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出的清脆碰撞声,落到棋盘的啪嗒声,还有一阵阵的喊叫。老太太开始喋喋不休地讥诮她的丈夫,哼着不知名的胜利歌,她转出了一个八!她丈夫难以置信,不禁咒骂起来。
我和米莉本来也该这样,阿杜拉不禁想。他早就该娶了米莉。他早该从食尸鬼猎人的疯狂生活中逃离了。结果呢,年复一年,他还和白痴一样,认为和那些长满獠牙的怪物战斗、阻止巫师的诅咒比幸福生活更重要。结果呢,非但没有甜蜜的婚姻,他的脑海完全被可怕的东西充斥着,还有一大堆“早知道就该做的事情”让他的精神不堪重负。
他和拉希德终于接近了城市的西门,从那里就可以出城了。他们穿过一条小巷时,一个和拉希德年龄相仿的大眼睛少女大胆地朝他笑了笑。拉希德捂住脸,眼睛直视着地面,直到那姑娘已经走远。
虽然阿杜拉知道自己说了也白说,仍然忍不住嘲讽一番:“你怎么了,孩子?你没有看到那朵小花是怎么看着你的吗?你就不能至少回一个微笑吗?”
“博士,拜托了!”少年停下脚步,“这次袭击,你提到了这个制造食尸鬼术士具有不同寻常的法力。你觉得会不会是杰恩而不是人类制造了那些食尸鬼?
如此执着于职责,如此刻意忽视最重要的东西。他还不知道,这旅途的尽头是怎样痛苦的结局……
阿杜拉已经放弃让拉希德变得更富人情味了,他试图表现得像一个慈祥的长辈,然而失败了。比起向一个姑娘微笑,这个僧人显然更乐意思考怪兽。很好。但他看起来过于追求与杰恩一族战斗的可能性了。如果他和一个杰恩交过手,应该就不会这么想了。
“孩子,我们要面对的敌人不是杰恩。当这种从火中诞生的生物发起攻击,没有人能够逃脱,更不要说是一个孩子了。”
僧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管阿杜拉的其他方面如何令人不满,拉希德对阿杜拉的学识还是表现出了足够的尊敬。
他们转过一个拐角时,阿杜拉又开口了。“我在想——”但当他看到面前黑压压的人群时,他的话语立刻变成了一句高声的咒骂。
“啊啊,天杀的大扎堆!恐怖的大拥堵!”阿杜拉说着达姆萨瓦城的土话,对这种动弹不得的交通堵塞表示出了一贯的厌恶。在他们面前,结结实实地砌起了一堵人墙,通往西城门的整条路都被马车、骆驼还有一群白痴七扭八歪地堵了个严实。阿杜拉撞上了面前的一个贫民,那人大嚷着阿杜拉走路不长眼,而他完全不加理会。
“是在出城检查吗?”拉希德问。
阿杜拉哼了一声。“‘出城检查’‘税金核查’‘卫兵公务’,全都是扯淡。还玩上瘾了。”从队伍移动的顺序来看,他们大概还得花上一小时才能出城。
食尸鬼猎人如果优哉游哉,就意味着他人的生命岌岌可危。但达姆萨瓦城的各种头痛之事并不会因此就快速解决。要想穿过城门可不像穿过他自己的家门那么简单。首先得穿过灰石砌的内城墙。接着走过巡检广场,然后再穿过一百英尺厚的主城墙。接下来,从最后一堵护城墙那里走过一条两旁都是房屋的小巷,然后穿过那条横跨在水沟上的黄蔷薇之桥。这一套流程下来耗时耗力,再加上哈里发糟糕的行政管理,出城之路越发漫长了。
二人尽可能礼貌地穿过人群。阿杜拉并不想引发争执,而这种环境下争执并不罕见。一刻钟以后,阿杜拉和拉希德总算接近了主城墙。那里有段平缓的上坡,阿杜拉看清楚了,这并不是单纯的交通拥堵。
是一场死刑!铺着灰色石板路的巡检广场上没有一辆马车,而广场的中间放着一块磨旧了的皮革垫。一个看上去最多十二岁的男孩正跪在垫子上,手脚都被捆着,眼睛因恐惧而圆睁。一个戴着头巾的男人提着一把宽刃刀站在他身后。
阿杜拉被恐惧攫住了脚步。以上帝之名!这么小的一个孩子究竟做了什么,要接受这样的刑罚?
仿佛要回答他的疑问一般,一个刺耳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他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穿制服的人正站在城门拱上方的凹室里大声喊话。他通过一个锥形的金属扩声器喊道:
“真主选派的荣耀统治者,美德的卫道士,至高无上的君王,哈里发陛下,真主如此地垂青于您,将您作为英明的统治者!看看你们宽厚仁慈的君王,贾巴里?阿赫?卡达里,我们阿巴森以及整个弯月王国的哈里发,是怎样保佑你们免受盗贼的侵扰!看他怎样果敢坚决地将这个恶人置于死地!”
队伍仍旧蠕虫般缓缓前行,但人们的目光大多投向了广场。阿杜拉站着没动,想要阻止,然而他知道他无能为力。他身后有人推搡着,想要迫使队伍前行。
他又回头看着广场上的跪垫。万能的真主,您如何能容忍此般行径?为何在您将我送去城外与怪兽战斗的同时,城内却有着这般的丑恶?
真主没有回答。
拉希德也停下了脚步,专注地望着阿杜拉。“博士,您在——”
突然间,有东西飞了过去,戴着头巾的处刑者的脸被琥珀色的黏糊糊的东西覆盖住了。接着他的胸口迸裂开来,鲜血四溅。
有人放暗箭!人群尖叫起来。接着发出了一声炸雷般的巨响,一股橙色的烟雾瞬间笼罩整个广场。过了一会儿,烟雾散去,阿杜拉看到广场上只剩下处刑者的尸体。
被捆的男孩不见了。
这究竟——?
接着又一声雷鸣,这一次是在城门的凹室里。更多的橙色烟雾弥漫进喊话者刚才待的空间里,接着很快散去,阿杜拉看到穿制服人的躯体倒在了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脚边。男子穿着牛皮和黑色丝绸制成的服装,上面还装饰着猎鹰图案。他的胳膊有一般人的腿那么粗,但他在凹室里走动时,却轻盈得像在舞蹈。
是他!阿杜拉无数次听闻他的大名,却从未亲眼见过。法拉德?阿兹?哈马斯,那位——
“猎鹰王子!”阿杜拉身边的人群喊出这个名字。
雪上加霜啊。这位长着小胡子的大盗咧嘴自信一笑。阿杜拉离得很远,无法看清他的表情。猎鹰王子施了一个缩距咒语,大概只有哈里发才有这样一呼百应的号召力,于是人群中每个人都能清晰地看到猎鹰王子的脸,他的话语仿佛就在耳边发出,而他们自己……毫不抵抗地,自愿聆听猎鹰王子的言语。仿佛这就是他们没有陷入恐慌而四散逃离的唯一原因。
拉希德大吼一声:“罪人!”
好吧,几乎每个人都自愿聆听猎鹰王子的言语,阿杜拉纠正了自己的想法。理论上说,阿杜拉并不会反驳拉希德如此的称谓。十年前,一系列针对城中富人的大案都指向同一个犯罪嫌疑人,他自称猎鹰王子。后来他透露自己真名叫法拉德?阿兹?哈马斯,虽然从未声明自己的王室血统,但有传闻说他是阿巴森已经消亡的某支王族的唯一后裔。
不管是不是王族的人,猎鹰王子已经成为了达姆萨瓦城最有力量的人。他和他的一小股乞丐盗贼军几乎取代了政府机器,成为了穷人半官方的发言人。与此同时,虽然地主和富商几乎完全不理会“财富均享”的号召,但阿杜拉从某些地方听说哈里发的一些重臣,因为个人的不可告人的目的,在暗地里资助盗贼集团。
“愿真主赐予你平安,达姆萨瓦城的好公民们。”大盗的身躯陡然变大,他伸出双臂拥抱着整个人群,“我们共处的时光很短暂!请听听热爱你们的王子之言!”人群中零星传出小心翼翼的欢呼声。“我在哈里发的卫队长手下解救了一名无辜的孩子。他犯了什么罪?只是太蠢了,以为他能从卫队长的腰包里摸出一个硬币来喂饱卧病的母亲罢了!现在,我们成年人都知道了,卫兵们也是正常人,爱惜自己的钱包就像爱惜自己的蛋蛋。”说着,大盗一把抓住自己的裤裆,人群犹犹豫豫地对他的下流表演发出一阵笑声。“但那孩子用得着去死吗?我们达姆萨瓦城居民更需要保护不当敛财者的钱,而不是一个孩子的性命吗?”
人群激动起来,四处都高喊着:“不!不!”“请真主制止这一切!”
猎鹰王子双手背在身后站立着,尽情聆听着民众的呼喊。“我是有罪的,好公民们。我释放了那个男孩。我赶在卫队长杀死男孩之前用一块蜂蜜馅饼砸中了他!只有一个饿得慌的人才会因为被偷了几个铜板而想将一个孩子的脑袋砍下来。所以我让他吃个饱!尝点甜头,然后给他一刀,好家伙!”猎鹰王子振奋又随和的语调感染得所有人放声大笑起来,他又继续说下去。
“老哈里发和我是死对头。他不是什么英雄,但他花费了五十年时间监管着他热爱的这座城市。但最近三年,他的白痴儿子却让达姆萨瓦城尸横遍野。他想尽办法要把我找出来砍掉脑袋,但!他!失败了!”在缩距法术的帮助下,猎鹰王子的每一个字都如雷霆万钧一般振聋发聩。
人群中爆发出了疯狂的欢呼,一小群人带头唱起赞歌来:
飞吧,飞吧,猎鹰啊!
汝之双翼,无可阻挡!
飞吧,飞吧,猎鹰啊!
汝之心脏,汝之目光,锐利如钢!
这首如砂石般古老的歌谣中,一只高贵的猎鹰挖出了残酷国王的双眼——与猎鹰王子如此契合,新哈里发严禁传唱此歌,违者则要受鞭刑。
这下麻烦可真大了。一队穿着铆钉短上衣的卫兵冲开密密麻麻的人群朝着城墙奔去。他们挥舞着细长的钢鞭,一边极力兼顾着城墙上的凹室和人群。
当哈里发的卫兵冲向唱歌的那一小群人的时候,歌声戛然而止。然而,紧接着,新一轮“飞吧,猎鹰啊”在人群的另一侧响起。卫兵的头齐刷刷地转向了声音传来的那一边,但也只能听之任之,转而朝着猎鹰王子本人跑去,后者已经中止了演讲,在那间凹室里灵活跳跃。大盗的情绪鼓舞着人群更为汹涌的歌唱。这一次,即使卫兵经过,歌声也没有停止。这次,阿杜拉看到哈里发的卫兵跑向城门时,更为焦灼地扫视着人群。寡不敌众。
阿杜拉感觉到身边自己的随从突然燃起了浓浓的战意。拉希德无言地握紧了刀柄,他周围的人群都自动后退了一步。刀刃前端分成两叉,这是遵循着教会的传统教义:“摒弃谬误,但求真理。”阿杜拉担心拉希德就要履行这一条教义了。
“你在做什么?”阿杜拉悄声说。
“我在帮助卫兵们,博士。”
“猎鹰王子并不是我们的敌人,孩子。”
“我很抱歉地说,博士,他并不是什么王子。他利用魔法犯下罪行。我们应当与其斗争!”
拉希德再次准备行动,但阿杜拉抓住了他瘦削的肩膀。如果这个僧人执意干预,阿杜拉几乎无法阻止,但阿杜拉希望自己的年龄和权威能够发挥点儿作用。
“我们的职责是和叛逆天使的邪恶随从作战。法拉德?阿兹?哈马斯也许是个罪人,但他劫富济贫。即使你再狂热,也理应能看出这行为中的道义。”
年轻人一言不发。他皱着眉紧盯着阿杜拉,接着把刀收回鞘中。
在凹室内,猎鹰王子将双臂伸展开,好像在欢迎卫兵们来参加宴会。“哈里发的走狗来抓捕我了,朋友们!如果你们听见了他们聒噪的咒骂,那是因为有人挡住了那些恶棍们的弓箭。但这只是开始,亲爱的达姆萨瓦公民们!做好准备!那一天终将到来,我们会取回我们应得的!我们所有人都面临选择,虽然有人会让我们相信他们才是被上帝指派来替我们做出选择的!但我们是旧时代被暴君的铁链拴住的达姆萨瓦人吗?一个人毫无节制和智慧,只是因为世袭制才坐上了王座,我们甘愿被他奴役吗?”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不”,有些人开始喊出口号:
“让猎鹰称王!”
“真主赐我们明君!”
“反对束缚,猎鹰啊!”
阿杜拉敢打赌,这些男女是大盗事先安排混入人群的托儿。卫兵已经接近城门了,但他们面对的是聚拢而来的充满敌意的人群。王子又开口了:“我们这些阿巴森明珠的居民,钦慕忠于职守的哈里发,他让人民吃饱穿暖,他让人民不致走上歧途。但如果哈里发贪得无厌,残暴至极,让民众痛苦不堪?那么——”他的声音带上了威胁的意味,“——那么,哈里发也不过是个人,是个坏人,应该让他罪有应得,而不是让我们美丽的城市为他承担罪责!”在缩距法术的作用下,每个人都看到了猎鹰王子眼中富有感染力的光芒。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一些是不满的牢骚。但更多的显然已经被王子大逆不道的发言煽动,开始发出一阵阵喧嚷。阿杜拉站在人群边缘,注意到一个穿着极其奢华的商人和一个穿着制服的随从正努力挤过人群,脸上挂着惊恐的表情。
拉希德的一只手又放到了刀柄上,不安地动着。
“曾经没有足够的食物,工作也少得可怜,我们的儿子尝过蹲监狱的滋味,我们的女儿被卫兵凌辱,达姆萨瓦城的居民站起来反抗这一切!现在我们也将如此,我的朋友!做好准备!做好准备!”
卫兵开始朝着喊话者所在的凹室爬去。从城门的另一侧涌进了更多的卫兵。但又一阵雷鸣和橙色烟雾过后,王子不见了。
万能的真主啊!
人群顿时鸦雀无声。随后,人们又恢复了常态,给暴怒的卫兵让出一条通路。拉希德清了清喉咙,阿杜拉想起了他们的紧要任务。在王子消失后,想要穿过密不透风的人墙几乎不可能了,而人群的移动也异常的迟缓。
“快点儿,孩子,没过多久,这扇门就会被堵个严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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