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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点一点暗下,林春子对发放的物资,做着最后盘点,已是接近凌晨,士兵仍在救援,设备不断发出声响,医护人员在简易医院待命,剩下人都回到帐篷中休息,裴烁挂着绷带一直陪在她身边,林春子歪头按着箱子点数,用笔记在本上后,‘啪’的合住,扭头冲裴烁说。
“好了。”
“嗯,吃饭吧,一天看你没吃几口。”
眼前是裴烁递来的饭盒,林春子本夹在胳膊下接过,两个人用纸板铺在地上,盘腿坐上去。
“这里重建又需要好久。”
“嗯,最少三年五年吧,毕竟造成的伤害太大了,我刚来的时候,那场景真是触目惊心,一辈子都忘不了。”
“你走怎么不告诉我。”
林春子对他的不告而别分外在意,说来说去又绕回来,裴烁扒拉着饭菜,眼睛睇着她忧郁的小脸。
“怕你跟来,结果还是追来了。”
裴烁轻笑下,低头迅速的吃,林春子筷子戳在饭上,一下一下,矫情劲忽然上来,想了想抬头盯住他的眼睛。
“嗯,追来了。”
说着嘴里塞口饭,用力的嚼,裴烁的餐盒已经见底,他收拾好放在一边,朝林春子坐近,看着她吃完最后一口,才笑着说。
“知道曾唯一当兵走的时候,其实还挺羡慕的,能做些更有意义的事,百无一用是书生,年级第一的头衔,危难当头,一文不值。”
林春子定睛望着他,想不到他会说出这番话。
“从小我们的父母,书本,教育着我们要帮助别人,可当灾难真的降临,我甚至可能无法保护我的父母,妻儿,这是我所感到难过的,当时的报道确实让我感到压力很大,无法坦然坐在教室之中,我想来这里看看,看看到底自己能做什么?哪怕最简单的工作,也可以出一份力。
来到这里后,见到太多离别,失去亲人和家的痛苦,任谁看过都会动容,还有人们面对灾难的团结,曾经的陌生人也不陌生,互帮互助共同抗灾,那些第一时间冲上前线的士兵,医护人员,总之是震撼感动的,更让我明白该珍惜身边的人。”
裴烁说着握上林春子手,夜空难得晴朗,有星空出现,林春子眼睛不知不觉湿润,反握上他生出薄茧的手掌,紧握到手软,干涸的唇瓣微微颤动,见她眼里的泪快要落下,裴烁另一只手拍拍她肩膀,像安慰群众的领导。
“我知道,我知道,别哭,我知道,你想的,你要说的,我都知道。”
林春子破涕为笑,裴烁伸手擦干她脸,最后送她回女宿舍帐篷睡觉,林春子躺在搭起的临时通铺,打鼾声此起彼伏,她心却没由来的安稳。
天一亮又步入匆忙,林春子暂时被安排到新建的物资点,显然是一处旧城区,水源还没被处理好,楼体塌陷的又十分惨烈,几乎没有能入口的地方,能想象的到,六层高的楼是如何轰然坍塌的,来时已有士兵到达,用工具强行打通入口。
“检查生还者,准备工具。”
小队队长手掌一挥,立马潜入两名士兵,林春子离得近,听的清楚,对着那方望去。
“报告队长,暂时发现三位生还者,肌肉被长期碾压,需要进行输液。”
士兵简明扼要汇报,队长转身通知医护,医生提着医药箱迅速进入,外面吊机预备,哨声一声接着一声,吊机小心将房顶揭开,呼呼啦啦的粉尘松动,队长大喝一声。
“停!”
里面慌忙跑出士兵。
“报告队长,楼里落尘严重,影响救援,暂时不能动用设备。”
“各小分队听令,拿上工具,进去一点一点搬,保证救出生还者。”
“是。”
得令的士兵马上进去,窸窸窣窣连脚步声都一致,林春子站在不远处发放物资,约摸三十分钟过去,终于从废墟中抬出一人,那人躺在担架浑身布满灰尘,脸被砸的血肉模糊,医护不断鼓励慰藉,林春子清楚看到他的手指一挣一挣。
“快过来人搭把手!”
队长冲这面喊,林春子回神,跟在前面跑去的志愿者身后。
“怎么了?!”
“有士兵受伤了,你们帮忙抬担架。”
“好的,好的。”
大家争相回答,林春子落在最后,从打通的入口看到两团黑影走出来,是一名士兵扶着另一名,受伤的士兵脸色涨红争辩,意思还要回去救人,他似乎是被他身旁的同伴强拽出来。
“你还想不想要你的腿了,不及时处理,下半辈子你要拄拐吗?”
“人马上就救出来了,为什么拉着我。”
“剩下的交给李子他们,一样可以完成,不是你挡一下,生还者可能就没有存活希望了,你已经尽到责任。”
“老子要回去!”
站在废墟堆上的队长也注意到情况,厉声问道。
“怎么回事!?”
“报告队长,曾唯一同志用身体挡倒住楼板,救下生还者,腿受了伤被强制拉出来,可曾唯一同志却不顾自己安危,还要回去救人。”
队长听后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不失威严。
“曾唯一同志你已经成功完成任务,先下去好好治伤。”
林春子听到这,从后头探身出来,这世界还有几个曾唯一?
“曾唯一。”
黝黑的士兵寻声望去,黄色帽子下一张熟悉小脸,隐隐露出着急,他不敢相信的动动唇。
“林春子。”
“是我。”林春子上去扶住曾唯一,她弯腰看看他的腿,腿上大片黑红,白骨都要露了出来,她倒吸口凉气,仰起头冲着周围人喊道。“快,快,救救他。”
“我是人民子弟兵,这点小伤无所谓。”
曾唯一坚决要把担架让出去,一路拄拐到了临时医院,里面医生替他简易包扎,林春子站在一旁着急万分。
“你怎么在这呢?快高考了吧。”
林春子满脸担忧,抬头对上他晶亮眼睛,他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你的腿疼不疼?!”
“小伤,没事。”
“是裴烁,他先来了,我追过来的。”
林春子小声咕哝,见曾唯一点点头,她不好意思的垂下脸。
“就知道是他,他在哪呢?你的高考怎么办?”
“前天被砸伤了,今天拆绷带,应该也在临时医院吧。”林春子抿了抿唇。“高考来得及。”
显然没有几分底气。
“春子。”
“这。”
林春子冲着走进来的裴烁挥挥手,小跑过去。
“碰到曾唯一了,他为了救人受伤了。”
裴烁吃了一惊,看向病床上的人,曾唯一也回头看他,都是重逢后的激动,几步过去与他击掌相握。
“想不到在这碰到。”
男人的情谊就是很神奇,身份一转,又成了朋友。
“是啊,新兵出任务呢,你们俩才更让我想不到,快高考还敢来,都不要考试了?”
曾唯一说着往林春子方向看一下,又回到裴烁脸上,裴烁微微垂头,又抬起。
“我们可能明天就要走了,这里要向三十公里外撤离,我们正好搭车去花市机场,转机回家,你们部队下通知了吗?”
“嗯,化学工厂震后泄漏严重,队里让去出任务,突击进去爆破。”
裴烁皱了皱眉,想到刚相遇又要分别,从此展开两条人生轨迹,林春子在一旁愣住。
“那...那你也要去?”
“去!”
“可是你腿受伤了。”
“到时候肯定好了,放心吧,能活着。”
十八岁的年龄,曾唯一说出的话显得尤为沉重,他早已在部队锻炼出看待生死的新高度,裴烁和林春子却不行,纷纷沉默了。
“兄弟,保重,昨天还羡慕你,能为国家做贡献,今天就遇到了,等回来,好好畅饮一顿。”
“没问题,我的战友绝对靠得住,能保我退伍那天。”
环境特殊,短暂的相聚又要分离,曾唯一拄着拐和林春子裴烁道别后归队,林春子心中祈祷平安,裴烁转身拍拍她头。
“相信他,以后一定会再相见。”
裴烁笃定的目光安抚着她,她冲他弯了弯唇,表示相信。
*
回到南头第三天,裴烁和林春子被拉到星期一的升旗仪式上,正式通报批评,为擅自离校承担后果,并朗读检讨,以正纲纪,裴烁全程脱稿,林春子还洋洋洒洒写了些,等裴烁上台,全校注目在他身上,他煞有介事的抚了抚话筒。
“我只想为社会出一份绵薄之力,活的更有价值,为有限的生命,做出些贡献,当你真正踩着泥泞,踏上瓦砾,看到士兵从废墟中救出生还者时,你会动容,会感恩,会更珍惜身边的人,谢谢大家!”
林春子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回过神,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一大片文字,站在话筒前抖了抖稿子,一板一眼认真宣读。
“这次犯错误,自己想了很多东西,反省了很多的事情,自己也很懊悔,很气自己,去触犯学校的铁律,也深刻认识到自己所犯错误的严重性,对自己所犯的错误感到了羞愧。学校一开学就三令五申,一再强调校规校纪,提醒学生不要违反校规,可我却没有把学校和老师的话放在心上.....恳请老师相信我能够记取教训,同时也真诚地希望老师能继续关心和支持我,并却对我的问题酌情处理。”
林春子没诚意的检讨得到了全校同学的唏嘘,她只好瘪了瘪嘴,重新握上话筒,轻咳一声。
“最后想说,他想做的,我会尽力量去支持。”
台下终于买账,爆发出轰鸣,激烈掌声尖锐哨声此起彼伏,班主任教务主任一脸难耐,林春子用手中纸张挡住绯红脸颊,从台上退了下来,裴烁再旁轻笑着,抓起她的手握在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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