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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终于重新听到了声音，下一秒她起身朝着城门口狂奔而去。
那里曾经是城门，现在变成了一个黑魆魆的洞口，无数身穿异域服侍的士兵冲进来，他们手里拿着锋利的弯刀。
第858章无望之城（126）
他颤颤巍巍，哆哆嗦嗦的擦干净，然后站在茅厕里紧张的整理好自己花白的头发，走出门还没抬眼呢，突然一道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就在面前响起。
“我还以为你早就死了。”
老爷子猛然抬头，便看见日思夜想几十年的人，现在就真真切切的站在眼前。
明明已经记挂思念了近四十年，现在突然见着了，早已经不再年轻的老人突然觉得眼前这一切来的有些不真实。
他从没有奢望过，她会等自己。
做梦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再见她。
早已经不再年轻的心里，涌上一层难言的心酸和害怕。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许行兵打仗这么多年让他变得更加不善言辞，随意只能呆呆的站着，下巴上的一撇白胡子微微颤抖。
老太太也没说话，只是默默背着自己素白色的包裹，低声问了句旁边人。
“麻烦给我安排一间屋子吧。”
旁边站着的，是周野。
她哪里看得懂现在的状况，瞧见了自己一心想见的老太太，也不管其他人在旁边挤眉弄眼的阻止，人家一口应下来。
“好，我旁边还有个空屋子，跟我来吧。”
人就这么被周野带走了。
老头依然呆在原地，满脸懵逼，不知所措。
“还看什么啊，人已经被将军带走了，你赶紧去追吧，不然真被安排在将军旁边住，你以后还想不想天天见着媳妇了？”
老头总算是从怯懦中反应过来了，瞧着越走越远的身影，六十多岁的老爷子拔腿就追。
这不行啊，还不容易盼来的，怎么能和周野挨着住呢。
这丫头到底是不是他亲手养大的？
鲁祺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上辈子和这臭丫头有仇，辛辛苦苦拉扯这么大，转眼间就来破坏他的幸福。
到最后，老爷子还是得偿所愿了。
因为周野旁边的那个屋子漏雨，老太太不能住在她旁边，其他人肯定不会站出来破坏，那可不就给了老头机会。
他把自己屋子让了出去。
“我身体强壮，倒是你，赶了这么久的路肯定又累又饿，你先休息一会，我去给你准备点吃的……哦对，被子，才晒过的，不脏。”
和年轻时一样。
鲁祺面对她，依然是小心翼翼，骨子里透着自卑。
老太太站在屋子里看了一眼，然后默默地把自己的行李放下，抬脚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鲁祺赶紧给她到了杯水。
“我这里什么都没有，你别嫌弃，我去给你准备准备。”
他也没想到，她会来的这么突然。
毕竟回信上只有寥寥十几个字。
安静下来的时候，略有些昏暗的屋子里只有两个老人面对面站着。
他们相恋于最美好的年纪，却因为战争分开了几十年，再相见时，两人都已经到了花甲之年。
鲁祺老头的眼神有点飘忽。
他时不时的看一眼她的脸，只觉得于四十年前没区别，时光在她脸上留下了不少痕迹，但那一身的书卷气却分毫不减。
他觉得自己这是前世修来的福分，才让他在今生遇到这么好的姑娘。
第859章无望之城（127）
“我……”
“不用说了，是我自愿等你的。你也不必心怀愧疚，咱们俩也没几年活头了，不搞年轻时那一套。你有什么苦衷说出来就好了。”
她还像是以前一样大方干脆。
两人最后，也是她主动表达的喜欢，老头一直都是被动的那个，以前是，现在也是。
“知府大人和我说男儿志在四方，说我一介布衣只能靠参军来博得功名。所以我就去参军了。”
“那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信来？”
“参军第三年，我残废了，看到没？我的腿跛了，一辈子不可能有军功了。我没脸回去见知府大人，更没脸见你。”
老太太目光平静，仿佛早已经知道了一切。
“我就知道……这么些年了，你还觉得对不起我么？”
“嗯，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老头没了平日里的开朗，仿佛在这一瞬间变成了当年的那个木讷自卑的男人。
一切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建功立业回乡风光娶她。
他以为，她会嫁人生子，会把他忘记。
屋内一阵寂静。
久久等不老太太的回复。
鲁祺抬头看，却发现对面已经是满脸的泪痕。
“大祺，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老头手足无措，忙上前去想帮她擦眼泪，却又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对方爱干净，又怕自己的手脏了她的脸，就这样两个老人一个不知所措一个满脸挂泪。
相逢的这一刻并没有多少激烈的语言。
两人都是明白珍惜的，更知道在这战乱纷繁的年代里，花甲之年还能相遇是多么的难得可贵。
她原谅了他。
现在就等他原谅自己了。
——
观海城安稳极了。
大家都以为，日子会这么过下去。
直到一日凌晨，城外传来了熟悉的箭矢飞射之声。
安稳日子过了一段时间，大家难免有些懈怠，但还是在最短的时间内集合完毕。
“将军，城外有敌军，武器精良，约莫一万！”
周野快步走上城墙，还没有来得及踏上最后一个台阶，突然一颗炮弹从城墙外飞射而来。
“轰——！！”
一声巨响。
城墙应声倒下，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城内防线直接被这颗炮弹给炸的粉碎。
一时间，耳边里只剩下一道低鸣之声。
周野掀开自己身上的石头，跌跌撞撞的爬起来，头上的剧痛让她伸手去探。
低头看，掌心全是鲜血。
她很久没有受这么重的伤了。
不过也正常，从那么高的城楼上摔下来，就算她是铜皮铁骨也没用。
耳鸣声还在继续，她强撑着疼痛站起来，一眼扫过去，眼前全是疮痍，隐约间，她看到了石头下那被压住的身体，只露出一点手脚来，鲜血蜿蜒着往下，最后汇聚成一滩，滴滴答答的落在青石板上。
眼底，划过一丝血般的光芒。
耳边的炮轰声还在继续，眼前全是被大火和废墟掩盖的面孔。
周野终于重新听到了声音，下一秒她起身朝着城门口狂奔而去。
那里曾经是城门，现在变成了一个黑魆魆的洞口，无数身穿异域服侍的士兵冲进来，他们手里拿着锋利的弯刀。
第860章无望之城（128）
弹药，炮火，是战场上的杀器。
一旦碰上了，除非火力相当，否则肉碰火，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周野带着她的兵见识过无数的炮火和刀，他们无所畏惧，也从未败过。
可现在战局还未开始，他们就一败涂地。
突如其来的一炮击溃了所有的防御，一边是身穿精装铠甲的士兵手里拿着最锋利的刀刃，一边是身穿面布麻衣手无寸铁。
一个又一个士兵的倒下让一向沉稳冷静的周野慌了神，她冲上去，一把擒住了迎面而来的敌人，捏着他的手腕按着他的脖子抵在锋利的刀刃上。
兵不血刃，速度之快转眼间那人便头颅落地。
鲁祺曾说过，周野杀人的时候太过狠厉，没有对敌人的仁慈，更是斩断了自己所有的后路。
两军交战一旦成了最显眼突出的那一个，那么接下来的斗争中，敌方就会想尽办法除掉那个人。
周野下刀从来都不需要补刀，她的刀下没有活口，以前是，现在也是，绝望和愤怒的情绪交织下，她愈发疯狂的劈砍。
不管是作为一个人，还是作为一个女人，周野的强悍凶残都让周围敌人胆战心惊。
他们人数多，武器多，配有炸药，瞬间便让城内的一千士兵死去多半。
这些人都曾是战场上最骁勇善战的士兵，却在这个连梦都没有完全醒来的早晨，匆匆离开。
这算偷袭，明晃晃的偷袭，带着万无一失的决心，为了一千多个没有任何防备的士兵，准备了一万军力以及猛烈的火力。
战况很鲜明。
奋勇反抗的兵一个接着一个倒下，他们浑身是血的倒在废墟上，有的人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换的白色里衣。
作为一个曾为了国家奉献十多年生命的士兵，他们死的时候没有铠甲武器相伴，百年之后黄土埋身，没有人记得他们，就连家乡的亲人，也会将他们慢慢的忘却。
这是最悲哀的死法。
死在了异乡，却没有死在战场上。
周野杀红了眼。
她疯狂的想要冲到敌军阵营中央，她想杀光眼前所有人，她想要这里的一切陪葬！！
眼前的敌军已经踟蹰犹豫，不敢上前。
周野是个杀神，她太疯狂了，冲上前的都死了，一刀毙命。
可周野再强，现如今也只能护得住自己。
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士兵被乱刀砍倒，他才只有十七岁，笑起来的时候牙齿很白，像荒原上的狼崽子，愿望是做大官，给娘买新衣服穿。
他的娘还在家中等他回去，可他却永远的留在了这座城里。
周野已经满身是血，全是别人的，握在手中的刀柄都开始打滑，她浑身颤抖着，眼眶中布满了鲜红的血丝。
百姓曾说，她是世上无所不能的将军。
老头也说，有她在，军队战无不胜。
士兵们说，将军无敌，军心所向。
而现如今，她看着身后被敌人踩在脚底下的老爷子，看着即将惨死刀下的兄弟……
她的张扬自信，甚至是傲慢孤冷，是刻在了骨子里的。
可现在，周野却缓缓的松开了手中的刀，右腿僵硬的弯下。
“砰——”
膝盖落地，周野哑声嘶吼，声音泣血。
“投降，我投降！！”
第861章无望之城（129）
不少人曾说凡世间本就是疾苦多于愉悦，人生在世总要经受些痛苦与分别的。
周野从来将这句话当成玩笑，她这一辈子没感受过多少悲观苦楚，最苦最难的时候还能拎一壶酒骑上马背潇洒的疾驰一番。
她本是清透通明之人，将一切看的风轻云淡，一生也本该过得自在逍遥。
可老天总是看不得人过得舒服自在，所以他夺走了周野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她的尊严，她的士兵，她的老头，还有她最引以为傲的胜利。
在这一刻她匍匐在肮脏的泥浆之中，昔日的荣耀皆被踩踏蹂躏，她努力抬头看着面前那些同样被踩在尘土中的人。
她双目赤红，牙关紧闭时鲜血从嘴角流下。
她的兵从来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到现在也没听到任何一声惨叫或求饶。
反倒是她这个将军，下跪了，投降了。
周野看着那高高悬起的刀又缓缓放下，她死死咬着牙关，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让他们回家。
总该让他们见见家人，总该给他们这一辈子的戎马生涯划个句号。
他们要死，既然不能死在战场上，那也得死在家乡的土地上。
总之不能死在这里。
不杀投降之兵，一直都是战场上的传统。
周野凶残，但也会饶过那些下跪投降的。
她现在不想其他的，她只想让大家活着，只想送他们回家。
——
“上将投降，需付出些代价才行。”
周野跪在地上，腰背却挺拔如松，她看着前方，看着那嘶吼着让她起来的士兵。
她怎么能起来。
家书刚刚寄出去，若不投降，大家就见不到家人了。
老头这一辈子没有真正开心过，周野怎么能让他再受一次离别之苦。
她一向固执，就算脚踩着锋利的刀刃也要一步一步往前走的人。
她默默垂下头，任他们处置。
“惩罚上将，那便取你一条腿。”
说完，周野的胳膊又被两个人给擒住，他们到现在还在忌惮她，牢牢擒住之后，锋利的弯刀再次高高的扬起。
身后，传来一道接着一道嘶吼与咆哮。
“将军！！将军不行啊！！”
“杀了我，杀了我！我们不要你救，我们不要你救！”
“将军！！将军！！”
血光扬起，那声声泣血的咆哮戛然而止。
断腿之处，鲜血疯狂的往外冒，刺眼极了，瞬间染红了所有士兵的眼睛。
鲁祺瞪大眼睛，看着周野那被齐根砍断的腿，一时间，他爆发出了如困兽般绝望的怒吼。
“周野！！”
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这是他的孩子，这是他此生最疼爱的孩子！！
在他心里，周野只是个孩子，一个会为了偷喝酒而被抓住抽手心的孩子，一个因为第一场战争中失去兄弟而默默悲伤的孩子，一个会珍惜百姓投掷而来的锦囊和鲜花的孩子……
她是天底下最简单的姑娘，在其他姑娘待嫁闺中时，她在跌跌撞撞的学习马术。
在其他姑娘觅得如意郎君的时，她却已经穿上铠甲拿起利刃踏上了战场。
第862章无望之城（130）
人都说苍天有眼。
而此时鲁祺却撕心大吼。
“苍天无眼，苍天无眼啊——！！”
周野的身上从未染过这么多自己的鲜血，她当真是纹丝未动，就连弯刀落下来的那一刻，她的眸子里都没有掀起过丝毫波澜。
上将受罚，一切，该结束了。
她看向自己的兵，面上一如往日那般平静沉稳，她的脸色如白纸般毫无血色，开口时，唇瓣微微颤抖，但声音却依然有力。
“没事了，我带你们回……”
“噗嗤——”
一到血光从眼前闪过，直接喷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