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狗和我成了朋友,我买香肠给它吃。我们的路慢慢地朝上延伸,一路上的云杉越来越大,松树越来越高,小幼林和草木丛交替着长在倒塌的板条篱笆间,篱笆桩子在逐渐腐烂,变成腐殖质,上面长出了覆盆子和黑莓丛。我让小马拉着一步一步往前走,这是一匹矿井里常用的那种小马。我想,这匹小马肯定曾经在地底下待过,因为它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就像我常见到的锅炉工和那些白天也在电灯或煤油灯下面工作的人那样。他们从矿井或锅炉房跑出来,为的是朝上看看天空有多美,因为对于这些眼睛来说,每块天空都是美丽的。当我们走进更加荒凉的地区时,一些已经离开这里的德国工人的林中小屋从我眼中一掠而过。每经过这么一所小房子,我都要停下车来,站在荨麻和野生覆盆子长得高到我胸口的门槛上,看看里面杂草丛生的厨房和睡房,几乎每间屋子都有电灯泡。我沿着电线一直走到小溪旁,那里还有用一个微型滑轮发动的小不点发电站,是在这里的伐木工人亲手做的。他们曾经生活在这里,又不得不离开这里……他们被迫离开这里,跟那些富翁、那些搞政治的人一样被驱逐。我对那些富翁和政客们非常了解,他们傲慢骄横,粗暴、自夸和残忍。对这些人这样做我能理解,可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些有一双劳动的手的工人也得搬走,现在没有任何人替他们来干这份活儿。可怜这些人,他们除了在山坡上的一小块田地和林中的辛劳之外,真是一无所有。这些工人也没有时间去骄横傲慢,他们一定很恭顺,因为我所观察到的,如今正朝它走去的这种生活教会了他们这一点。我突然有个主意:打开箱子,从里面掏出装着那颗金星勋章的盒子和蓝色绶带,将绶带斜挎在我胸前,金星别在侧翼,闪闪发光。我随着小马一步一点头的节拍朝前走着。小马一会儿一回头,看一眼我的那条蓝绶带,山羊咩咩叫一声,狼狗跟在后面快乐地汪汪着,它都快要碰着我的绶带了。我们又停下来,我解开拴着山羊的绳子,走去看看另一所遇到的小房屋。这是一个小饭店,是林子里那种有间大堂屋的饭店,出奇的是它还很干燥,且窗子很小。一切都摆放得大概跟原来一样,包括槅板架上的半公升装啤酒、原木板上带龙头的啤酒桶……我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感到有双眼睛在瞅我,原来是留在这里的一只猫。我叫它过来,它喵呜叫着,我回到车子那儿去拿了块香肠来给它。我半蹲着逗它玩,它想让我摸摸它,可是长期的孤独和对人的味道不习惯,又使它躲闪离去。我将香肠放在地上,它狼吞虎咽地吃着。我再将手伸过去,它却又跳开了,毛全竖了起来,而且恶狠狠地发出咝咝声……我走出这所房子,只见山羊在溪边饮水,我提着水壶打些水给小马喝,等它们喝够了水,我们又上路了。到了拐弯处,我回头望望,想从反方向看这地方风景如何,就像我往常回首欣赏美丽的姑娘那样。我看到小饭铺那只猫跟在我们后面走,我觉得这是个好兆头。我一扬鞭,一吆喝,心中充满了欢乐,情不自禁地唱起歌来,不过唱的声不大,因为我这一生都几乎没唱过歌。我整个一生,整个这几十年都没想到过要唱歌……如今我却在唱,自己想出来的字句,配上这支曲子……狼狗开始尖叫,它蹲在那里,叫了好长时间。我给它一小块香肠,它在我腿上蹭了蹭。可我还是继续歌唱着,我的这种歌唱,并非歌,实际只是一种尖声叫嚷,只不过我以为是歌而已,跟那狗叫没什么两样。然而我却觉得借助这歌唱,把我装满在盒子或抽屉里的过期票证、无用的信件和明信片全倒了出来。我歌唱的嘴巴在吹走撕破了的、粘在一块儿的海报碎片,球赛的、音乐会的、展览会和管乐演奏的各类海报混杂在一起,内容变得荒唐之极。这些东西就像烟雾滞留在吸烟人的肺里一样,让人难受。我这么歌唱着,犹如从堵塞的咽喉里往外吐往外咳,犹如饭铺老板在用开水蒸馏洗烫啤酒瓶。我就这样地越过旷野,谁也不能再听见我的声音。不管我往哪里瞧,到处只是一片茫茫旷野。从山坡上,我看到的只是森林。人和人的劳动所留下的痕迹,渐渐被森林一步步吞噬掉。原来的田地只剩下碎石块,野草和灌木丛长进了房屋,接骨木枝干掀开了水泥地板,并在上面铺满树叶和小树枝。它的力气比千斤顶、水压起重器或压榨机还要大。我沿着一堆堆碎石和石板路基走到一座大房子那儿。我绕过这座房子,看到我在这里,在这条路上干活大概还不错。虽说让我来铺石板路基和养路,可眼下不见任何人开车打这儿过,大概以后也不会有人打这儿过,因为只有出了什么事或者在夏天需要运送木材的时候,才需要养护它。后来,我听到有人在哀诉,还有小提琴演奏的音乐,哭泣般的歌唱。我朝着这凄凉的声音走去,甚至没注意到我那匹解了缰绳取了轭的小马和山羊与狼狗都跟在我后面。我终于找到待在一起的三个人。这是将由我来替换的茨冈人。我所看见的真有些像神奇的巧遇,成了现在不可置信的事情……那位茨冈老妇像所有游牧民一样蹲在小火堆旁,用根棍子在一口双耳架在两块石头上的锅里搅和着。她一只手在搅和,另一只手的肘部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前额,黑发辫条耷拉在她手背上……茨冈老汉则伸直两腿坐在路上,用一个锤子在狠狠地敲打铺在路上的石板路基。他旁边站着一名穿着腿上系有铃铛的紧腰黑长裤的小伙子,他弯着腰,正用小提琴演奏一段激情的沉思曲,一首典型的茨冈曲子。它使老人情绪激动地唱起了声音很尖、音调拖得很长的忧伤歌曲,把烫得快要焦了的一把柴拽下来扔进火堆,接着捶他的路基。他的儿子或者是侄儿仍在演奏音乐,老妇人在煮着什么食物。我看到眼前这情景,知道等待着我的是什么。我将独自一人在这里,没有任何人给我烧饭,也不会有人给我拉小提琴,陪伴着我的只有小马、山羊、狼狗和始终对我们敬而远之、与我们保持一定距离的猫……我咳嗽了一声。老妇人回过头来,像看太阳一样地眯缝着眼睛瞅着我……老汉停下手上的活儿,那年轻人放下提琴,向我鞠躬致意。我对他们说,我将在这儿开始劳动……两位老人都站起身来,对我鞠躬,同我握手,并对我说他们什么都准备好了。直到这时,我才看到灌木丛里停着他们的车子,一辆后面有两个高轮子的轻便茨冈车。他们还对我说我是他们在这个月里见到的第一个人。我问他们:“真是这样?”可我不相信。年轻人从车上取出提琴盒,像把婴儿放到摇篮去一样,小心翼翼地将提琴放进盒子里一块绣了艺术字体词曲的丝绒布上。他又看看这把提琴,摸一下丝绒垫布,然后才关上了琴盒,跳上那辆搬家用的车子,抓起缰绳。老养路工也坐到车上,旁边坐着他的老伴儿,从这条破损而已经修好的公路出发了。车子走到他们房子前停下来,他们从里面抱出毯子、被褥、几个罐子和几口小锅。我使劲劝他们在这里住一夜再走,可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要走,就像他们所说的,以便至少还能看到人。我问:“这里冬天怎么样?”“哎呀呀呀!”那位茨冈老人说:“很糟!我们把山羊吃了,然后又把狗和猫杀掉吃了。”他举起一只手,伸出三个指头发誓说:“三个月没见到过一个人。大雪……将我埋住了。”老婆婆哭着重复一句说:“大雪将我们埋住了。”然后就哭开了。年轻人掏出小提琴,又演奏了一支忧伤的歌曲。茨冈老人扯一下缰绳,连那匹小马也使劲往前一拽。年轻的茨冈人站着拉琴,一脸忧愁,演奏着茨冈浪漫曲。茨冈老奶奶和老爷爷轻声地哭泣着,脸上布满了苦难的皱纹,对我频频点头。他们用双手示意对我的怜悯,但也表示了对我的遗憾,用他们的双手将我并非从他们身边而是从生活中抛开。这一双双手仿佛将我埋葬起来……他们来到小山坡时,老汉在车上站起身,又拽掉一把头发,大概是他陷入绝望和对我同情的表现吧……我走进荒凉的客栈一个大房间里,想看看我将住在哪儿。我在客栈里转了一圈儿,又绕着牲口圈、柴火棚、干草房走了一趟。我甚至没有注意到,我四处转悠的时候,小马、山羊、狼狗甚至那只猫都跟在我的后面。当我走到水泵那儿去想洗一洗的时候,小马、山羊、狼狗和猫也都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我回头朝它们一看,它们也都在望着我。我看出来了,它们是担心我会将它们扔在这里哩!我对它们微微一笑,挨个地摸摸它们的头,猫儿本来也想让我摸摸的,可是,过分的胆怯又让它闪开了。
我负责养护的这段路,用我亲自捶碎的小石子填充的这条路,很像我的一生,在我身后的野草长疯了,只有我正在干活的这一小块地方还能看得见我双手留下的痕迹。暴风和大雨冲走了泥土,连同沙子和碎石子,将我在这路上辛辛苦苦干出来的活儿全抹掉了,可我并没有生气,没有咒骂,甚至没有埋怨命运,而是耐着性子拼命干活儿。整个夏天,我又靠轮子和铲子将沙子和碎石运走,不是为修路,而是为了能坐着马车活动活动。有一次,大雨之后,整个山岬被冲坏,我差不多整整干了一个礼拜,才干到我在一个礼拜之前干活的那块地方,而且从早到晚专心致志地干着。我从一大早就开始,一定要修复到公路另一端的目标,减轻了我的疲劳。等到一星期之后,我又推着车子走在公路上时,我感到骄傲,我看着自己干下的活儿,仿佛我什么也没干,一点儿进展也没有,只是恢复到公路原来的状态。谁也不会相信我干了什么,谁也不会夸奖我一句,谁也不会承认我这六十个小时的劳动,只有我的狼狗、山羊、小马和猫知道,可它们又拿不出什么证据来。被人们的眼睛看到和得到他们赞赏的日子已经离我而去。于是,我几乎一个月时间所干的活儿,只是保住公路在我接手养护维修时的状态。反正我越来越觉得,养护这条公路与养护我的生活关系密切。这生命的轨迹往回呈现在我面前,仿佛与我无关,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仿佛我迄今一生是一部长篇小说,一部别人写的书,只不过唯独我拥有打开这本书的钥匙。尽管我的道路从头到尾都长满了杂草,但也只有我自己是我这一生的见证人。而我像用十字镐和铁锹养护马路一样,用回忆养护着我往回通到往昔的生活之路,以便我能通过怀念回到我愿意回忆的地方。当我干完了一天的养路活儿之后,我磨磨镰刀,到山坡上割些草,晒了晒草饲料和再生草。要是天气好,我就在下午将干草运到草房里,准备过冬。听人家说,这里的冬天几乎有六个月之久……我每个礼拜套上马去买一次东西,回来的时候,便赶着大车慢悠悠地走在几乎谁也没走过、被我修好的路面上。我一回头,看到车轮轧过的痕迹和小马在雨后踩上的马蹄印。经过两座荒凉的村子,我就上了大路,我看到卡车在它脸上轧出的皱纹。在小酒店附近,我看见了自行车、摩托车、伐木工人以及回来路过这里或出去上班、放哨的士兵们的交通工具轧上的车轮印。每当我买完罐头、香肠和一大块面包之后,就在小酒店里歇歇脚,酒店老板有时来我这儿坐一坐,问我喜不喜欢在这偏僻的山里待着。我总是热情洋溢地给他讲述一些在这里发生过而任何人都从来没见过的事情。我讲述这些事情时的样子,仿佛我只是一个乘车路过这里、在这里住了两三天的人,仿佛我是一个旅游者,一个酷爱大自然的人,一个一到乡下便罗曼蒂克地胡吹一气说森林如何美、山峰耸入云霄、恨不得一辈子住在乡下的城里人。我在这酒店里也颠三倒四地说,这美也有它另外的一面,它要求一个人要善于去热爱一切令人不舒服的、荒凉的东西,去热爱那些没完没了下雨的日子,天黑得很快的日子。当你坐在炉灶旁,以为已是晚上十点钟,可实际才是下午六点半钟。它还要求你去爱那自己开始跟自己对话的感受,去对小马、狼狗、猫儿以及山羊讲话,但更主要的是自己跟自己说话。开始只是轻声地,只是一种独自对往昔一个个画面的回忆,可到后来,就像我那样,开始对自己讲话、出主意、提问题,自己给自己回答,讯问自己,想听到自己那最隐私的东西,像检察官一样对自己提出起诉,然后进行辩护,就这样交替地通过与自己的对话寻觅到生活的意义。不是谈论早已发生过的事情,而是朝前看,看我走上一条什么样的路,将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是否还有时间通过这种思考去达到一种宁静,它能确保你不受那种渴求逃离孤独、摆脱那些需要你有勇气和力量来面对的最本质问题的烦扰。而我,这个每星期六都要在小酒店坐到晚上的养路人,在这里坐得越久,给大伙儿花费得就越多,也就更加惦记着站在酒店门外的小马驹,想着洋溢在我这个新家的孤寂。我看到,所有人都怎样地在遮掩我希望知道和看到的事情,大家只是这样瞎聊聊,跟我一样。我也看到,大家尽量拖延不去问那些直到有一天非问不可的问题。要是能在临死之前有时间问及这些,那就算有幸了。实际上,我在这酒店里就已经悟出:生活的实质就是询问死亡。等到我的那个时刻到来,我将会怎么对待。我还悟出,这死,不,这一对自己的询问,实际上是在无限与永恒的视角之下的交谈。这死亡问题的解决,是在美丽之中和在关于美的思考的开始,因为用品尝自己那过早离开人世而告终一生的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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