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但没完全醒。
眼睛一整,眼前一片漆黑,睁了和没睁感觉差不多,都是黑。
花寻小时候和外婆一起去农村看望老舅舅,在他家住过一段时间,农村晚上就是这样的,把灯一拉,睁着眼睛和闭着眼睛没有区别,躺炕上手伸出去根本看不见手指头在哪,怪叫人害怕的。第二天晚上老舅舅拉了条管子,说管子里是沼气,晚上把这个烧上就不黑了。
确实不黑了,窗外火光闪闪,搞得花寻老担心是不是着火了,做了一晚上逃难的梦。
所以现在这种情况就权当是忆往昔了。
戴达洛斯超小声音,凑近文森特:“什么是沼气?”
文森特,同样超小声:“不知道,可能是一种那个星球特有的燃烧气体吧。”
眼睛暗淡的人类并没有多么消沉,除了行动不太方便、娱乐活动变少之外,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哦,有一点。
原来的时候她身边不用跟人,最近这三天她身边不能离人。
三天,72小时,之前她睡觉的时候已经过了7小时,只剩下65小时,在这七个小时里,在“谁来担任保姆、每个人担任多长时间”的问题上,大家发生了一些分歧,而且分歧稍微有点严重,已经到了小哗变的程度。
戴达洛斯看文森特,文森特老神在在,一点没当回事。
戴达洛斯:“嚯,好有底气啊。你想好怎么处理了?”
文森特:“这种小事还需要处理?”
他嗤笑一声:“谁想去谁就去,但是一点,悄悄去悄悄走,别在别人床前发疯,谁把她吵醒,我饶不了他。”
戴达洛斯最开始没反应过来,但很快,他发出了一声响亮的笑声,用手指头点了点老朋友。
“你真是坏出泡了。”他大笑着走了,边走边说:“行,我去给你传话。”
他把文森特的话一个字没改的传出去的,众人震惊,小气鬼文森特竟然突然转性了。
宣化芙,冷漠的握紧自己的手摇铃:“别这么天真,这只狗是不可能这么好心的,事出反常必有妖,我觉得做好战斗准备比较好。”
事实证明宣化芙是对的。
文森特突如其来的大方是有原因的。
愚群留在花寻身上的信息素尚未消散,过于有攻击性的气息附着在她身上,辐射到一定的范围内,对信息素抗性不强的个体甚至没办法正常的进入这个房间。有不信邪硬进的,走不到别人床前就跪在地上动弹不得了。
被警卫员提着领子拖到安全区域,那个脸上已经涕泪横流的家伙捂着嘴巴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嘴上不饶人的人马罕见的没有嘲笑他。
“她......”那个个体痛苦的说:“她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了两天吗?”
戴达洛斯没说话。
他只是沉默的把一个名字从名册上划掉,那个名册上已经划去了许多名字。
beta大部分个体对于信息素的抗性(抵抗的抗)比较好,个人素质比较稳定,留存人数较多。
alpha除了几个信息素抗性(对抗的抗)强的几个,能撑得住不会因为愚群信息素挑衅失去控制的,其他都淘汰。
omega更是精彩,除了宣化芙是唯一的独苗,剩下的全军覆没,甚至还有两个因为过量刺激发×期提前了,之后的几天必须要在自己的房间里度过。
短短的七个小时,他们快速筛人,快速排班,在确保人类得到充分的照顾同时还要保证全船运行顺畅正常。
戴达洛斯特别幸灾乐祸:“听起来你是不能过去了,需要我替你去吗?”
文森特:“闭嘴,我自有安排。”
于是花寻就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
花寻忍不住摸摸自己的眼睛,之前船员医给她眼睛上带了个眼罩,说是加速痊愈的。摸起来上面有点蠕动的容貌,花寻觉得这可能是一种生物科技。
花寻:“你给我描述一下这个眼罩长得像什么东西行不?”
裴:“emmm......这很难讲。”
他的声音听起来特别为难:“是我非常不喜欢的那种,看起来像是长毛的香蕉。”
啊?
花寻又摸了摸:“可是摸起来它扁扁的啊。”
裴高深莫测:“压扁的香蕉也是香蕉——啊不能摸那边,那边还有一些压扁之后挤出来的黏黏果肉,很恶心的。”
这种眼罩他小时候用过,因为和别人玩的时候不小心让幻蛾飞到眼睛里去了,他就带着这种眼罩。
气味也讨厌,触感也讨厌,蒙在眼睛上也讨厌,他总是偷偷摘掉。
“叔叔发现之后说了我几次,但是后来他就不说我了。”裴说。
花寻:“他生气不管你了吗?”
“不是。”裴的声音充满了悲伤:“他只是选择了语言之外的方式沟通,而且他觉得那种方式是更有效的沟通方式。”
眼睛只能看见飞蛾扇翅膀的小狗被捏着嘴筒提起来,他手上动作温和极了,从他的头顶向后抚摸,手心的肉垫压过耳朵、后脑勺、脖颈,最后重新在他的脑袋上拍了拍。
叔叔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语气向动作一样轻柔,告诉他:“再拿下来,你试试看。”
然后裴后来又找机会试了一下。
......后果确实很严重,呜呜。
这件事情似乎给配幼小的心灵留下了深刻的阴影,即便现在说起来都心潮起伏,年轻的三头犬大声抱怨叔叔完全是个不近人情的人,虽然你是自己有错在先,但是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子诶!
裴,义愤填膺:“他
怎么能说着‘谈话到此结束’然后就把我捆起来,让我戴眼罩知道每天治疗时间够了才松绑!你知道那时候我是怎么过的吗!他最开始甚至都不打算放我去上厕所!可恶!我全凭自己不能尿在床上的意志力才没有失禁!可恶!可恶!”
愤怒的尾巴把椅子敲得咚咚咚,裴抓起水杯吨吨吨的把冰水灌下去。
花寻:......
先不说咱们两个的关系到没到能在一起聊失禁的话题的程度,你、你......唉,总之花寻又一次感受到了一些参差。
她觉得有点没礼貌,但又很好奇。她觉得这个眼罩敷在眼睛上凉凉的还挺舒服,没必要一直要把它拉掉啊。
花寻问:“然后你就老老实实治疗了吗?”
裴:“哦那倒没有,我不从来不做我不喜欢做的事情。”
裴小时候是那种真皮沙发小孩,甚至有一种侥幸心理,总是想着万一这次没被发现呢?
只是很可惜,叔叔每次都会发现。
文森特当时在准备三级领航员的考试,学习任务还挺繁重的,他哥哥失踪之后就是他在带自己的侄子,本来觉得小孩子很可怜,要温柔对待,但很快发现,“温柔对待”这个事情不是当方面的想法,那得是双方共同努力的结果。
裴主动放弃了自己被“温柔对待”的权力,可能三头犬小孩的天性就是这样,精力旺盛,裴又是其中特别旺盛的那种,所以他总是再给文森特找事。
就连敷个眼罩,都得捆起来才能好好完成。
“但是你不要害怕。”裴狗头狗脑的凑过来。他的嘴筒子来到了离花寻很近的位置,声音小小:“如果你不想戴这个那就不用戴了,如果叔叔敢把你捆起来的话,我会去找戴达洛斯先生的——他其实不是一个粗暴的人,叔叔只是习惯粗暴对待我而已。”
他思索了一下:“如果是你的话,我觉得他可能会对你说说好话吧——可恶!我也想听点好话!”
听了好之后你会按照别人说的去做吗?
?当然不会啊,我只是想听别人给我说好话而已。
↑总是被骂的原因找到了。
花寻好气又好笑,她摸到裴的手臂之后,用拳头给了他一拳:“你真是一点不冤啊。”
裴:“!你也帮叔叔说话!我给你吃我的薯条了!”
说着,他把桌上那桶薯条整桶抱走,留给人类一个愤怒的后背,咔呲咔呲开吃。
花寻:“别生气嘛,我只是说了实话诶。”
你竟然还敢说!我们两个人是更早诶!你竟然帮别人说话!
裴回头怒视。
人类眼睛伤害挂着一个丑陋的眼罩。
花寻没有猜错,这个确实是一种生物科技,眼罩说是眼罩,其实是一种扁虫,这是经过特殊处理的虫子,分泌出的粘液带有药性,那两条绷在脑袋上的绳子只是为了将它固定住。
如果没有这个眼罩,那双总是炯炯有神的黑眼睛现在一定像是黯淡无光的宝石,因为无法聚焦而总是显示出一种失神感。
裴第一次真切的体会到了“福祸相依”这个词语的意思。
因为青春期信息素暴走住院疗养,遇上了这么可爱的实习生。
出院之后因为对信息素的控制度不太高所以总是显得很不友好,交不到什么朋友,但现在信息素的高攻击性有帮助自己能够在愚群的信息素压迫下保持理智,寻常与人类谈笑。
裴侧过头看着人类。
作为能够度过此次危机的最大功臣,花寻并不居功,她表现的过于平静,好像这完全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挺身而出也好,做出牺牲也好,这些东西在人类的心中仿佛不值一提,也没有想要谁的感谢。
但是这件事情不是大家都不提起就能无事发生的。
“花寻。”裴叫了她一声:“你有什么想要完成的事情吗?”
其他人都有自己的考量,害怕伤害脆弱的人类,害怕让她想起可怕的回忆,害怕让她陷入难以遏制的痛苦——但是裴觉得不会。花寻脆弱的身体之中有一颗非常坚强的心,她没有信息素也不理解信息素,如果她本人说了觉得愚群没什么可怕的,那一定会是真话。
花寻说过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裴觉得反正自己一直以来都鲁莽惯了,做出什么事情都是正常的。
他坚信表达谢意不会让人类陷入痛苦中。
他说:“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开口,我能办到的我会竭尽全力去做的。”
可能是因为话说的非常郑重,人类也坐正了。
“现在好像也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思索了几秒之后,人类变得扭捏起来。
花寻:“那个,虽然我确实觉得这没什么,毕竟我也在船上,也需要自救,但是这样的机会很难得,所以我,咳,我能不能摸摸你啊?”
她解释道:“因为莫名其妙提出这种请求感觉很像×骚扰,我也觉得非常失礼,但是你看,现在不是正是一个好机会吗?我、我也看不到,你可以把这个当成盲人按摩,然后我也可以摸摸兽人......要是不行的话就算了,千万不要勉......等一下,什么声音?”
她听见一阵窸窸窣窣。
“没什么。”是裴的声音:“没什么不可以的,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是我能做到我什么都会做的。”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郑重。
......让人觉得有点怪。
但机会难得,盲人按摩花师傅还是义无反顾的上钟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摸裴,以前都是摸摸脑袋摸摸耳朵,但是、但是你看,这么大一个狗,对吧?不是泯灭他的人格,也不是对这个物种有什么偏见,但是,这么大一个狗,对吧?
花寻是个狗派,除了狗之外还是一个博爱的福瑞控。这个世界的福瑞已经成了一种真实存在的种族,虽然一些情况下和人想象当中福瑞很不一样,但是那毕竟是福瑞啊!
认真感受巨大毛茸茸的机会是很少的,因为大家都有独立人格和独特的性格,虽然别人对你友好,但是怎么能给人家提出这么市里的请求呢。
但是现在就不一样了!
现在他们可欠她一个人情啊!
那还不是想怎么摸就怎么摸!
而且反正眼睛也看不见了,失去了一些视觉冲击,没有那么多羞耻来源了,他们真的就变成了一大堆毛茸茸。
花寻一下觉得这好像是熟悉的猫咖感,甚至还能对皮毛手感做出一些点评。比如布偶猫摸起来就像一团棉花,德文猫的小绒毛像是高级的法兰绒之类的织物,橘猫的毛柔软中偶尔会有一两根硬硬的扎手。
现在,花师傅也要点评一下裴的毛了。
说实话她觉得很兴奋——她很久没有摸过狗了,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能让人毫无顾忌摸的狗少之又少,今天终于有一个狗能让人把他当成狗的摸了!
下手之前,花寻提出了自己最后一个请求:“能请你不要说话吗?”
裴:“我会尽量不说的。”
好!屏蔽了突然出现的“人感”!
开始摸!
裴觉得自己心跳的好快。
这其实不是人类第一次抚摸他,之前她只会带着安抚的意味,从脑袋摸到脖子,然后回到原位,再从脑袋摸到脖子,或者在一小块后背上呼噜呼噜,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
失去视力之后,人类感知东西只能通过
眼睛之外的手段,指尖落在了他的手臂上,渐渐逆着毛向上,带起一些轻微的战栗。划过肩膀、划过颈侧、划过眼角,最后抓住了他有点颤抖的耳朵。
她脸上带着小心翼翼又兴奋的笑容,因为自己的动作稍微有点羞涩,但更多的是期待。
花寻喜欢这样。
曾经裴试想过很多种与花寻亲密接触的可能性,那是眼睛能够看到的人类总是把这些可能挨个否认,大义凛然绝不动摇,但是今天不一样。
今天只存在于他幻想当中的场景突然成真了。
手指划过嘴巴的时候,裴吞咽了一下。
“......你要不要......”坐到我肚子上来。
他甚至脱掉了上衣,如果需要也可以脱得更多。
但是话还没说完,人类飞快的嘘了他一下。
她没动,还是坐在旁边。
在最初的熟悉结束之后,她的动作突然变......
......野性了。
她先找到了自己的狗头在哪里,然后两只手抓住两颊的毛,揉揉揉,还发出一些......奇怪的叫声。
等等,情况不对。
裴愣了一下,就在他愣神的时候,这既不轻柔也不和缓的动作已经从脸上来到了脑袋上。耳朵成为了人类的新玩具,她把那对尖尖的立耳按下去放开按下去放开,然后按住揉揉揉。
裴发出很可怜的叫声,耳朵里面因为花寻的动作痒痒的,他忍不住用力甩头。
那双手离开了。
她开始狂乱的胡摸。
狂乱!胡摸!
什么暧昧的气氛、什么细微的电流,那些曾经在青少年狗人脑袋里幻想过的黄色废料以及文学作品描写过的情节,一个都没有发生。
没有含羞带怯的颤抖,没有欲拒还迎的躲闪,或者说本来有,裴本来还是想欲拒还迎一下的,但是可能拒的不太明显,人类压根就没察觉到。
三头犬都有像大围脖一样的胸毛和颈毛,与经常修剪自己,毛发的叔叔不同,裴不太在意这种事情。现在这团毛的到了重点对待。花寻已经不满足与只是乱揉了,她甚至会按住那里,摇一摇,感受一下毛发因为动作摆动。
“呜......呜......”裴因为觉得太过羞耻,用手臂盖住自己的眼睛,发出一些可怜的声音。
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他、不是、感谢不应该是更加、更加——
总之不是这样的啊!
裴觉得自己很想哭,但是又觉得很爽,但是又觉得很想哭。
撸狗动作停了下来,那只手还放在他的腹部上,兴奋还没从花寻的声音里褪下去。
她问:“我弄疼你了吗,裴?”
裴:“呜呜......我还好。”
“不舒服吗?”
“......你是故意的吗!”他自暴自弃了,抓住花寻的手泄愤一般的塞进嘴里咬咬,除了弄得人家一手口水,连牙印也没留下几个。
但花寻听见他很含糊的回答了一句“很舒服。”
那就好了。
人类安心下来:“我还以为弄疼你了——那我可以继续吗?”
什么?还要继续?
裴觉得脑子都空白了一下。
失去视力之后对距离和长短是没什么概念的,人类没有太意识到自己摸摸的进度——你摸狗的时候也不会专门去留意“啊,已经到肚子了”“啊,摸到后腿了”这样吧。
撸狗诶!从头撸到脚好吗!
再继续之前,她的手腕被人轻轻地抓住了。
裴,虚弱的说:“要不今天先到这里吧。”
裴:“我回去之后会练习的,下次我会做得更好的。”
那好吧。
“谢谢你裴。”花寻快乐的说:“我好久没有这么高兴了!”
花寻睡觉之前,文森特百忙之中抽空来探望她一下。
他的排班很少,每班时间也不长,但总有时间过来看望一下花寻今天过得如何。
文森特:“和裴玩得开心吗。”
花寻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开心,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过了。”
但是不知道裴有没有不高兴。
文森特:“他没有不高兴。”
倒不如说有点太高兴了。
花寻:那就好。
确认没有人在这场摸摸当中受到伤害后,花寻忍不住惋惜了起来。
她手在空中抓了抓,想要是明天也能摸个毛茸茸就好了。
文森特:“不用等明天。”
他说:“愿望没满足的时候睡觉会睡不踏实,充足良好的睡眠是顺利康复的前提。”
花寻感到轻微的牵引,接着,她的手里出现了一团毛绒。
花寻抓了抓,温暖、厚实——果然是毛皮。
她下意识仰头对向音源,声音带着可以一口气撸两条狗的兴奋:“真的可以吗?”
“随你尽兴。”文森特说:“我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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