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几乎每一个德国木匠学徒都人手一册,内容很有趣。
他一发现这本自己很熟稔的书,便半疑惑、半带兴奋地把脸朝向我。
“你发现了什么?”我问道。
“哦!对不起!这本书我很熟,你真的读过它吗?”
“在旅途中我就记记流浪者的术语,”我答道,“研究调查这些语汇,也是很有趣呢!”
“是呀!”他大声答道。
“您曾独自到各处去流浪吗?”
“还谈不上,不过倒也走了几个地方,也住过好多地方的客栈。”
这时,他把书叠回原来的地方。
“您走过哪些地方?”我问道。
“从这里走到科布廉兹,再到杰内瓦,这地方真不坏。”
“您大概也进过几次的拘留所吧!”
“只有一次,在杜拉克的时候。”
“找机会我们一起去喝酒,详细畅谈可好?”
“嗯!这个嘛恐怕有点困难——好吧!黄昏时分,我的工作结束时,可有空闲,你可到我那边去,怎么样?不过你可别取笑我。”
两三天后,伊莉莎白家有宴会。我在赴会的半途,突然灵机一动,停在那里盘算,想想还是去那木匠家,于是,折返回家,脱下大礼服,动身前往。抵达时,天色已黑,我跌跌撞撞地穿过漆黑的走廊和狭窄的中庭,从屋后侧的楼梯爬上去,好不容易才在一间屋子门口找到写着木匠名字的门牌。进去一看,那一间狭窄的厨房,有一个瘦女人正一边准备晚饭,一边忙着招呼3个孩子。3个小孩挤在那狭小的屋中玩耍,显得非常热闹。这位女主人带着讶异的神色,把我引到隔邻的房间,木匠正在那里看报纸。
因视线不明,他误以为我是哪个厚脸皮的客人,嘴里嘟嘟哝哝地唠叨着。稍后,一辨出是我,就朝我伸出手来。
或许我来得太突然,他大有惊慌失措之势,于是我向孩子那边走去。孩子们躲着我逃进厨房里。我也跟着走去,女主人正在烧饭,不由使我回忆起在温布利亚的女房东下厨房的事。上次回故乡时,常因不留心把饭煮得黏糊糊的像是稀饭,吃起来很不舒服,看情形,她今晚煮的饭也要糟了,我赶紧抓起网勺子自动去照应调理,总算没把饭煮坏。因而我跟女主人搭讪说些有关烹调的常识。她听了我说的话,看了我做的事,着实大为惊异。开饭时,我帮着把饭菜端上桌子,点上灯,和他们一起进餐。
这天晚上,木匠的太太向我求教许多有关烹调的问题,使得她丈夫几乎没有插嘴的余地,他流浪时期的冒险故事,只好延到以后再谈。这位身材矮小的师傅,聆听半晌,似乎也觉出,我只是外表像个绅士模样,却是道道地地出身于穷苦家庭的农家子弟,因此在这一晚,彼此就觉得非常亲切,非常投缘。因为我的感受也跟他们一样,在这清苦的家庭中,我仿佛闻到那没有地位、教养、财产的人们所住的故乡气息。这里的人,没有耍滑头、装腔作势与虚伪的闲工夫。对于他们而言,这贫苦辛酸的人生,即使没披上“教养”或“高尚嗜好”之类的外套,仍然有爱的存在,若以美丽的辞藻来装饰“爱”,未免多此一举。
以后,我经常进出木匠家,渐渐地,不但把无谓的社交琐事忘却,连悲伤、苦恼也抛到九霄云外。自从神父将我送进学校后,我的少年生活突告中断。此时,我发现木匠这里似乎预先替我保留一段我的少年生活,使我得以再接续下去。
他找出一张破烂发黄的旧地图,两个人俯下身仔细寻找彼此所曾踏过的足迹,每当找到两个人都知道的城镇或街路时,他就发出会心的微笑。他回忆起学艺时的生活,谈到学徒朋友的诙谐玩笑,甚至还唱了几支永远流传不辍的“流浪工匠之歌”。我们互谈自己行业的苦经,以及家计、孩子、镇上的事情等,谈来谈去,使我受益不少。我们似乎逐渐地对换了立场,他成了给予者、教授者,在这里,我觉得自己已被具有实体的东西包围着,已一改往日的空虚气氛。
他的孩子中,有个身体纤弱的5岁小女孩,引起我的注意。她名叫亚格妮丝,平常唤她亚琪。她,金发,有着怯怯的大眼睛,脸色苍白,手足细瘦,性情很温顺,也很怕羞。有一个礼拜天,我邀他们全家去散步,因亚琪生病,她母亲只得留在家里照顾她。我们慢慢地步出郊外,在圣玛格丽特教会后侧的石凳上坐着。小孩子忙着追逐花草、昆虫或石块,跑得团团转。我们大人静坐着,远眺夏天的牧场以及比宁金墓地和青翠美丽的茱拉山脉。木匠很少说话,似乎累得懒得开口,又像是有什么心事。“怎么回事呀!师傅。”孩子们离得远远时,我问道。他悲伤得近乎绝望似的注视我。
“你当真不知道?”他开始说道,“我那女儿亚琪已濒于死亡了。我早就知道她迟早要去的,能养到这么大已算是奇迹。现在,看她的眼神便知死神已逼近了。”
我开始安慰他,但说不到几句,自己也接不上话来。
“喏!”他悲笑道,“你也不认为她能摆脱危机。正如你所知,我并不热衷信仰,一年中只去过一次教会,但如今我感到神似乎正在和我说话。那孩子虽时时闹病,我仍最疼爱她。”
孩子们一边频频叫嚷地嬉戏着,一边奔向我们这边来。问问花草的名称,问问这个,问问那个,最后缠着我说故事给他们听。于是我告诉他们,花草树木和小孩一样,有着各自的灵魂和天使。他们的父亲也微笑地倾听着,不时点头轻声附和。等到黄昏钟响,黛绿的群峰略泛黑色时,才回家。归途中,牧场上彩霞四布,远方教会的尖塔,隐约矗立于暖和的空气中,青色的夏空,变成泛绿的黄色,树木拖着长长的影子。孩子们已疲累得静下来。他们想着罂粟花、康乃馨或萤火虫的天使的事情。我们大人则想着小亚琪的事情,她的灵魂正准备戴上翅膀振翼而去,带给我们这一群人几许不安和恐惧。
那以后的两星期,亚琪的病情大有起色,似乎有康复之势。她已能离开床铺两三个钟头。热褪时躺在床上,看起来也比以前可爱、安详。但那以后一连几天的晚上,又发高烧。我们口里虽不曾谈到她的事情,心里知道这孩子恐怕活不了几个星期,不,恐怕活不了几天。只有一次,她父亲在话中触及这方面的问题。那是在他的工作场,我看他正到处在堆积的木材中挑挑拣拣的,一看之下,我立刻明了他是在搜集做童棺用的材料。
“近几天内,非赶做不可了!”他说道,“我想利用下工的时间自己来完成它。”
我坐在另一张刨木台看他刨木板。刨完后,他略带得意地拿给我看,那是很平滑美丽的枞材。
“我打算不用铁钉,所以组合时必须特别细心加工,才会牢固。好了!今天做到这儿已不算少,我们回家去吧!”
酷热的夏天,一天天过去。这期间,我每天都腾出一两个钟头,坐在亚琪身旁,将她纤细的小手放在我的手掌中,说些美丽动人的童话故事给她听,好让包围她的可爱而明朗的优美融进她的心中,直到最后一天。
过后,我们怀着悲痛、战栗恐惧的心情,目睹这小小的躯体一度奋尽全力和残酷的死神格斗,最后,死神轻而易举地征服了亚琪。她母亲一直保持沉静的态度,并不慌张;她父亲匍伏在床上,一直抚摸着自己最钟爱的女儿的金黄头发,以示告别。
葬礼极简单,那天晚上,孩子们怎么也不肯睡,在床铺旁边哭了一整夜。过后,我们经常到美丽的墓地去,在新坟上种植花木,或者坐在墓地的石凳上,彼此不发一言地回忆亚琪的往事,以异于平日的眼神,凝注我们所爱的人躺着的泥土,凝注墓土上的茂密树枝和草坪,凝注枝头的小鸟。小鸟们快乐地啁啾啼唱,毫不忌惮,歌声在寂静的墓地回荡着。
为了糊口,我们仍各自进行自己的工作,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孩子们也恢复往日的欢笑,玩玩闹闹的,有时还央求我讲故事。不知不觉中,大家似乎已习惯于把飘向另一世界的亚琪,渐渐淡忘。
因此之故,这一向我完全不曾涉足那位教授家里的聚会,伊莉莎白家也只去两三次而已,并且每当那时,总觉心情沉郁郁的,提不起劲。亚琪的葬礼过后,我再去造访这两家,一看两家都是重门紧锁,打听邻舍,才知他们全家早就到乡下度假去了。因此,我才惊觉这一阵子,只顾和木匠交往以及满脑子专注亚琪的病情,已把盛夏度假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若在从前,七八月间我根本不可能在都市中逗留。
我暂时告别此地,到黑森林、贝格斯特拉、奥登沃德等地徒步旅行。每到新地方,就寄些美丽的风景明信片给木匠的孩子。一路上还愉快地想象着,回去后该如何把旅行故事告诉他们,这是我前所未有过的经验。
抵达法兰克福时,我犹觉游兴末尽,决心再游个两三天。我以新的感触,欣赏了亚沙芬堡、纽伦堡、慕尼黑、乌姆等地的古代艺术。终于,不知不觉地走到苏黎世来——好几年来,我一直像回避坟地似的避开这个城镇。然而现在,虽然景物依旧,却已人事全非,想起过去的美好岁月,心中阵阵刺痛。我在街头和公园流连一会儿,顺道进旧识的酒馆拜访,得知女画家叶密妮已结婚,还告诉我她的地址。黄昏时,信步向她家走去,门口写着她丈夫的名字。我只是在门外逡巡,迟疑着没敢敲门进去。旧日恋痕,开始鲜明地浮上脑际,随着心灵感到微微的痛楚,年轻岁月的恋情也苏醒了一半。相见不如不见,莫若在心里永远保持这位异国爱人的美丽倩影。于是我折回来,继续溜达,来到湖畔的庭园。这里是当时的画家举办夏夜庆祝会的场所,从这里仰视,也可看到让我度过3年美丽时光的有顶楼的小屋子。我虽是沉湎在这样的回忆中,但新恋似乎比旧情来得强烈,不知为何,我嘴里竟喃喃念着伊莉莎白的名字,新恋方面的心境比较沉稳保守,也比较值得感谢。
为了不虚度这美好时光,我租了一条船,悠游地、缓缓地向波光粼粼的湖心驶去。太阳渐渐西沉,天际飘浮着一朵似雪的白云。我定定地凝视那朵白云,它也对我颔首答礼。一瞬间,爱云时期的童年往事、伊莉莎白的事情、塞根提尼的那一幅云画,一幕幕地涌现脑际。伊莉莎白站在塞根提尼的画前,那时的她,被画所迷,实在太美了。这一切,仿佛又出现在我的眼前,我以感激的心情,默默地看着云,一幕幕地回想起我人生快乐的一面。这时,我发觉自己已能脱出以前心灵的迷惘和冲动,感到只有少年时代的憧憬才是最纯洁的。回味着伊莉莎白的那份纯洁的爱,这一瞬间,让我体味到前所未有的喜悦和心清神爽——不知不觉中,少年时期的憧憬也已臻于成熟稳定。
我划船的时候一向有一种习惯,每当徐徐摇桨前进时,口里总会哼着什么,或唱唱歌来配合节奏,那时,我也小声地唱起歌来,唱了一会儿,才发觉那是一首诗歌,便把它牢记心中,回家后抄录下来,当作在美丽的苏黎世黄昏湖畔的回忆。
伊莉莎白哟!
你像悬挂高空的白云,
那样明澄、美丽、遥远。
你也许不会留心云的飘荡,
然而,
在夜幕深垂的午夜,
它也会飘进你的梦境中。
流云散发幸福的光辉,
你,一如白云,
令人撩起甜蜜的乡愁。
一回到巴塞尔,我接到一封寄自亚西基的来信。是席格诺拉·亚娜吉塔·纳狄尼寄来的,她已找到第二任丈夫,特地告知我她的喜讯。以下,我将那封信的全文一字不改地披露出来。
敬爱的佩特先生:
请原谅我贸然地写这封信给你。神,已惠赐我最大的幸运,12月20日是我结婚典礼的日子,希望你能光临。我的“他”名叫梅诺地,一向是经营水果生意,虽然没有钱,但非常爱我。他脸孔长得很可爱,不过,可不如你那样英俊潇洒。婚后,他仍将在市场卖水果,我则留在店中看顾。隔邻的美姑娘,玛蕾达也快要结婚了,她的未婚夫是外国人,业泥水匠。
我每天都在回忆你的事情,也把你的话告诉许多人。我最喜欢你,其次也喜爱圣法兰西斯。为了回忆你,我特地在圣人画像前,供上4支蜡烛。如果你能前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梅诺地一定也会非常高兴,若他对你有失礼的态度,我绝不饶他。
正如以前我常说的,那个小矮个儿马提欧·斯比内利正是坏蛋一个,他曾好几次偷我店里的柠檬,现在,又偷他爸爸12里拉18,并且毒死人家养的狗,两罪并发,已被警察逮捕。
愿神和圣人给予你祝福!我热切希望再见到你。
你永远忠实的朋友
亚娜吉塔·纳狄尼
又及:
我们果园的收成还算差强人意。葡萄和梨子很差,柠檬特别好,只是卖不到好价钱。斯佩罗发生一件骇人听闻的惨剧,一个年轻男人以铁锹杀死自己的亲兄弟。原因虽然还未查明,想来一定是出于争风吃醋——对方是自己的兄弟嘛!
遗憾的是我无法应邀这一盛情殷殷的招待。我写了一封向她祝贺的回信,并称,预定在明年春天前往拜望。然后,带着这封信和一盒给孩子的饼干礼品,前往木匠家。
一进门,发现木匠家有了意想不到的大变化:一个模样怪异、身子呈扁圆形的人,一动不动地对着窗坐在桌子旁边,他坐的椅子有如幼儿的坐椅似的系着皮带。是个可怜的残疾者,患了半身不遂症。他是木匠太太的弟弟波比,由于最近老母亡故,没有寄身的地方,不得已之下,木匠才暂且把他领回家中。全家人和波比还不熟悉,成天和一个患病的残疾者一起生活,未始不是一件恐怖的事情。孩子们怕他,做父亲的情绪显然也不佳,女主人虽很同情自己的弟弟,这种情形也慌得她手足无措。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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