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城市就是他的部落。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两边的房屋明显是贫民区。街上的人们一边大声地向博士问候,一边好奇地打量着扎米亚,但谁都没有作声。他们来到一座高大的白石头房前,停下了脚步。门口有两丛无精打采的刺三叶草长在陶土罐中。博士用一把硕大的铁质钥匙打开了房门。他静静地站立了一会儿,向空中伸出双手,微笑着高声说:“感谢真主,我又安然回到了自己的家!”
他们走进房门,老人随即重重地坐在一块黑檀木长凳上,打了一个扎米亚听过的最大的哈欠。他给了她一块旧垫子,这东西在巴努?莱思?巴达维一族里会被当作奖赏,但显然对于博士这样的城里人来说并不算什么。僧人走进另一个房间,接着端出一壶凉水、一盘坚果和干果。他点起一盏小巧的橄榄油灯,温和的气味让扎米亚平静下来。他们三人吃着果子,喝着凉水,接着僧人发话了。
“恐怕我已经猜到你的答案了,博士,但我仍然建议,我们的下一步行动应该是将这个威胁通报给哈里发的手下。”
博士白了他一眼。“既然你知道了我的答案,孩子,那我想你也能猜到哈里发会把这消息当作个麻烦而不是帮助了。”
扎米亚确信自己的神态和博士一样充满了嘲弄。她低声说:“连巴达维人也知道哈里发的手下不是好东西,僧人。达姆萨瓦城的走狗们才不会关心巴努?莱思?巴达维人发生了什么。”
“‘达姆萨瓦城的走狗’,”博士重复道,“那是什么?野蛮人给城里人起的外号吗?你知道我也是达姆萨瓦城的走狗,对吧,小姑娘?但你还是接受了我的帮助!”
扎米亚努力克制自己不要朝着老人大吼。“你的帮助,博士?昨晚不是我把你从那个怪物手下救了出来吗?”
“她说得对,博士。”僧人插话了,显然他已经屈服于博士的权威,放弃了自己的提议。这是扎米亚第二次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的脸,那张脸神情严肃但轮廓精致。接着,她又痛苦地想到,她才刚遇见这个男人不久,她的感情似乎发展得太快了。她父亲一定会为他们而骄傲,并且能够接受这样不寻常的结合;她的族人也会因为他高超的战斗技巧而勉强认可他。但现在这些思绪毫无用处。部落——关于部落的记忆——只需要一只复仇的母狮。一个想着结婚的女孩只会辱没整个部落。
博士一边埋怨着孩子们的无礼,一边用手划过他层层叠叠的白袍。接着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听着。就像我昨晚说的,这把带血的小刀是炼金术士的职责范畴。我的炼金术士朋友们这会儿都不在家,但他们一回家我们就会去拜访。然后我要你们去见另一个年轻人,他也因为这些怪物失去了家人。你们俩是这一切事件仅剩的目击者,如果你们可以站在我这一方阐述事实,那就帮了大忙了。”
扎米亚无法遏制她的怒气。“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我们已经浪费了一整天了,老——博士!这城里肯定还有别人具备这种能力!”
老人耸耸肩。“是有那么几个。不过他们要价都很高。而对于那些冲到他们的门店里大喊大叫地使唤他们的野孩子——我怀疑你就会这么做——恐怕他们并不会友善地对待你的。”
扎米亚大叫起来。
老人只是微笑着。“除此之外,他们中没有一个人会比莉塔兹更优秀。不管我们这会儿花多少时间等待,在她的能力面前都是值得的。试着平静下来。我们明天还有很多该做的事。一旦找到猎物的踪迹,我们就得开始行动。”
老人的笑容又凝固了。“你肯定认为我是一个又懒又老的白痴。而我则认为你是个粗鲁没教养的孩子。但以真主之名,我们在战斗中相遇,这让我想起《天堂之章》的一段话:‘门徒们啊,一切偶然都是必然’。我们要并肩作战,打败那个嗜血的怪物,这是神明的旨意,扎米亚?巴努?莱思?巴达维。我们会做到的。”
食尸鬼猎人眼中的熠熠闪光让扎米亚这些天来第一次看到了一丝希望。尽管恶毒而苦涩,但这是她仅有的希望。纳迪尔?巴努?莱思?巴达维一族的仇一定会报。
扎米亚躺在门厅的长椅上小憩了一个多小时,感觉很舒适,尽管那些阴暗的念头仍在咬噬着她的平静。接着博士招呼她吃饭了。
扎米亚无法理解城里人的想法。住在博士隔壁的一位老妇人送来了食物。尽管他们没有相似之处,扎米亚仍然猜测她是博士的姐妹或母亲——不然他们为什么住得这么近,她又为什么要送饭过来呢?但老妇人并没有留下来与他们一起进餐——而且她走的时候博士给了她一枚铜钱!这是扎米亚见过的最粗鲁、最无耻的事情了,但接下来,她便被告知城里人连做爱都得付钱。
博士往他的盘子里放上一片厚厚的肉,还有大堆绿色的坚果。“白葡萄酒还有开心果、羊肉!感谢万能的真主,并不总是令我发疯!”老人在杯子里倒满酒,一口喝下,又倒满。“吃吧,孩子!”他指着面前的盘子大声招呼着,开心果的碎屑从嘴里喷出来,“恐怕我们马上就要开始行动了。现在不吃一会儿别后悔!”他又一仰头灌下整整一杯的白葡萄酒。
扎米亚努力暗示自己并不饿——她的内心已经被复仇占据,再也没有多余的地方了,尽管她知道这是个谎言。食物的香味让她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就好像她体内的母狮正在抗议。不等博士再次邀请,她抓过杯子喝下大半杯,飞快地在嘴里塞满了羊肉。不一会儿,她的肠胃痉挛起来。
“这城里的食物太腻了。”她说着,三口两口地喝光了杯里的酒。
僧人露出迷人的微笑。“我完全同意,扎米亚?巴努?莱思?巴达维。你会发现我只吃水果、面包和豆类。这是教徒的食谱。”
她不由自主地接话了。“你叫我扎米亚就行了,拉希德。”这是怎么回事?都是这该死的酒太烈了!僧人低语出一些令人羞赧的词句,垂下眼睛盯着他自己的盘子。他年纪比我大,可看上去仍然很年轻。
“好吧,”老人醉醺醺地嚷着,“对于这个小僧人来说,那些鸟吃的东西也许够填饱肚子。可是作为一个男人,像我这样……”他双手托起大腹便便的肚子说,“像我这样……重要的男人。”食尸鬼猎人转向扎米亚,用一种渴求的语调说,“你知道,几十年来我一直为真主效力。我走过无数条这毛头小子听都没听说过的路。我和叛逆天使足足斗争了四十年。那么我想这样度过我的夜晚又有什么错呢?”
老人喝下一大口酒,坏笑着看向拉希德。“有时候,你就和你崇拜的那些谦恭的教会学生一样糟糕!也许你真应该加入他们的白痴小团体!连喝点儿小酒跳个舞都能被指控!”他用食指指着拉希德,“别忘了《天堂之章》上面说:‘真主是通过这些篇章传达教义,而不是通过那些僧人的嘴’。经文并不是写在纸莎草纸、羊皮纸或者牛皮纸上的那些文字,而是铭记在人们心中,镌刻在人们记忆里,在灵魂上打下的烙印。结果呢,你的教会还有那些毕恭毕敬的学生们却只把经文挂在嘴皮上。”
他又灌下一杯酒。“在食尸鬼猎人的光环从阿巴森消失之前,他们的道路就从没有变过。但至少他们从不口口声声地说自己是圣人!真主是最为仁慈的,孩子!当你忘记了这一点,你就会忘记我们战斗的理由!”在这片慷慨激昂的说辞进行到尾声时,猎人无比愤怒地将双手举向空中。
接着,一片安静,只剩下咀嚼食物的声音和老人沉重的呼吸声。用餐完毕,他们一声不吭地坐着,接着老人的叫嚷声又一次划破了平静。
“说到战斗,”他若无其事地接起了十分钟前的话茬,“有些事情我一直想弄明白,扎米亚。如果,真主愿意让我们找到那位该死的叛逆天使,我们也打败了他,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扎米亚猛然从葡萄酒的微醺中清醒过来。为什么他这会儿要提这件事?听上去,那位食尸鬼猎人已经对她将做出的回答了然于胸,并将无情地将其否定。
“不管是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造成了这一切,我都得把他杀死。大概我也会为此丢掉性命。事情本来就该这样。部落的血债必须血偿,而我愿为此陪葬。”
饱饮美酒带来的愉悦从老人的嗓音中消失了。“陪葬?你就这么想去送死吗,扎米亚?”
她站起来朝着老人怒吼。“我为什么还要活着?我认识的人都死了!我的族人们都死了!我只祈祷我能活到为他们报仇雪恨的那一刻!”
博士盯着她,神色凝重。“记住,即使是命运也会有岔路。你父亲看到了你神赐的天赋,即使你是女性,也选择了你作为部落的守护者。他很了解《天堂之章》上说的‘每个人都有无数的命运,只是需要做出选择’。”
博士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盘子上的一颗豌豆——这是唯一幸存下来的食物。“这样不愉快的话题就此打住吧。我们得进行城里人所谓的安眠活动了——你们巴达维人称之为‘沙尘中的随意补丁’。噢,抱歉姑娘,我只是在贫嘴。不过我们并不想因为你在丈夫或父亲以外的男人房间里过夜而受到侮辱。我相信我的邻居——就是刚才送饭来的那一位会很乐意收留你过夜的。像你这样的年轻姑娘——”
扎米亚吼着。“我不是小姑娘,博士!我爸爸已经任命我为部落的守护者,这就是我的身份。守护者只在需要的地方过夜。如果你好心,愿意在楼梯口帮我铺个床,就足够了。”
僧人在她身旁极力克制着。
扎米亚无视了他,因为她光是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就已经竭尽全力。“我想知道的是,”她问,“我们在这里是否能保证安全,博士。我可不想因为胸腔迸裂的感觉而惊醒。我们打败了那群食尸鬼——怎样才能阻止他们的主人袭击这里?”
博士打了个哈欠,露出了居高临下的微笑。“食尸鬼想要潜入城市可没那么容易,孩子。何况我的房子设了结界,食尸鬼是进不来的。”老人朝拉希德推过自己的盘子,从桌边站起身来。他懒散的表情又变得急迫起来。“听我说。巴努?莱思?巴达维还有一个幸存者。如果她死了,那么你的部落就灭亡了。在这之前,小姑娘,你的部落还活着。”他冲她摆摆手指,转身走出了房间。
她转身面向僧人,对于和他独处既恐慌又激动。但当她转过身来,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她的心中的纠葛,因为失望和释然而放松下来。
片刻之后,扎米亚躺在床板上试图入睡,她的脑海中掠过大片大片的景象。她看到了兄弟的心脏被撕开,眼睛闪烁着猩红。父亲的手里紧紧攥着匕首。食尸鬼的嘶吼不绝于耳。这个奇怪的城市的气息。还有拉希德淡淡的笑容。
还有博士的告诫:你的部落还活着。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活着。她一直认为巴努?莱思?巴达维部落已经从真主恩赐的世界上永远消失了。那个食尸鬼猎人,那个爱着这个城市并称呼这栋房子为家的人,并不了解她的族人们。他也不了解她到底失去了多么重要的东西。但他让她从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中解脱出来。
家,扎米亚心想。对于四处漂泊的巴达维人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地方。她的脑海中想起了这样一首歌,那是维系她的族人们最重要的一首歌。是由男孩们起头唱的:
吾父所在即为家!吾乃真正巴达维!
接着轮到男人们唱:
吾子所在即为家!吾乃真正巴达维!
接着轮到所有人一起合唱:
吾族所在即为家!吾乃真正巴达维!
这首歌充满了自豪,意图向软弱的村民和城市居民夸耀自己的优越感。然而如今这成为了一个可悲的笑话。她的父母都死了。她也没有儿女。与部落的分离意味着没有别的部落愿意接纳她。她又怎样才能再次体会到家的含义呢?
复仇的欲念熊熊燃烧着,但她的身体却仿佛筋疲力尽了。今晚她什么也做不了。除了不断哀叹她失去的一切。她确信她的新伙伴们听不见她的动静,她也从未体会过如此强烈的疲惫。扎米亚?巴努?莱思?巴达维,出生以来第一次,默默地流着泪陷入了沉睡。
II
卫兵不知道在这红漆匣中度过了几天的时光。匣盖开启,那位枯瘦的男人无情地将一丝不挂、抽噎不止的他从匣中拖出来。男人将他扔在肮脏的地板上。卫兵躺着,喉咙干渴得冒烟,正努力记起自己的名字。然而他只能想起自己是一名卫兵,出生在弯月王宫并宣誓为其效忠。还有其他的卫兵接受他的指挥。枯瘦的男人和他创造的黑暗生物不会让他忘记这一点的。
接着他想起了街上的小偷与乞丐。枯瘦的男人已经将他们慢慢折磨而死,任凭鲜血溅上那早已污秽不堪的长袍。卫兵被迫听着他们的哀号,呼吸着他们因恐惧而失禁后散发的恶臭。
他不知道如今自己身处何处。在一个房间里。上方有几根椽柱,有老鼠窸窣作响。这是一个地窖?还是一间地牢?
然后他又听见了脑海中的啸声,那个豺狗一般的生物的声音又充斥了他的意识。
牟?阿瓦,曾名为哈度?纳瓦斯,为其神圣之友代言。汝乃荣耀卫士,业生于弯月神殿。汝以真主之名发誓为其效忠,用尽汝之每一寸血肉,每一分呼吸。
牟?阿瓦,不可见不可闻,唯有击中时方为人所察!刀刃与箭镞不堪一笑!豺狼之神重塑其身,其神圣之友解其于囹圄。
牟?阿瓦,其声置汝于绝望。无可救赎。牟?阿瓦之力渗透入微,斩尽神圣之友的仇敌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