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牧师觉得,成了这门婚事实在是走运,所以从不允许自己对其他女人有非分之想。他不想要什么非分之想,只想踏踏实实地侍奉上帝。
但现在,有一种纠结在牧师的心里醒了过来。他不仅想打动凯特·斯威夫特的耳朵,也想借布道文深入她的灵魂,还想再看一眼那静静躺在床上的雪白的身子。一个礼拜天的清晨,他心绪纷扰,难以再次入眠,索性起身去街上散步。他在主街上走啊走,眼看就要走到里士满家的老宅,忽然停下脚步,捡了一块石头,跑去了钟楼的小书房,将书房的窗玻璃砸开一个角,然后锁上门,坐在书桌旁,摊开《圣经》,开始等候。等到凯特房间的窗帘卷了上去,他透过那个小洞,把她的闺床看得一清二楚。凯特已经起床,也出门散步去了,那只卷起窗帘的手是伊丽莎白·斯威夫特的。
幸亏偷窥失败,牧师算是逃过了这肉欲的一劫,差点没哭出来。他往家里走,一路上赞颂上帝,可他一时情急,忘了堵窗上的洞。玻璃上的男孩一动不动地伫立着,凝视基督,神情专注;砸没了的那一角,正是他的光光的脚跟。
那天上午,柯蒂斯·哈曼没有讲他的布道文,而是聊天似的和会众说了说话。他说,人们觉得牧师应该无欲无求,生活得毫无瑕疵,这是不对的。“从我自身的经验来看,我们这些上帝的代言人和你们一样,也因种种诱惑而百般烦忧。”他说,“我受了诱惑,还向诱惑低了头。是上帝的手将我的头抬起。他拯救了我,也同样会拯救你们。所以不要绝望,在面临罪过的时刻,抬起你的双眸,看看天空,你就会获得拯救,每一次都会。”
牧师决定断了对床上女子的念想,转而对妻子表达浓浓的爱意。一天傍晚,他们驱车兜风,他让马在七叶树大街上拐了个弯,往郊外跑去。马车跑到临着自来水厂水库的福音山上,他在一片昏暗中搂住了莎拉·哈曼的腰。当他吃完早餐,准备去屋子后的书房时,会绕到餐桌那头,亲一亲妻子的脸颊。他一想起凯特·斯威夫特,就微笑着抬起双眼,望着天空,口中念念有词:“主啊,请为我向天父代祷,让我在侍奉你的道路上永不偏离。”
对这个棕色胡子的牧师来说,真正的煎熬才刚刚开始。偶然间,他发现凯特习惯在傍晚躺床上看书。床头的桌上摆着一盏灯,灯光顺着她白皙的双肩和裸露的脖子汩汩淌下。那一晚,他在布满灰尘的房间里,在桌子旁从九点坐到了十一点,等她熄了灯才跌跌撞撞地离开教堂。他一边走一边祈祷,在街上待了两个小时。他不想亲吻那肩膀和脖子,也从不允许自己有这种念头。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在黑黢黢的行道树下游荡,大声喊道:“我是上帝的子民,他一定会将我从我自己的手里拯救出来。”他伫立在一棵树旁,望着夜空,云朵飞快地飘过。他向上帝袒露心扉:“天父啊,请不要将我遗忘。给我力量去将玻璃窗的洞补上。抬起我的双眼,让我看着天空。你的仆人需要你,请和他同在。”
牧师在静悄悄的街上来来回回地走。之后的几个礼拜,灵魂都无法平静。他无法理解所受的诱惑,更想不明白为何诱惑会降临在他身上。他甚至对上帝有了一丝埋怨,告诉自己,他已经尽力不走邪路,不去犯下罪过。“从年轻的时候到现在,我一直恪守本分,老实工作,难道现在就要向诱惑低头?我犯了什么错,需要承受如此的折磨?”
从那年的早秋到冬天,柯蒂斯·哈曼一共溜去钟楼的小书房三次,坐在黑暗中,看着凯特·斯威夫特躺在床上,之后去街上散步、祈祷。他怎么也理解不了自己。有时,他一连几周想不到那女教师,告诉自己已经克服了窥探她身影的肉欲。接着,情况开始不妙。他坐在家中的书房琢磨一篇布道文,忽然变得紧张,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我还是去街上吧。”他告诉自己。当他真的打开了教堂大门,放自己进去,也从不正视自己这么做究竟为何。“玻璃窗上的洞我是不会修的。我要把自己磨炼到明知她就在眼前也决不抬头。我不能在这种事情上跌倒。上帝耍个花招,拿这种东西诱惑我,考验我的灵魂,我摸黑也要弃暗投明。”
一月的某个夜晚,天气冷得要命,温士堡的街上积着厚厚的雪。那天是柯蒂斯·哈曼最后一次去教堂的钟楼。他九点多出门,走得一时匆忙,忘了穿套鞋。主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守夜人霍普·希金斯和报社里的乔治·威拉德。年轻的记者正在写一篇报道。牧师沿着街道走去教堂,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堆里,想着这一次,他要完全向罪恶屈服。“我想要看那个女人,想要幻想自己亲吻她的双肩。我想怎么想就怎么想。”他愤愤地说道,泪水涌上双眼。他甚至想要辞了牧师的工作,去过另一种生活。“我要去一座城市,去做生意。”他说得很坚定,“如果我天生不能抵御罪恶,我就要将自己完全交给罪恶。至少我不会成为伪君子,一面宣扬上帝的道义,一面想着不属于我的女人,想着她的肩膀和脖子。”
那一晚,教堂钟楼的书房很冷。柯蒂斯一走进去就知道,要是在这儿待着,准会被冻出病来。他踩了一路的雪,两脚湿透,房间里也没有生火。对面的房间里,凯特还没有出现,他破釜沉舟似的坐下来等。他坐在椅子上,紧紧抓住桌子的边沿,面前是摊开的《圣经》。他盯着一片黑暗,脑子里充斥着这辈子最阴暗的念头。他想到了妻子。这一刻,他恨她。“她总觉得激情是一种耻辱。她利用了我这么久。”他心里想,“希望一个女人充满活力、激情和美好,这是男人的权利。不能忘了自己是动物。我的心里藏着个希腊人。我不要什么与子偕老。我要去找别的女人,我要将那女教师团团围困,我要和全世界的男人为敌。如果我本就是只肉欲的动物,那我不如就为了肉欲而活。”
牧师心烦意乱,从头到脚都在发抖——既是冻得,也源于内心的煎熬。就这样过了几小时,他发烧了。他嗓子疼痛,牙齿打战,踩在地板上的脚像两块坚冰,但他不想放弃。“我必须见到她,我要想一些从来都不敢想的念头。”他这样告诉自己,依旧紧紧地抓住书桌的边沿等候。
冬夜的苦等差点没让柯蒂斯·哈曼去鬼门关走一遭,不过他也从中明白了自己到底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在那之前,他等过几次,不过玻璃洞装不下整个房间,只能看见女教师的床。他在黑暗中等候,等女人忽然出现。她穿着白色的睡袍坐在床上,打开床头灯,垫好靠枕开始读书,偶尔点上一支烟。露出来的地方,只有双肩和脖子。
在一月的那个夜晚,他几乎就要被冻死,甚至产生了两三次幻觉,陷入了奇怪的虚空,最后靠意志将自己拽回了清醒的世界。就在这时,凯特出现了。房间里的灯亮起来,苦苦守候的男人盯着那张空床。接着,一个一丝不挂的女人躺到了床上——当着他的面。她趴在那儿哭,两手捶着枕头。她最后哭了一阵,起身半坐。男人等了半天,打算豁出去看个够,什么也不多想,却没料到,眼前这令他犯戒的女人居然开始祷告。在灯光下,她的身影苗条结实,仿佛是玻璃窗上基督面前的男孩。
后来是怎么走出教堂的,柯蒂斯·哈曼已经不记得了。他大喊一声,站了起来,猛地将书桌一拉。《圣经》掉了下来,哐啷一声将寂静打破。等对面房间的灯熄灭,他踉踉跄跄地走下楼梯,来到街上。他走啊走,然后跑进了报社。乔治·威拉德正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为自己的事烦心。牧师朝他胡言乱语起来。“上帝的安排,人类真的别想琢磨。”他冲进来的时候大声喊道,一边把门关上。他快步走到年轻人面前,眼睛发光,语气热烈。“我见到了圣光,”他大喊,“我来到这小镇已经有十年,上帝终于借一个女人的身体向我显圣了!”他又忽然放低了声音,窃窃私语起来,“我不明白。我以为那是在考验我的灵魂,没想到,这一切是为了使我对圣灵有新的狂热,而且是更加美好的狂热。上帝借来现形的身体居然是凯特·斯威夫特,一个一丝不挂地跪在床上的女教师。你认识凯特·斯威夫特吗?她帮助上帝显灵,传达真理,大概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哈曼牧师转身冲出报社,站在门口,望了望空旷的街道,又转过头去,和乔治·威拉德说:“我获救了。别怕。”他举起鲜血淋漓的拳头给年轻人看,“我把玻璃砸碎了,可以换一块新的了。上帝给了我力量,我一拳砸碎了玻璃。”
女教师
温士堡的街道上,雪下得很深了。早上十点便有雪花飘落,接着起了一阵大风,将一片片密云吹到了主街的上空。通到镇上的土路全冻硬了,路面很滑,有些地方还结了一层冰,盖住了泥泞。在艾德·格里菲斯的小酒馆里,吧台边的威尔·亨德森说道:“看来可以拉雪橇了。”当他走出酒馆的时候,碰见了药剂师西尔维斯特尔·韦斯特。韦斯特穿着那种叫“北极靴”的厚套鞋,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他说:“这雪一下,礼拜六就会有许多人到镇上来。”两人停下脚步,寒暄了一会儿。威尔·亨德森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大衣,没穿套鞋,正用右脚尖踢着左脚跟。“下雪对麦子好。”药剂师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年轻的乔治·威拉德手上没活,也正好没心思工作,所以很高兴。周报在礼拜三晚上印好送去了邮局,第二天就开始下雪了。八点的时候,早班火车刚刚开走,他把一双溜冰鞋装进袋子,朝自来水厂的水库那边走去。可他没有滑冰,而是走过了水库,顺着小温河边的小路,来到了长着一片山毛榉树的地方。他在一根长木头上生了火,然后坐到木头的另一端,开始沉思。雪飘了下来,风也跟着起了,他赶紧在周围捡了些树枝当柴火。
年轻的记者满脑子都是凯特·斯威夫特。她教过他一次。前一晚,他去她家里取一本书,是她推荐他读的。两个人独处了一个小时,当中有那么四五次,她用特别殷切的口吻跟他说话。他不明白,觉得她一定是爱上了他,既开心又苦恼。
他从木头上跳起来,把树枝往火堆里添,四下里一看,确定没什么人,于是假装对着女教师,大声地说起话来。“哎,你就是装装样子罢了,”他说,“我要把你探个究竟,等着瞧吧。”
年轻人起身,按原路返回镇上,林子里的篝火依然烧得很旺。他穿过街巷,溜冰鞋在袋子里丁零哐啷地响。他回到新威拉德旅馆的房间,生起炉火,躺到了床上,忽然心痒痒的,于是拉下帘子,闭上眼睛,面对墙壁,拿了一只枕头抱在怀里,幻想那是女教师。她说的话让他躁动。接着,他又把那枕头想成是海伦·怀特,银行家那身材苗条的女儿。他很久以前就喜欢她了。
那晚九点的时候,街上的雪就已经很厚了,天气越发寒冷,想要出去转一转都很难。店铺全黑了灯,人们都朝着家的方向跋涉。从克利夫兰开来的夜班火车晚了很久,进站的时候却没人在意。到了十点,在全镇一千八百名居民当中,只有四个人还没睡。
守夜人霍普·希金斯已是睡意昏沉。他跛脚,拄着根粗拐杖,晚上还提着一盏灯笼,在九点到十点之间巡夜。他在主街上走了个来回,在雪堆之间磕磕绊绊,推一推每个铺头的大门,接着转到弄堂里,拉一拉各家的后门。确保都关严实了,他才匆匆忙忙地兜过街角,敲响了新威拉德旅馆的大门。他打算在这里烤炉火,打发剩下的夜晚。“你睡吧,我来添火。”他跟办公室里睡折叠床的男孩说。
霍普·希金斯坐到炉子边上,脱下鞋子,等男孩睡觉了,他开始想自己的事情。他打算在来年春天粉刷房子,所以坐在那儿盘算着得花多少钱和力气。算着算着,他开始算其他东西了。守夜人已经六十岁了,想退休。虽然他是打过内战的老兵,但津贴微薄,所以想谋份新的营生,最好能当个专业的雪貂饲养员。他的地窖里已经有四只长相奇怪的小猛兽了,给运动员猎兔子的时候用。“我现在有一只雄的,两只雌的,”他打着算盘,“如果运气好,春天的时候我就会有十二只甚至十五只。再过一年,我就可以在体育报上登广告卖雪貂了。”
守夜人靠在椅子上,脑子空空的。他没睡着。经过多年的训练,他已经把自己训练到一坐就是几个钟头,整夜保持着半睡半醒的状态。天亮以后,他能精神抖擞,仿佛好好睡了一晚似的。
当霍普·希金斯躺在炉子边的椅子上偷偷瞌睡的时候,温士堡还有三个人醒着。报社里,乔治·威拉德假装在写报道,其实心里想的还是上午在林子里篝火边想的事情。长老会教堂的钟楼里,牧师柯蒂斯·哈曼在黑暗中坐着,准备接受来自上帝的启示。而女教师凯特·斯威夫特,正准备出门,想冒着风雪散一会儿步。
凯特出门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散步是临时起意,仿佛是两个男人对她思念太盛,鬼使神差地让她走上了严冬的街道。伊丽莎白·斯威夫特因为投资了一些和抵押有关的生意,去了县城办事,明天才回来。女孩本来在客厅里一只底层烧火的大炉子边坐着读书,忽然起身,抓上大门边衣帽架上的外套,跑出了房子。
凯特·斯威夫特三十岁,在温士堡人眼中并不是个漂亮姑娘。她的肤色不那么好看,脸上布满了不健康的斑点。但在冬夜的街头,独自走着的她看上去可爱极了。她挺直了腰背和肩膀,身体的所有部分都匀称美丽,仿佛一个在昏暗的夏夜,站在花园里底座上的小小女神。
那天下午,女教师去找威灵顿医生看病。医生责备了她,说她就要失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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