掏出二十克朗放在折叠小茶几上,可是领班斯克希万涅克先生突然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我,就像我曾端着酒杯想跟他碰杯的那个晚上,也就是我曾侍候过阿比西尼亚皇帝,丢失了一个小金匙的那个晚上他那种眼神。我的指头还没离开那二十克朗,他为了不扫我的兴,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也掏出二十克朗,慢慢放到茶几上,可后来仿佛他的钱会被我那二十克朗玷污似的,立即将他那二十克朗放进兜里,又瞟一眼丽莎小姐,手一挥,从此不再跟我说话。下班时,他便把酒窖门的钥匙从我这儿收回去了。他看我的时候就像没我这个人似的……也仿佛他从来没有侍候过英国国王,而我从来没有侍候过阿比西尼亚皇帝。可我已经觉得无所谓了,因为我看到并知道捷克人对德国人是怎样不公道的,我都为自己是雄鹰协会会员而感到害臊。因为斯克希万涅克跟布朗德斯先生一样,是雄鹰协会的坚定会员。大家都热衷于反对所有德国人,主要是反对那位来找我的丽莎小姐。他们不让我为她服务,因为她坐的那张桌子属另外一个服务员的职权范围。我注意到,他们对她的服务非常粗野。端给她的汤是凉的。服务员端汤时还总把手指头浸在汤里……于是发生了一件事情:有一次服务员端上一盘带馅的小牛肉时,竟然往碟子里吐一口痰。我追上去要拿走他这个碟子,那服务员竟将这一碟菜扣在我脸上,还往我脸上吐了一口痰。当我擦去糊在眼睛上已经凉了的冻状调味汁时,他又往我脸上啐一口,让我知道他有多么恨我。可这还只是一个信号而已。随后,大家都从厨房跑到这餐厅门外来,所有服务员都来了,每人往我脸上啐一口。他们你一口我一口地啐呀啐呀,一直啐到老板布朗德斯先生来到我跟前为止。布朗德斯先生作为雄鹰协会布拉格分会负责人,也往我脸上啐了一口,并对我说我已被解雇了。我带着这一脸的唾沫和煎牛肉汁儿,跑到餐厅丽莎的桌子跟前。我用双手指着自己的脸给她看。就因为她,雄鹰协会会员和捷克人对我干了些什么。她看了这样子,立即用餐巾擦干净我的脸并对我说,别指望这类捷克狂人能干出什么别的好事来。说为我因她而受的委屈,反倒使她更喜欢我了。然后,我们走出饭店。当我们穿好衣服,由我伴同她走时,刚到布拉什纳门前,迎面跑来一群野蛮粗暴的捷克人,狠狠地给丽莎一记耳光,打得她的蒂罗尔帽子滚到电车道上去了。当我为了保护她,用捷语嚷嚷“你们干什么?你们还算捷克人吗?真不像话”时,他们其中的一个将我推到一边,另外两个抓住丽莎,将她推倒,两个人抓住她的手,一个人掀起她的裙子,粗暴地从她晒黑的腿上脱下她的白袜子。他们还一个劲儿地揍我,我大声喊叫着:“你们干什么?你们这些捷克暴徒!”直到他们觉得凌辱够了才放手,像拿着什么白色的战利品一样,拿走了丽莎小姐的那双白袜子。我们穿过通道,来到一个小广场。丽莎哭成了泪人,嗓子也哑了。“你们这些暴徒,竟然凌辱一个来自赫普的普通德国人教师!”我觉得自己很高大,她拉着我的手,我为自己左找右找也找不到我的雄鹰协会会员证而生气,我本想找出来立即将它撕掉的。她突然泪水盈眶地看我一眼,走到街上又大哭起来,将她的脸贴在我的脸上,紧紧地依偎着我。我明白,我必须保护她,免遭这些狂人的欺侮,哪怕是动她这小个子女孩一根毫毛。她是赫普一家名叫“阿姆斯特丹城”饭店的老板的女儿,而赫普在去年秋天作为帝国领土被占领了,整个苏台德区重又划回给了帝国。如今,在雄鹰精神笼罩下的布拉格却与这些可怜的普通德国人过不去,这是我亲眼看见的。这证明了苏台德区被划走的原因,既然日耳曼人的生命和尊严都遭到威胁和践踏,在布拉格也该遭此下场。我也受到牵连,不仅被巴黎饭店解雇,而且哪儿也不肯雇我当服务员。我每次找工作,都是第二天便来通知说,我是有德国人思想的捷克人,甚至说我是找了个德国人体育教员做对象的雄鹰协会会员。直到德国军队到来之前,我一直找不到工作。他们不仅占领了布拉格,而且占领了整个国家。这期间,丽莎小姐消失两个月不见了。我徒劳地给她甚至她父亲写信。在布拉格被占领的第二天,我去老城广场转悠,看到帝国的军队在锅里熬汤,一碗碗地发给居民。我看着看着,发现一位手拿汤勺,身穿条子衣衫,胸前佩着红徽章的姑娘,她是谁呀?丽莎!我没叫她,我盯了她一会儿,看着她如何面带笑容将一勺勺汤舀到碗里。我突然清醒过来,立即站到队列里。等轮到我领汤时,她将一碗热汤递到我手里。等她一瞧见我,倒是没有吓一跳,可却高兴坏了。她穿着这身前线卫生护士装还蛮骄傲的哩,这也算制服?我对她说,从那次被解雇后还没找到过工作,也就是从那次在布拉什纳门前为捍卫她的尊严跟暴徒们斗争的时候起,我没找到过工作。她让人替她一会儿,立即挽着我的胳膊笑着乐着。我和她都觉得,就因为她的白袜子被人剥下,就因为我在巴黎饭店被人吐了一脸痰,帝国军队才占领布拉格的。于是,我们一道沿着普希科普大街漫步,全身制服的士兵都向丽莎小姐致意问好,我也每次都向他们鞠躬致意。我突然冒出个想法来,大概丽莎也一样:我们拐到布拉什纳门后面,走过丽莎曾被打倒在地,被暴徒们扯下白袜子的人行道上,然后进了巴黎饭店。我装作在找座位的样子,餐厅里坐满了德国军官,我和穿着护士制服的丽莎小姐站在一起,服务员和领班斯克希万涅克先生的脸都白了。他们默不做声地接待着德国客人。我坐到窗边一张桌子旁,用德语叫了一杯咖啡,维也纳白咖啡外加一小杯罗姆酒。这是我们过去根据萨谢饭店的一个品种提供给客人的。当老板布朗德斯先生进来向大家鞠躬,特别客气地向我鞠躬时,我的感觉良好。他突然与我交谈起来,谈到那次不愉快的事件,还给我赔不是。我对他说我不能接受他的辩解,说我们后会有期。当我给斯克希万涅克先生付款时,我对他说:“你侍候过英国国王又能帮你什么忙?”说完,站起身来,从一张张饭桌间走过。德国军官们跟丽莎点头打招呼,我也向他们点点头,仿佛他们的那些招呼是对我打的。这个晚上,丽莎小姐带我到她那儿,先是跟她到普希科普街上的一个军营里,那是一座褐色的屋子,我们为占领布拉格而喝了香槟酒,军官们跟丽莎也跟我碰了杯,每次她都向他们介绍说我勇敢地保护过她,在一群捷克暴徒面前捍卫了她的日耳曼民族的荣誉。我鞠了鞠躬,感谢他们的问候与举杯,可我并不知道,根本也不可能知道,那些问候只属于丽莎,他们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我在他们眼里只不过是丽莎——军队护士长的一件附属品。护士长这个称呼,我是在干杯的时候听到的。我为能参加这种场合,能跟这么些军官在一起而感到惬意。在这帮年轻人中间,也只是我有这么蓝的眼睛,颜色这么浅的头发。我虽然德语说得不够好,可我有一个德国人那样的感受,跟童话中的野玫瑰姑娘一样需要与丽莎小姐会面,踩一下她的黑便鞋……这一切使我感到美滋滋的。后来,我们又从欢庆中到一个我还没去过的地方。丽莎求我去看看我的家谱,说那里面一定会有一位什么日耳曼族的先辈。我只是对她说,我爷爷的墓碑上写着“约翰·蒂迪尔”几个字,说他曾经给财主当过马厩总管。我一直为这个马厩总管而感到害臊,可丽莎一听到这个名字,便觉得我在她眼里立即高大了许多,仿佛我比一位捷克伯爵还要了不起。看来,蒂迪尔这个名字推倒了分隔我们俩的所有大小墙壁。她一路上都沉默不语,随后打开一座旧楼的门,我们一层楼一层楼地往上走,每上一层楼她都要久久地亲吻我,抚摸我。当我们跨进她的小房间时,她打开了台灯。她的眼睛里、嘴里、全身都湿漉漉的,她眯缝着眼睛,将我推倒在长沙发上,又是久久地亲吻、舌头的抚摸,像被风儿吹得时开时闭的门那样呻吟着,随后,自然不可能不发生我所期待的那种事。这不像以往那样出自我的渴求,而是出自她的需要。她需要我,允许我的一切举动。她慢慢地脱去衣裳,也看着我把内衣脱下。我本以为,既然在军队里,准有一种特别的制服内衣裙裤。临时医院的护士们肯定有统一配发的内衣。可是她所有的,跟那些到巴黎饭店去供阔老板们玩弄的小姐们一个样,跟天堂艳楼小姐们穿的一个样。随后,我们的身体便紧紧地贴在一起了。丽莎小姐颤抖不止,我第一次认识到:我恋爱了。这跟以往完全不一样,彼此都是那样地心甘情愿,那样地投入,那样地怜爱对方……后来,我的目光无意中落到近处的一张桌子上,那里有一束鲜花:春郁金香,嫩白桦枝叶和几根松树枝。像梦里一样,也许最初还不是回忆起了什么,这回忆到后来才出现。后来,我真的回想起一个反复出现的想法。我摘下小枝叶,将它分成小块,在她肚子上摆成一个圆圈。美极啦!她偷偷看我一眼。我弯下身去,亲吻她那摆着花圈的部位,我的嘴已感到了扎人的针叶尖。她两手紧抱着我的头,激动到极点,她痛痛快快地叫了一声,左右翻动着,急促地喘着气。我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儿,生命垂危呢,然而既非其一也非其二。她弯身对着我张开十指,吓唬我说要挖掉我的眼睛,要抓破我的脸和全身,她是如此的感激和满意。她的十指又张开过一次,然后又痉挛地收回去,她在精神过度紧张之际带着轻声的哭泣瘫下了,之后又从轻声的哭泣转到悄悄的微笑。我累了,也安静了。后来,又有过一次高潮,她如此激烈,根本不在意松枝针叶有多么扎她,也许这就是日耳曼人的习性吧!我对丽莎都几乎有点儿害怕了。当她的舌头在我的肚皮上爬行时,像蜗牛一样将一道唾沫留在我身上。她吻我的时候,满嘴的松子和针叶,可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洁之处,恰恰相反,她把这视为顶峰,视为弥撒的一个组成部分。这是我的身体,这是我的血水,这是我的唾液,这是你的和我的汁液,它将我们联系起来,而且永远永远连在一起,就像她所说的,连汁液和毛发的香味都彼此交融了。
够了吗?今天就到此结束吧!
[25]一种苦艾酒。[26]为原南斯拉夫的城市。[27]为原南斯拉夫的城市。[28]捷克一风景区。[29]耶利米(Jerewiah,约公元前650-约前570),犹太国的重要先知。[30]布拉格最繁华的街道之一。[31]布拉格著名的文化大街,最大的剧院、科学院等文化机构都在这条街上。[32]指霍恩洛厄·希灵斯菲斯特(Hohenlone-Schillingsfiirst,1819-1901),德意志帝国首相兼普鲁士总理大臣。巴伐利亚的天主教徒,贵族出身,拥有亲王封号。[33]布拉格著名的一条金融大街,全国最大的几家银行都在这条街上。[34]布拉格普希科普大街旁的一道拱门形通道。[35]特恩-塔克西斯(Thum-Taxis),一个家族。1512年圣罗马皇帝马克西米连一世授予该家族贵族特权,以后三百五十年间,该家族的旁系在西班牙、德国、奥地利、意大利、匈牙利等国开办地方与全国邮务。该家族眉形纹章中的卷角图案,现仍为许多欧洲国家的邮政象征。[36]位于德国境内。[37]海尔·塞拉西(Haile Selasie)于1930年即位,1931年颁布宪法,着手实行庞大的现代计划。1974年宣布废除帝制,海尔·塞拉西被废黜并监禁。[38]德国一种带酸味的白葡萄酒。[39]当时日耳曼族学生的制服。[40]捷克西部一城市,那里多数为日耳曼民族的人。[41]现奥地利西部一个州。[42]捷克的一个群众性体育组织。[43]苏台德区为北波希米亚和摩拉维亚的一部分,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时,作为特区并入捷克斯洛伐克,居民以德国人为主。1938年慕尼黑会议参加者意、英、法屈服于希特勒,将苏台德区割让给德国。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苏台德区才又归还捷克斯洛伐克,境内大部分德国人被遣返到德国。[44]蒂迪尔是书中主人公的爷爷的姓,是德语“孩子”的音译。就是说,他爷爷曾有一个德文名字。
四 我没有找到她的脑袋
我的新职业是在山中杰钦那个地方的一家旅馆里当餐厅服务员,后来当领班。当我刚到这家旅馆时,几乎吓了一跳。这不是我原先想象的一家什么小旅馆,而整个是一所坐落在森林和林中温泉之间的小而又小的城市,或者说一个大村庄。这里的空气非常新鲜,简直可以把它装进酒杯里来喝。你只需转过脸来对着清新的微风,像鱼儿扇动着鳃一样慢慢地吞咽着,你就会相当清楚地感到混合着负离子的氧气如何流过你的呼吸器官,你的肺和内脏如何慢慢地吸着气。你仿佛在来到这儿之前,还在下面的时候,你的轮胎被扎了个洞,早已漏气,直到来了这里,你才在这行车更安全也更舒服的环境里自然而然地补足了气。丽莎用军车将我送到这里,她在这里自如得就像在家里一样。当她带我驶过组成主要庭院的林荫道时,她一直在微笑。院落里有些德国式的粗犷雕塑,国王和皇帝的雕像,一切都是用新开的大理石或白色的方解石砌成,像晶体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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