在那儿闲坐着,听来来往往的人说话,过了一个钟头,又觉得索然无味,便悄悄起身离开。他决定喝酒去,于是来到了威利的酒馆,买了一瓶威士忌,揣进兜里,走到了小镇外,想一个人待着,一边继续刚才的思考,一边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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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姆坐在小镇北边一英里外的路旁,那里是河岸,草地刚刚返青。他面前是白晃晃的马路,背后是开满了花的苹果园。他举起酒瓶喝了一口,躺在草地上。他想起温士堡的清晨,在银行家怀特的屋子旁,石子车道上沾满了露珠,湿漉漉的,在晨曦中晶莹发亮。他想起马厩里的雨夜,自己睁着眼躺在床上,听着啪啪的雨声,闻着马儿和干草散发出来的温暖的气味,还想起了几天前肆虐温士堡的风暴。思绪再往前一些,那个在火车上度过的夜晚浮现在眼前,他和外婆一起,从辛辛那提来到了温士堡。他安安静静地坐在车厢里,整夜都在感受发动机将火车推向前方,那奇妙的感觉他记得很清楚。
不一会儿汤姆就喝醉了。他一边想着那些事,一边连着举瓶。等到头开始晕了,他站起来,沿着马路往前走,离温士堡越来越远。这条出镇的马路往北通向伊利湖,路上有一座桥。喝醉的少年一路走到了桥头,坐下来,想继续喝。拔出瓶塞的时候,他犯了一阵恶心,便把塞子塞了回去。他的头前后摇晃,于是他坐到了通向桥面的石子路上,开始叹气。他觉得自己的头转得飞快,像一只玩具风车似的,转啊转,转得飞了出去,手和脚无力地瘫在四周。
十一点,汤姆回到了镇上。乔治·威拉德发现他在街头游荡,把他带回报社的印坊,可又担心喝醉的少年会吐一地,于是把他扶到了后巷。
记者被汤姆搞糊涂了。汤姆念叨起海伦·怀特,说自己和她在海边做爱。傍晚的时候,乔治还看见海伦· 怀特跟她父亲走在街上,因此推断汤姆大概是昏了头。乔治的心里本就埋藏着对海伦·怀特的暧昧,这感情刹那间被点燃,令他十分恼火。“你赶紧闭嘴,”他说,“我不会让海伦·怀特的名字被你这样玷污,我绝不允许。”他开始摇汤姆的肩膀,想让他听明白。“快闭嘴!”他再次说道。
两个年轻人就这样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聚在了一起,在印坊那儿待了三个钟头。等汤姆的酒稍稍醒了一点,乔治扶着他去散步。他们走到乡下,坐在林子外的一根圆木上。这寂静的夜晚中,两人被某种东西拽到了一起;汤姆清醒了一些,他们开始聊天。
“喝醉还挺好,”汤姆说,“教会了我新的东西,以后不必再醉,多思考就行。你看,就是这么个道理。”
乔治没看出什么道理,但是事关海伦·怀特的怒气已经消散了,心里反而被这个脸色苍白、全身颤抖的少年深深吸引,他从未有过这样的好奇。带着母爱般的关切,他坚持让汤姆站起来走一走。于是他们走回了印坊,在寂静的黑暗里坐着。
记者想不通汤姆为什么要这么做,所以当汤姆再次说起海伦·怀特,乔治又恼了。他呵斥道:“快闭嘴!你又没跟她在一起过,为什么要撒谎?为什么你要不停地说这些浑话?你赶紧闭嘴,听见了吗?”
汤姆很难过。他不能跟乔治·威拉德吵,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架该怎么吵,于是起身准备离开。乔治拉住他,要他解释。他伸出手,抓住年纪稍长的少年的胳膊,试着解释这一切。
“好吧,”他轻声说,“我不知道刚才我说了什么,只知道我很开心,你也看见了我的开心。海伦·怀特使我开心,夜晚使我开心。我想受折磨,想被伤害,我想经历这些。我想受折磨,你懂吧,因为每个人都在受折磨,方法却不对。我想到了很多办法,却都行不通,那些办法都会伤害到别人。”
汤姆·福斯特提高了嗓门,生平第一次变得如此激动。“我说的这事,跟做爱很像,”他进一步解释,“你难道不明白吗?喝醉能让我受伤,也能让一切都变得奇奇怪怪。所以我才会喝醉。我很高兴我喝醉了,因为喝醉教会了我新的东西。就这么简单,这就是我喝醉的原因。你难道不明白吗?我想通过喝醉来学习,懂吧,所以才把自己灌醉。”
死亡
瑞菲医生的诊所在赫夫纳公寓里,巴黎布庄的楼上。通往诊所的楼梯只在最顶处挂了一盏煤油灯,光线昏暗。灯用小托架固定在墙上,灯罩脏乎乎的,锡制的反光镜已经生锈发黄,并且积了一层灰。上楼之人走的每一步,都已经有无数脚步走过。脚步的践踏使脆弱的木板弯曲,留下了深深的凹痕。
你走到楼梯顶向右拐,就能看到诊所的门;左边则是黑漆漆的楼道,堆满了破烂。旧椅子、木匠的锯木架、梯子和空箱子,全藏在暗处,等着被剥皮抽筋。这些废旧物品都是巴黎布庄的。如果店里的哪个柜台或是一排货架没用了,职员就会搬到这儿来,为破烂堆添砖加瓦。
瑞菲医生的诊所有一个谷仓那么大,肚子又圆又大的火炉摆在中央,底部是一堆锯屑,用钉在地板上的厚木板拢在一起。门边有一张大得夸张的桌子,本是赫里克成衣铺的家私,用来陈列客人定做的衣服。如今,桌子上堆满了书、酒瓶和手术工具。桌子的边沿有三四个苹果,是约翰·斯帕尼亚德留下的。约翰是个育树工,也是瑞菲医生的朋友,苹果是他进门的时候悄悄从口袋里拿出来放下的。
中年时的瑞菲医生是个高个子,为人拘谨。那时候他还没有灰色的大胡子,只有嘴唇上留着褐色的胡髭。优雅大方也是老了之后才有的事,年轻时的他总是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放。
在夏天的午后,伊丽莎白·威拉德常常踏着老旧的楼梯去找瑞菲医生。她已结婚数年,儿子乔治已经有十二三岁了。她的个子也很高,只是如今开始佝偻,走动的时候没精打采,身子像是被什么拖着。表面上她是去找医生看病,但十次里有五次,看病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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