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搅乱了一家的和谐。
波比的背上长着两个隆起的肉球,几乎看不到颈子,大大的头好像是接在背上似的。前额宽广,鼻子傲然挺立,嘴唇很美,然而却显出苦恼的样子,眼神澄澈,平静得带点儿怕生。没有人找他谈话,他经常将纤细的双手,放在胸前的皮带上,茫然凝视着。他闯进这一家来,连我也感到很不自在,气氛不对劲儿。木匠跟我谈起他的事情。说他虽是天生残疾,但也完成小学的学业,闲来也能帮帮忙做点编草帽的手工艺。后来,痛风发作好几次,身体的一部分遂告麻痹。这几年来,不论是坐着或躺着,总要在特制的椅子中,左右各放进橡皮垫子夹住身体,才能坐稳。此间女主人还插嘴说,他从前本是个小歌手,会唱许多支歌,不过,很久以来已不唱了,来到这里后,更不曾听到他的歌声。我们谈话时,波比仍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茫然地看着前面。我的情绪并不太好,听完旋即告辞回家。那以后,有一阵子不曾挨近这家门前。
我的身体一向很健壮,半辈子来从不曾患重病,因此,每当眼见病人或残疾者,虽然觉得可怜,同时也带些许轻蔑的眼光。本来,我每次在木匠家都觉得很愉快,这一阵子的裹足不去,完全不是出于本心,只是因为波比横亘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拖下去,我脑中总在想着,无论如何要想个法子以免除这家人对波比的负荷。送医院是一个办法,要不然,一定有专门收容残疾者的慈善机构,只须花些钱即可代为照顾。想到这儿,好几次打算出门向木匠师傅当面建议,回头一想,若他不采纳,岂不白走一趟?还有,一到他家还得跟那个病人握手,他的身影不离眼睛,那种滋味,不但恶心,也感恐怖。
就这样,我独自在家打发了一个礼拜天,第二个礼拜天差一点就动身搭火车去茱拉山脉远足。考虑半天,心想这一向自己未免太过怠慢,于是中止远出,吃过午饭后,赶去木匠家。
我无可奈何地跟波比握握手。木匠悄声告诉我,他的难受已升到喉咙来,并提议出去散步。我暗自心喜,心想,趁这机会提出我所拟构的腹案,一定能邀得他的同意。他的太太原先说要留在家里,稍后又改变初衷说要跟着去。她说,让波比一个人在家也无妨,只须把门锁上,在他面前放一本书、一杯开水就行了。
我们一向自认还算是善良的人,却那么狠心把一个残疾者禁锢在家,出门去散步。大家欢天喜地的,孩子们更是尽情欢闹享受着美丽的秋阳。谁也不因把波比撇在家而感到可耻,谁也不因此而感心旌动摇,反而像是从那解放出来似的,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愉悦地吸进新鲜温暖的空气,怀着感激的心情尽情享受神所惠赐的假日,眼前展开的是一幅天伦之乐的图画。
我们在格连查哈的一家饭馆吃饭,几个人围着庭院的一张桌子坐下,几杯酒下肚,木匠开始以波比为话题。他一边叹气,一边抱怨波比的吃闲饭以及给全家带来的麻烦,为此,家里的经济更形窘迫。最后,他发出苦笑说道:“在这里总算没有他的打扰,可以痛快地吃喝谈笑!”
听完他发抒的牢骚,我的眼帘突然浮现波比的身影。满脸悲苦神色、哀哀若有所诉的波比,没有人爱他、被大家目之为累赘的波比,被禁锢在夜幕渐临的屋中、孤寂独坐的波比。此时,我忽然想到,天色马上就暗了!可怜的波比,既没法起来点灯,也无能靠到窗边去。我们在这里喝酒、谈笑、欢乐,而他,既不能看书,也没有谈话的对象、没有消遣的方法,只有独自在昏黑的屋中茫然坐着。我更回忆起在亚西基时,对邻人所说的话,我曾大声告诉他们:“圣法兰西斯教我要爱所有的人。”我为了什么而去研究圣人的事迹?为了什么而去背诵他那雄伟的爱的赞歌?又为了什么而踏遍温布利亚的荒山野岭搜寻他的足迹?如今,一个被遗弃的可怜人摆在眼前,我却袖手不管,不给予他慰藉。
似乎一只无形的巨手伸进我的胸怀,捏碎我的心,我感到羞耻、痛苦。我奋起全力击倒它。这样一来,我知道神准备对我说些什么话了。
“你是诗人,”神说道,“是温布利亚圣人的弟子!是教导世人爱的真谛、打算给世人带来幸福的预言家!是专心从万物中揣摩我的话语的幻想家!你爱着某一全家族的人,人家也亲切待你,因而让你过着快乐的时光。但是我一化身为那一家的客人,你却想撵走我,这也配得上圣人、诗人么?”
我感到仿佛有如置身在一明净无尘的镜子前,镜中所映现的我,是个说谎、吹嘘、卑怯、自食诺言而毫不在乎的男人。看到这,我痛苦、难过、悲哀。
我推开椅子,杯中仍留着残酒,桌上仍摆着切好的面包,匆匆向他们家人道别,飞奔折回镇上。由于过分激动,心绪惴惴不安,深恐波比发生不幸的事情。也许会突然发生火警,波比被活活烧死?也许手脚不灵活的他,会从椅子滚落下来,负了重伤,甚至死亡?我脑中鲜明地浮起他倒在地上的情景,我愣愣地站在旁边,他眼里充满怨责的神色。
抵达木匠家,我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飞快地爬上楼梯后,我才想起来,门本就已上锁,我身边没有钥匙,不过,不安的心情总算平静下来,因为我还未向厨房门走去时,已听到屋中传来唱歌声。这奇妙的一刹那,我连喘气也忘了,一任胸口噗噗跳个不停,就那样一直站在楼梯口的平台,倾听他的歌声。他唱的是民谣调子的恋歌(白花、红花)其中的一段,歌声低柔,略带幽怨。我知道他久已不唱歌,不过现在听来,却相当令人感动。他,只有利用全家人不在的时刻,以这种方法来解闷,一想到这儿,不由心中一痛。
人生,每当发生严肃的事情或在深刻感人的场面,总要附加一点滑稽的味道,这是它惯用的手法。在饭前,我突然兴起不安的念头,急急飞奔回来,跑了一个多钟头,结果是忘带厨房门的钥匙,只有呆呆伫立门前,我发觉自己的狼狈情况,委实很可笑。眼前,可行的方法只有两个,一是再折转回去,一是对着门缝内手脚不灵活的波比,大声向他传达我的善意。然而我只有怀着安慰他、同情他、为他解闷的心情,在楼梯口伫立着,始终不敢有所表示。波比仍是毫无所觉,继续唱着歌。无疑,如果我现在敲门,大声告诉他我回来的事情,一定会把他吓坏。
我转身下楼,在假日人群拥挤的街头闲逛一个钟头,才碰到木匠全家人回来,跟他们一起到他家。现在,我对波比一点都不觉嫌恶了。我跟他握握手,随后在他旁边坐下,开始聊天。我问他曾读过哪些书?建议他不妨看些杰拉米亚斯·哥特色夫19的作品,并称,我那边的藏书随时可借给他。他先向我称谢,答说哥特色夫的作品大半已读过,倒是葛特弗利德·克勒的书还未过目,于是我跟他约定,改天带克勒的作品给他。
第二天,我带着书去时,女主人刚好出去,木匠师傅在工作寮,我们有了单独相处的机会。于是,我向他表白,昨天将他一个人撇在家里,我内心觉得无限愧疚。今后,我很希望跟他交个朋友,经常陪在他身畔。
他稍稍转动硕大的脑袋朝向我,说声“谢谢!”如此而已。但对他而言,单是转转头已非常吃力,其意义可等于健康人的十次拥抱。他的眼睛非常美,清澄得一如孩童,不由使我羞愧得满脸绯红。
第二天,我期期艾艾地将昨天所怀的不安和愧疚,坦白告诉木匠师傅。遗憾的是,他虽同意我提出的意见,但并不能领会我的心意。那一次的谈话,大致是说:我希望把波比当作我们两人的客人来照顾他,当然我也要分担一部分抚养他的费用,我只求能够多多接近波比,和他建立起手足般的友情。
这年的秋天大异往年,暖和的时间来得特别长。于是,我先为波比买了一台轮椅,尽量带他跟孩子们一起到郊外去。
第八章 死别
我的一生中,从朋友所获得的似乎远较自己所付出的为多,如理查、伊莉莎白、席格诺拉·纳狄尼、木匠等人,莫不如此。如今,我虽已届成熟年龄,也有强烈的优越感,然而我不得不承认,这位天生佝偻的波比,却足可当我的老师,令我感到佩服、感谢不已。如果我那早已着手的作品能够问世,其中的一部分精髓,可说是从波比学来的。这一段时间,使得我有机会清晰、明确地去观察一个绚烂的灵魂,病痛、孤独、贫困、虐待等一旦接近它,便像吹散了的云朵一般,轻飘飘地飞逝。我过了一段愉快写意的生活,这一时期的回忆,足够我一生回味。
愤怒、焦躁、疑忌、虚伪等等无谓的罪恶,每每将我们美丽短暂的人生弄得支离破碎。这些污秽讨厌的肿瘤,虽会使我们扭曲,但也可将它们放在痛苦之火中冶炼。波比不是天使,也不是圣贤,但他善解人意,宗教信仰很虔诚。由于他的缺陷以及经验几次痛苦地挣扎,使他意识到自己的脆弱,而将自己的全部献给神明。
有一次,我曾问他,他的身体是那么孱弱,他的肉体和精神上究竟取得怎么样的协调,而能压制痛苦?
“那简单得很!”他朗声笑道,“我和病魔永远在战斗之中,有的回合我获得胜利,有的回合敌方获胜,形成拉锯战,就这样继续打下去。有时,双方同时缓和下来,订立停战协定。然而那时彼此仍各自戒备,经常窥伺敌情。这种状态下,若有一方再度发动攻击挑起战端,便开始一场新的战争。”
以前,我始终认为自己的观察力非常敏锐正确,而以此自负。现在,和波比相比之下,才自叹不如,这方面,他足可当我的老师。波比非常喜爱大自然,尤其乐于亲近动物,所以,我经常带他到动物园去,在这里,是我们最珍惜的时光,波比似乎天赋异禀,经过没多久,任何动物的事情都能了解,去时,我们总带着面包或糖果当作礼物,因之,许多动物都认识我们,与我们交上朋友。我们最喜欢貘。提起这种动物,几乎可说一无是处,自负自大、脑筋笨拙、不亲切、忘恩负义、食量又大得惊人,唯一的美德,只有它生性爱干净,这是其他动物所看不到的。一般动物,如大象、鹿、羚羊等,当吃下糖果后,都会朝我们投来亲爱的眼神,或者柔顺地任我们抚摸,以表达它们的谢意,连粗鲁的野牛也如此。但貘就不会有这种态度,它一看到我们接近,便灵活地走到铁栅旁,然后慢慢地享受我们送给它的食物,吃得点滴不剩,接着立刻缩回去,连什么表示也没有。充分地显出它的自命不凡,不可一世,好像认为人家送它东西是理所当然的,可以心安理得地收受下来,不必有感谢的表示。所以,我们替它取个“收税官”的绰号。波比行动不方便,分送食饵的工作大都由我来做,貘的一份送完向前行进的中途,偶尔波比会提出貘吃得够不够,该不该再给它一个糖果的问题,那时,我们简直像讨论国家大事一般,以公平的立场慎重地审议,最后他认为应该再给一个,于是我们又转身回来。躺在干草床铺的貘,只是把那副倨傲的脸朝向我们眨眨眼睛,没有走近铁栅的样子。“收税官先生!真对不起!”波比对它叫道,“好像少给你一个。”貘的下一家是象,它仿佛等急了,不断地来回踱步,频频卷动鼻子伸向我们这边来。象鼻子伸得长,波比可以自己喂给它吃,它一边吃波比手掌中的面包,一边眯着顽皮的细眼睛,充满善意地注视我们。波比笑了,笑得有如小孩子那样纯真。
有一次,动物园的守门人跟我谈起,他说:如果我没时间陪着波比时,可让他留在园内自己推着轮椅到处转转,一语提醒了我,以后我时间不凑巧,波比也能在园中边晒太阳边参观动物,他一定把自己所看的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他说:最使他感动的是雄狮对母狮的殷勤态度,每当母狮躺下休息时,它就匆匆忙忙地来回绕着,脚步绝对不敢碰到或横过母狮的身子,或是有其他任何打扰。最使波比感到兴趣的是水獭,他静静地观察这个活跃的动物,不停地在水中做柔软体操和游泳,此时,他心情特别开朗,一点也不感厌倦,身子仿佛钉在椅上似的一动不动,久久,才想起来活动活动手腕或头部。
在一个最美丽的秋天,我终于把我的两次恋爱故事告诉波比。因我们已非常亲密,彼此毫无隔阂,所以,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他,并非为了自我陶醉,也不觉得有何可耻。他只是认真地听着,一句话也没有说,不过后来他曾告诉我,以后有机会要见见那美如白云的伊莉莎白,要我以后若在街头邂逅到她,千万别忘了介绍他认识一下。
天气已渐渐转冷,但始终碰不到伊莉莎白,于是我专程到她家去,将波比的意思告诉她,希望她能答应给那个可怜的伛偻一点安慰。她很痛快地应诺下来。在约定的那一天,我带着她到动物园,波比早已先我们而去,在那里等候着。当这位雍容高雅衣着漂亮的美妇人,微微俯下身握住残疾者的手,波比仰望着那对善良的大眼睛,脸上洋溢喜悦的光辉,充满感谢和激动的神色,一直凝视着她。这一刹那,若有人问我,这两者谁比较美、比较接近我的心,恐怕我会答不出来。伊莉莎白柔婉地跟他说了几句话,波比的视线始终不离开她,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位我最喜欢的朋友——站在人生所形成的深谷的对立两端的两个人,相互握手的情景,不由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那天下午,波比总是谈起伊莉莎白的事情。她的美丽、她的高贵、她的温柔、她的举止、她的眼神、声音以及衣服、帽子、绿鞋、黄色手提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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